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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母亲

她拉着他的衣袖所带来的晃动,极细微,但顾玉成还是感受到了,并且身子轻轻一颤。

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臂,正想安抚她,院门处却传来了声音。襄恋窣窣的,显然是已经有人过来开门,但不知为何,却开得很慢。许棠屏住呼吸,上下牙磕了一下,打了个哆嗦。只要这道门一开,她就能见到母亲了。

她已经多年未见的母亲。

终于,院门被打开了半扇,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媪,许棠后退一步,并不认得是谁。

她一时也像哑了一般,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面对老媪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顾玉成道:“这是大娘子,她来看她的母亲。”老媪自然很是惊讶,老夫人是不许许棠平时过来的,而且眼下都那么晚了,明显是许棠和面前这个男子偷偷溜过来的,她先往里忘了一眼,然后才让开位置,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这里是个很小的院子,许棠每次来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已经是许家最小的院子了,拢共只有几间房,圈着一个庭院,老夫人说过,院子小聚气,利于林夫人养病。

林夫人就住在居中的正屋里,眼下里头亮着豆大的一点灯火,不知是原本就没睡,还是这老媪陪着林夫人,听见有人敲门才点的灯。许棠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脚步虚浮得厉害,只想着要去见母亲,顾玉成倒问了一句老媪:“请问如何称呼?”

老媪叹了一口气,道:“我是夫人的乳母,姓陈,娘子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我,这么多年确实是忘了。”

闻言,许棠吃了一惊,她自然是记得林夫人的乳母陈媪的,虽已经不大记得容貌,但也没想到过去这么些年,她已老成这副模样,肩背佝偻,满头白发竟如八十老妪。

“原来是陈媪锦……“许棠步子一顿。

陈媪抹了一下泪,对她道:“娘子进去再说罢。”许棠便随着陈媪进去,顾玉成没有犹豫,也默默跟在了后面。进屋之后,陈媪带许棠进了里间,与许家其他屋舍相比,这里自然是小得可怜,令人不敢相信这里住着的竞是许家长房大夫人。许是里头封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许棠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外面,全身上下被被褥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仍能发现被褥厚重,被其裹着的却极为瘦弱。一时间,许棠停住脚步,她怕母亲睡得正酣,便不敢再上前去打扰,只轻声问陈媪:“阿娘这几日身子还好吗?”

“已好多了,"陈媪这样说着,面上也不见喜色,只是又对许棠道,“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棠跟着她走到床边,还未站定,却见侧躺在床上的林夫人忽然转过身,定定地盯着许棠。

许棠幼年时便离开母亲,对于母亲的面貌,只是依稀记得个囫囵样儿,这还是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不断在脑海里硬生生记住的,否则恐怕早就把林夫人的模样忘个精光了。

只是眼下,也确实与相见不相识差不多了。也不知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林夫人真的变了,许棠看着她的脸吓了一跳,竞不由跟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许棠甚至几乎就要站不稳,她撞在跟在后面的顾玉成身上,好在他伸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她这才缓过来,又怔怔地走上前去。陈媪已经将林夫人从床上扶了起来,昏暗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也使得许棠看得更清晰。

眼前的母亲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几乎没有肉了,只有发黄干燥的皮覆在上面,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在转着,甚至很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生气,手搭在陈姐身上,像几根枯瘦的树枝。

许棠也从他人口中听说过林夫人年轻时体貌娇美,但眼下哪还有半分容色鲜妍的影子,可见这些年已经被疾病摧残得不成样子。“母亲,“许棠轻轻叫了她一声,“阿娘,我是棠儿,我来看你了。”可是林夫人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回应,仿佛无动于衷一般。许棠以为她是见到自己太过开心惊讶了,于是便勉强挤出了笑容,又往前走了一步,在林夫人的床边蹲了下来。

“阿娘……“她一边叫着,一边去摸林夫人的手,可是才触及到她手背的冰凉,下一刻便被林夫人突然甩开。

她就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许棠,然后不断地推操起许棠,直把她往外推。许棠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迫切地想和母亲去亲近,没料到林夫人却是对她这样抗拒,是不是母亲在怪她这么多年都不来看她?她趴到床边去,颤抖着手攀住床沿,又凄声道:“是我,母亲是我,棠儿呀!”

原本林夫人只是将她往外推,见她不走反而上前,这便愈发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林夫人双手捏成拳便劈头盖脸照许棠身上打。许棠等着她回应自己,仿佛根本感觉不到一般,一声声叫着母亲。陈媪年纪大了,又要扶着林夫人,想拦也拦不住她,最后是顾玉成上前来强行把许棠往后拉开。

才站起身,林夫人已经将玉枕砸到了许棠脚边,若不是顾玉成早一刻将她拉开,恐怕砸的就是许棠的头了。

顾玉成也没想到林夫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眼看林夫人竞有狰狞之态,他下意识便将许棠挡在身后。

许棠努力压抑着的哭泣声从他背后传来,顾玉成紧紧皱起眉头,看向那边的林夫人和陈媪。

因许棠离了一段距离,林夫人已经稍稍安静下来,可目光仍然戒备地看着许棠和顾玉成,不让任何生人靠近自己。

陈媪抱着她,哭道:“夫人,这是咱们大娘子啊,你亲生的女儿,你也不认得了吗?”

