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偷溜
老夫人一愣,用手指点了点她,半响没说出话。身边仆妇见老夫人动了怒,连忙上前端了参茶喂给她喝下,老夫人这才缓了过来。
她随即便冷笑道:“不让你去见你母亲,难道你还要不孝了吗?”许棠道:“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给我下去,不许再提此事。"老夫人重重地一拍手边的几案。许棠没动,也没说话。
老夫人冷冷觑了她一眼,也没再理她,任由她站在那里。好在春晖堂进出的人倒是不多,都怕打扰了老夫人,如今家中杂务琐事皆是二夫人在管了。
正当许棠的小腿站得逐渐有些麻木之时,却见二夫人匆匆从外面走进来。二夫人倒是没想到许棠站在那边,祖孙两个面色都不好,便道:“老夫人,这是……”
“你不用管她,她爱站就让她站。"老夫人道。二夫人脸上显出许多为难来,她站到老夫人面前,凑过去掩住唇小声对老夫人说了句什么,许棠站在近旁什么都没听见,只看见老夫人眼中久久没有褪去的震惊。
“荒唐!”
二夫人连忙问:“那这事该怎么办呢,总要给人家个交代才是。”老夫人先是不说话,然后对许棠摆摆手:“你先回去。”许棠仰了仰脖子:“我要见我母亲。”
于是许棠终于被关进了春晖堂的小佛堂,老夫人让她跪一个时辰,跪完之后自己回薜荔苑,她不见她。
许棠跪在小佛堂里,一边跪着一边抱着木香哭,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这回老夫人不让她见母亲,她心里忽然便有源源不断的委屈涌上来,也无法纾解,只能一个劲儿地哭。
木香急得不行,只怕许棠哭得背过气去,不断地抚着她的后背,盼着时间能快些熬到,好让丁香她们一起来把许棠扶回去。直到许棠哭得两只眼睛肿成了桃子,她才渐渐止住哭声,可仍是在抽泣,抽两下鼻子又停一会儿,再抽两下。
见她总算平静下来,木香也稍稍安心了,过了一会儿又听许棠问:“外面怎么那么吵?″
“不知道呢!"木香见许棠已经有心思放旁的事上了,赶紧说道,“娘子才进来就那么吵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棠又抽了两下鼻子,瓮声瓮气道:“总归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然二婶母方才怎么那么急匆匆的。”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老夫人身边的仆妇终于开门来放人了,丁香和菖蒲也进来把许棠搀起,许棠走出去的时候瞥了一眼,春晖堂果然有些乱糟糟的,人进进出出的。
不过她眼下还伤心着自己的事,也无暇再顾及旁的,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目光,从春晖堂出去回了薜荔苑。
回去之后,又是趴在床上好一顿哭。
木香几个从来都没见过她哭得那么厉害过,一个个也都慌了,轮着上阵去劝解宽慰,可收获甚微,最后许棠连晚食都没有用,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内室只点了一盏灯,木香坐在旁边绣东西,听见许棠有动静,便连忙上前来,轻声问:“娘子,是不是饿了,吃点东西吧?”
许棠从床上坐起来,摇了摇头,一双眼睛肿胀得难受,头也哭得晕乎乎的。木香便打了热水给许棠净面,许棠这才觉得精神一些,只是仍不想吃东西,喝了几口热茶下去,心口那口气依旧堵着。“现下什么时辰了?"许棠问木香。
“亥时末了。”
许棠不料已经那么晚了,连忙便赶木香去睡了,自己却仍呆呆地靠坐在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方才睡久了,许棠还是没有一点睡意,一面想母亲,一面用手拨着床帐上垂下来的流苏玩。忽然,她听见自己的窗户响了两声。
“笃笃”。
许棠拨着流苏的手顿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饿出了错觉。又是“笃笃"两声,许棠这才确定自己的窗子真的在想。应该是有什么人在外面敲窗户。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难道是李怀弥溜过来了?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晚来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许棠下了床,肠着鞋子轻手轻脚走过去,她倒是不怕的,虽然她不要人在内室里陪着自己睡,可是上夜的人就在外间,里面动静大了都能听见,真有什么喊一声就听见了,况且这院里还有这么多人,又是在自己家,许家一直很安全,不会有什么事。
她将窗子稍稍打开一个缝,片刻后便有一张脸凑过来,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小半张,还黑灯瞎火的,但许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玉成。“怎么是你?"许棠没想到会是他,下意识想把窗子合上,但又想到已经与现在的他和解了,于是只是扶着窗子的手指紧了紧。顾玉成似乎也怕许棠把窗子直接关了,便也往外扶住了窗子,还稍用了力,这一下便将许棠整个人往外面带。
许棠差点扑到窗台上,好在被顾玉成一把托住。等站稳之后,许棠轻轻拂开他的手,又小声问了一遍:“怎么是你?”顾玉成心里轻哼一声,腹诽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果然又想着李怀弥。李怀弥的开朗都是装出来的,遇到这种事,他才不敢站出来,就像一旦许家出事,在许棠和李家面前,他也无力反抗家族一样。不过他脸上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只是正色道:“想见你母亲吗?”许棠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他,半响才道:“你怎么知道的?”“又不是什么秘密。"顾玉成沉声,随即又解释了一句,“我方才看见你被扶回薜荔苑,就找人问了一句。”
