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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残红

顾玉成咽下口中腥甜,他不会让许棠看出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当,否则一切便有可能前功尽弃。

今日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顾玉成很快冷静下来。至少前尘旧事,在许棠心里一笔勾销了。

他还是那个孤寒伶仃,无所依靠,清清白白的顾玉成,一切可以从头开始。顾玉成脸上笑意未减,仿佛是真的很赞同许棠所言,又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再过两三月,我便要去青崖书院读书了,与你弟弟一起去。”闻言,许棠也很是惊讶,青崖书院是本朝最负盛名的私学,讲学的除了名士大儒外,还有曾经的国子学博士,且入学门槛极高,需要有人引荐,更要求学生已通儒学、玄学以及佛道二教。

她倒是依稀记得上辈子是有许廷樟要去青崖书院这回事,但许廷樟还未来得及去读书,许家便覆灭了。

而当时也没有说过顾玉成要跟着一起去,许棠想了想,马上问道:“是祖母让你一起去的吗?”

顾玉成点点头:“此事多亏了老夫人。”

许棠这便明白了,因为这辈子多出了江朝成那些事,顾玉成的表现都很不错,至少老夫人是对他很满意的,那么让他和许廷樟一块儿去青崖书院也就不奇怪了。

虽然对顾玉成那注定璀璨的前程并不担心,但许棠还是很高兴,一来她方才已经想通了,那么如今顾玉成与她无冤无仇,她乐得看见他过得好,二来便是许廷樟,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有出息她不知道,但这是个与顾玉成增进友情的好机会,提前抱上这棵大树,一定是一件好事。“太好了,“许棠由衷开心心道,“你们去了那里,一点要好好用功,不要被人比下去,也不能给许家丢脸。”

顾玉成正想说话,不防斜里突然冒出个声音:“好了没呀?”顾玉成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他脸上勉强维持着的笑容僵住,极力地压抑住自己的心绪,才堪堪收敛住,李怀弥已经蹦到了面前来。先是插到顾玉成和许棠中间,然后转身搂住许棠的肩膀,低声对她道:“站在这里也不怕掉下去。”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等我吗?"许棠侧过头看李怀弥,抬眼间已是笑意盈盈。

李怀弥道:“那我一个人等着多无聊,来看看你们聊什么。”顾玉成听在耳中,一双手已经攥得死白。

她连他们私下见面都告诉了李怀弥,还让李怀弥等她,而李怀弥,也大大方方的,丝毫不介意他们见面,更不怀疑什么。顾玉成看着李怀弥那张在阳光下笑得神采飞扬的脸,一双桃花眼骤然眯了眯。

不,他明明很在意,也根本不大方,这些都是李怀弥装出来的,不然他为何还要过来。

许棠让他等在那里,不是吗?

他就是故意出现让他看见的,仿佛在向他宣示主权一般。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了松。这时许棠已经说道:“顾表哥,我们先走了。”一旁李怀弥也与他道了别。

顾玉成略微侧过身,让他们二人离开。

就在许棠经过他身边,又走了几步之后,顾玉成看见许棠回过头,对他道:“愿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遂。”

望着她莹白的面,殷红的唇,顾玉成有一瞬的恍惚,也在这恍惚的同时,他却将她的话清清楚楚,随即整个人便如同坠入了谷底的寒冰之中。顾玉成不知她的身影是何时才远去的,等他回过神,耳边只剩潭中水流潺潺。