林夫人没有反应。

顾玉成见状便问道:“夫人病成这样,为何不赶紧禀报老夫人?”陈媪沉默半响,终于道:“夫人她根本不是病,她早就疯了,谁也不认得了!”

此言一出,许棠和顾玉成皆是愣了愣,顾玉成还好,毕竞看林夫人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所预料,但许棠却迟迟没有回过神。从小到大,许家所有人对她说的都是林夫人病了,要传染给别人,这才只能关起来,她也一直是这样接受的。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会疯了呢?

她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也不像她的母亲,她不认识她,她打她,砸她,她疯了。

这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一口气从许棠的胸膛中堵上来,一直堵到她的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在得知林夫人疯了的那一刻,许棠也不哭了,但却比哭还难受,她喘不过气来。顾玉成见她脸色煞白,便赶紧小声叫她:“棠儿妹妹…哪知话还没说完,许棠便转身跑了出去。

顾玉成连忙跟在她后面,好在许棠跑得跌跌撞撞,她跑出院外,跑到方才过来的长廊上时,顾玉成拉住了她。

许棠甩了一下,但是没甩开,她便也没再动,夜风倒灌进她的喉咙,她咳了几声,只觉心口像是裂开般的疼。

长廊上没有一盏灯,只有朦朦的夜色照到斑驳的墙上,许棠慢慢靠上去,后背的湿冷凉意瞬间侵蚀上来,她却仿若未觉。顾玉成这才慢慢放开手,问:“不回去了吗?”问得没头没尾的,没说是回林夫人那里,还是回薜荔苑,许棠听了也不回答,好一会儿之后才道:“回哪儿?”

这下子顾玉成也不说话了。

眼下已是秋凉时节,夜里便更是寒冷,冷风簌簌地吹着,一直冻到人的骨头里。

许棠抬手抹了一下自己脸上才掉下便已变冷的泪珠,道:“我还想着来看看她,她心里总该是高兴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人已经成了这样。”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与顾玉成说。

顾玉成只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虽然今日的情境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毕竞不是许棠,林夫人不是他的生母,他只能算是个局外人,这会儿工夫过去,也已经厘清了思绪。

顾玉成立刻便道:“她若是认得出你,一定是高兴的。”“高兴什么呢?"许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腔,“住这么又小又破的地方,平时身边只有一个乳母照顾,出也出不来,人又疯了,女儿在外面倒是过得好好的,但也没来看过她,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放着她一个人。”在没见到林夫人的这些年里,许棠一直听老夫人和其他人告诉她,林夫人是自己把自己气病的,她也没理由不信,偶尔在外面能听见林夫人应一声就很好,上辈子林夫人死了,之后她自己也死了,她都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也是最令许棠锥心刺骨的。

作为儿女,却直到母亲死去,她都对她的境遇一无所知。若不是这一次她坚持,加上顾玉成给了她机会,恐怕又要继续这样糊涂一世了。

方才母亲打她,砸她,焉知不是在发泄对她的怨恨呢?而明明今日的机会如此难得,她本可以和母亲多待一段时间的,她却跑了出来,真是胆小又不争气。

许棠垂下头,看着脚下灰暗的青石砖。

“我真是没用。"她道。

这么多年里面,她都没有去帮助母亲,她不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甚至还跑了。

顾玉成上前一步,轻轻拍了一下许棠的肩膀,但也没放下手,还是继续按在她的肩上,对她道:“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莫说是你,便是我方才也惊得很。”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是许棠极为熟悉的触感,身体的本能也使得她心里觉得熨帖了一些。

许棠苦笑道:“母亲今日见了我,一定很生气,所以才会打我,不要我与她亲近。”

“陈媪说夫人没病,只是疯了,我不觉得。“顾玉成的手指在她的肩上细细摩挲了两下,望着她说道,“你母亲就是病了,这才不认识你了,若她没病,一定不会这样对你,所以不能怪夫人,也不能怪你。”许棠抬眼看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睫毛上都站着细细的水珠,他说完之后,她又立刻巴巴地问了一句:“真的吗?”“真的。"顾玉成向她点头。

闻言,许棠长久都没有再说过话,直到一阵冷冽的风吹来,她缩了缩,忽然对顾玉成道:“我还想再见母亲一次。”虽然林夫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但陈媪还在,她是林夫人的乳母,一直陪伴在林夫人的身边,对于林夫人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许棠一定要问清楚林夫人究竞为何会成了这样。

“好,"顾玉成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她,只是随即又道,“限下再折返不上不下的,不多时恐怕门口那个就要醒了,我身上带的迷香不够了,若再回集真堂去取便耽误了,今夜实在太晚了,明日同样的时间,我再来找你,好吗?”许棠也不会逼他必须要今日再见到林夫人,她与顾玉成如今只是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他见到她有难处,肯来帮她就已经很好了,若没有顾玉成今晚悄悄带她来这里,凭她一个人是很难见到林夫人的。听了顾玉成的提议,许棠立刻应下:“好,多谢你了。”顾玉成微微颔首,道:“我送你回去。”

他这才将手从许棠肩上拿开,许棠便顺势从一直靠着的墙上起来,不料肩上的余温还未消散,她便眼前一黑,又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