许棠点点头,纠结片刻,问:“那你有办法吗?”顾玉成道:“我带你出去。”
“那还是算了吧,"许棠听了有些泄气,双手往窗台上一靠,随着身子略微俯下,青丝便倾泻下来,幽香萦绕,“一路上那么多人,肯定会被发现的。因为林夫人有病,所以她的居所被挪到了许家的角落里,许棠不常去,只记得每回去都弯弯绕绕的,她根本不大认得路,再加上许家值夜的、巡逻的,夜里有不少人,很容易就被人看见了。
“不会的,"闻着许棠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顾玉成心下倒是宁和起来,与她解释道,“我已经去探过路了,我带你过去,况且…你家里现下出了点事,比往常松散些。”
“出事?什么事?“许棠想起今日在春晖堂看见的,便有些担心,忙问。顾玉成这回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你倒是不打听了呀?“许棠打趣一句,又回忆了一下当时老夫人和二夫人那几句零星对话,应该不是外面的大事,倒也放下心来。顾玉成没回应她,只问:“你还去不去?”许棠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她便又轻手轻脚走回去,将衣裳匆匆穿好,才重新回到窗边。顾玉成扫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话,直接将手递过来,许棠便立即会意,伸过手去让他握住,稍稍踮起脚尖先侧过身坐到窗子上,然后朝顾玉成手上借了一把力,便轻轻巧巧翻出了窗户。
“跟我来。"顾玉成低声说了一句。
许棠便跟着他走到了后院的角门处,这里平时倒也常有人走的,所以门并不会锁起来,到了晚上便会有两个婆子守着,根本就不容易出入。她一开始还猜想顾玉成是不是翻墙进来的,又觉得顾玉成翻墙实在是不能想象,就算他想,恐怕也翻不过那么高的院墙,没想到他却把她带到角门那里,许棠远远一看,原本守夜的婆子竞然只剩下了一个,正靠着关上的那半扇门在打盹儿,很明显顾玉成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许棠皱了皱眉,不由小声抱怨道:“愈发不中用了,一个睡得像死猪,一个跑没影儿了!”
顾玉成闻言便道:“另一个今夜跑去看热闹了。”到了跟前,那婆子还是没醒来,也不知道为何会睡得那么死,而门也没栓着,推一推就能打开了。
许棠想叹气,又怕惊动门口的婆子,只能憋着,心想着等明日一定要好好找个由头让她们警醒警醒,不料眼风扫过顾玉成,竞然看见他在笑。许棠只能瞪了他一眼。
因为今日狠狠哭过几次,许棠的双眼还没完全消肿,瞪起来看着一点也不凶,顾玉成便忍不住笑意更深。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他问:“为何这样生气?”许棠差点大惊失色,连忙朝着那婆子指指,示意顾玉成赶紧闭嘴,否则被发现两个人就都完了,然而顾玉成非但不在意,反而继续说道:“没关系,我给她下了一点药。”
闻言,许棠一时也不知该是担心还是放心了,担心的是顾玉成固然对她的人使了些手段,可若是两人都好端端在这里上着夜,也不打瞌睡,顾玉成也进不来,进不来自然不能下药,放心的是她此刻倒是需要能顺利进出去见母亲,老夫人是绝不会放她的,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最后许棠也只能重重叹了一声。
顾玉成已经慢慢推开了门,虽然这婆子已经睡熟了,但薜荔苑上下还有许多人,开门动静太大,总归是要引了人来的。他自己先从仅容一人过的门缝里钻出去,然后朝许棠招了招手。许棠也一条鱼一般溜了出去。
角门又重新关上。
外头月黑风高,顾玉成带着许棠转了几个弯,往平日里几乎不走的僻静处走,许棠很快便不认得路了,她自己也很纳闷,连她这个许家人都不太识得的路,顾玉成反而熟悉了。
走了一阵,四周越发冷清,除了脚步声便只听见树叶沙沙作响,许棠便问顾玉成:“万一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另一个婆子已经回来,并且栓了门可怎么办?”
顾玉成淡淡道:“反正那时你都见过你母亲了,你就直接从正门进去,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最多明日你祖母知道了,再罚你去跪一个时辰的小佛堂。许棠无言以对,又过了阵,她又问顾玉成:“那你呢?”“我自然是回集真堂睡觉,难道你要我跟着你回薜荔苑?”许棠撇过头,彻底不说话了。
之后她跟着顾玉成又穿过一片足有一个薜荔苑那么大的竹林,接着过了一段连灯都没点上的长廊,终于看见了一处小院。这里许棠是认得的,才走近一些,她便湿了眼眶,被风一吹,眼睛涩涩的疼。
顾玉成拦住她,指了指门口守着的仆役。
然后他也没说什么,独自悄悄往旁边绕过去,许棠看见他往手上点了一颗类似于香丸的东西,朝仆役那边一扔,仆役也没注意,但几息之后便已倒地。顾玉成朝许棠招手。
许棠这才赶紧跑了过去,只见顾玉成已经用脚踩灭那颗香丸,随即用手敲了敲院门。
许棠的心一下子被吊起得高高的,她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可什么都没听见,好像根本没有人住着似的。
而且也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她不由拉了一下顾玉成的衣袖,惶惶然问道:“会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