一阵风刮过,将枝头剩余的桃花尽数吹落潭中。残红褪尽,空余桃枝。

顾玉成讥嘲似的轻笑了一声。

许棠变成如今这样,他一直怀疑是李怀弥从中作梗。重生之后不久,他就被许棠打了一巴掌,当时他就判断出来许棠应该也和他一样重生了,至于为什么会打他,大抵是因为许棠上辈子早逝,与那两年他让她接连产子,以致身子亏空严重脱不了干系,所以许棠看见他自然来气。一开始他并没有要将自己重生的事对许棠死死瞒住的想法,只是顺其自然,直到那日他听见许廷樟对李怀弥说,许棠对他好起来了。顾玉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许棠在世时几乎和许廷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见都不想见,不可能忽然对他有那么大的转变,毕竞乔青弦还在那儿杵着。除非,许棠知道了许廷樟在她死后所做的事。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顾玉成又猜到了一种可能,或许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人也重生了,是这个人把许棠死后的某些事挑挑拣拣告诉给了她。没有丝毫犹豫的,顾玉成只能想到李怀弥。只有这个懦夫,自己放弃了许棠,却还要绞尽脑汁来破坏他们。若真是李怀弥,每每面对他时倒还总能做出一副纯善模样,怎么不能算是心机深沉呢?

等到来日,他定要撕了他这张伪装出来的面皮。而许棠,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原来青梅竹马的情谊就是这般全无保留,那么他们之间多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桃花眼中寒色更重,顾玉成伸手掐断了已没有花朵的花枝,在手上把玩了几下,便扔入了碧潭中。

李怀弥再争再抢也没有用,难道以为只要定了亲,一切就成定局了?他娶不到她的,永远都娶不到的。

至于他自己的事,顾玉成一开始倒也想过和许棠坦白,但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李怀弥说的她就信,他说的难道她会信吗?坦白只会将两人之间彻底撕裂,倒不如不说。更何况,还有一些事情,他根本就无法对许棠解释。不说便不用解释,他还是一张洁白的宣纸,未经涂染。他笃定许棠会对全然无知的他心软的。

今日也证明了他是对的。

顾玉成转身离开碧潭,等回到集真堂的时候,他脸上神色如常,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心绪起伏。

这会儿已经晌午了,虽然还未到酷暑,但中午也不算凉快了,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外面没什么人,要不出去了,要不便躲在房里午休。每日的饭食都是由仆役分别送到房里的,顾玉成正打算用午食,谁知刚推开门,便看见外间站着一个人。

饶是顾玉成也差点吓了一跳,他蹙紧眉心,颇有些防备以及疑惑地看着面前来人,实在是觉得出乎意料。

“你来这里做甚?”

大大大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开始渐渐转凉,李家也如约上门来为李怀弥提亲,等两边过了礼之后,许棠与李怀弥正式有了婚约。接下来便只等成亲。

因许蕙和七皇子的婚期在明年年末,眼下离得时间也还久,许家便向李家提出最好是在许蕙成亲前将许棠的亲事办了,李家自然答应,只是今年是来不及了,两家去算了吉日,便定在了明年秋,正好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与李怀弥定了亲,许棠心下虽然欣喜,可是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孩子们,这也是她对以前唯一的牵挂了,然而既要斩断过去,他们便必然不会再存在,她也无可奈何。

不过再转念一想,他们在从前的那个地方,也有许廷樟照顾他们,许棠倒也能放心了,毕竟她已经死了,其实也确实没有办法再为他们做什么了,空留执念也于事无补。

如果孩子是她命里就有的,他们之间有缘分,那就认着她这个娘亲,再来找她,做她和李怀弥的孩子吧!

另还有一件事,亦是许棠定亲之后才出来的,原本许蕙已养好了身子,定下年末或是年初便要动身入京,许贵妃听说许棠定亲,便特意来信一封,让许惠在年前过去,顺便让许棠随行,与许蕙一同入宫见她,在宫里住一阵子,等开春之后带着她赏赐的添妆再回定阳。

这是许贵妃给许棠的体面,虽然李家绝不敢看轻了许家和许棠去,但一旦许棠入过宫,在许贵妃身边陪伴过,学过规矩,那又是全然不同的背景,李家和李怀弥不得不更尊重,或是说看重她。

许棠得知这个消息也很高兴,对于她来说,体面不体面的倒已经在其次了,最重要的是她有机会可以去见见姑母了,朱义一事虽已经解决,原本许家事发的那一日也平安度过,可许棠的心里总是不大安定,总觉得太简单了,只是老是父亲去说,父亲不当回事,若与叔父去说,叔父上次已经警告过她了,最后免不了一场责罚不说,叔父更不会听她的,还要折进去自己身边的人。许棠想着,入京见了姑母,定要与姑母提一下此事,姑母或许不会像父亲和叔父一样,即便姑母或许也要责怪她,但她总要尽力做到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就算仅仅只是让姑母有所提防也是好的。

最高兴的还是许蕙,她以为自己这一走便要与亲人别离了,异常不舍,没想到还能让许棠陪她一段时间,到了明年许棠再走,她心心里倒好受些,不至于一下子离开所有亲人。

姐俩正欢天喜地地准备入京的行李,不想却突然传出一个消息,许棠的母亲,也就是林夫人,竞然病重了。

林夫人这些年一直病着,时好时不好的,也不是头一次说病重,眼下正是时气不好的时候,对于久病之人难免是艰难些的。因为林夫人的病,许棠入京的心思淡了一半,好在许家重金延请了名医,林夫人的情况才有了好转,总算是转危为安,平稳下来。可即便如此,许棠还是心有戚戚。

从幼年之时开始,许棠便没再见过林夫人,每年不过就是逢年过节去她屋子外头磕个头,还不能走近,因为老夫人怕林夫人那病染给许棠,若不是能听见里头林夫人简短的说话声,许棠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没了。而上辈子,原本就身子不好的林夫人自然是死在了许家之乱中,到了最后,许棠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的尸首,便被人拦着不许过去,眼睁睁看着林夫人随着许家其他身死的人,诸如老夫人和乔青弦,一起草草安葬。那是她的亲生母亲,若不念不悔,都是骗人的。得知林夫人病重,许棠没有比此刻更想再见她一面。她去找老夫人,提出想去见见林夫人。

然而老夫人却不同意,她依旧拿着那番话去堵许棠:“你母亲原就身子不好,又是要染给人的,你如何去看得?她这样又不是一回两回,几乎年年都要来一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这不是已经好多了吗?”许棠自然知道林夫人不会有什么事,毕竟上辈子林夫人一直活到许家完蛋,但她就是想见林夫人,也算弥补自己上辈子没有再见过林夫人的遗憾。她先是装乖巧:“我就进去问个安,不会有事的,大不了见了之后再让大夫给我开几贴药喝下去,我身子一向这样康健,能有什么呢?”“不行,“老夫人依旧摇头,“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我眼看着就要去京城了,等再回来都是明年的事了,不见一见母亲,我心里总是不安的。”

“正是因为这个才更不能让你去,若你染了病,再染给你二妹妹,那可怎么办才好?”

许棠只好退一步,几乎是哀求老夫人了:“那我就隔着窗子看她一眼,让她也瞧一瞧我,听听我叫她一声,好让她知道女儿已经这么大了,就要嫁人了,她高兴了兴许病就能彻底好了,我也能安心去京城了。”面对许棠的哀求,老夫人却无动于衷,她直接拍了板:“不许你去,早就已告诉你母亲,你就要成亲嫁人了,她若是要好自然会好起来,等那时自然放你去见她。”

也不知怎么的,许棠明明不是爱哭的人,也经历了那么多事了,甚至自己也做过了母亲,可从老夫人嘴里听见如此绝情的话,硬生生不让她和母亲见面,她的泪花便忍不住地往外冒,仿佛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老夫人见她哭,便知道她没听进去,生气道:“哭什么哭,难道是怪我对你不好?你才那么大一点点,你母亲就自己把自己逼得病了,你一半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如今不过是不让你去见她,也是为了你好,你就要这样吗?”许棠死死咬住下唇,原本是不想再说什么的,惹了老夫人最后吃苦头的是自己,可一想到不能见母亲,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勇气,咬牙道:“祖母是祖母,母亲是母亲,我将来一定会孝敬祖母,可仅仅是去见母亲一面,也不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