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儿猛地扭头看向他，眼睛里的火气又冒起来了。
“你还敢要三两？”
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但那三根手指头没缩回去，还在那儿举着，象三根干柴。
“说三两，就三两。”他嘟囔着，但底气明显不足了，“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林秀儿气得牙痒痒。
平安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子。”他声音委屈巴巴的，“我们真的没钱了。”
林秀儿看他一眼。那眼神，跟小宝想吃糖又不好意思要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心里软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低着头身子还在轻轻发抖的女孩儿，左右为难。
怎么办？自己才刚给了她一丝希望，转头又要亲手掐灭吗？
牙婆在旁边看着，嗤笑一声，尖着嗓子开口：“二两老娘都嫌晦气！还敢要三两？你当别人是冤大头啊？”
她斜着眼看那老头，满脸鄙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闺女瘦成那样，干活能有多少力气？卖到哪儿都是个赔钱货！”
林秀儿回头看了那牙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都开价二两了，自己要是多给，可不就是冤大头吗？
她看着那老头，一字一顿：“说二两就二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卖，就签字画押。不卖——”
她顿了顿，把那女孩护在自己身后。
“嘿嘿，我直接把人领回去，你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老头听了林秀儿的话，气得直跳脚，跟小孩撒泼似的，嘴里直叹气。
可遇上林秀儿这么个不讲理，还动不动就想抡拳头揍他的狠茬子，他也是真没招了。
打，他又打不过。
这女人力气贼大，要不是她身边那男人拦着，自己这会儿指不定被揍成什么样了。
骂？那胖女人骂起人来比他凶，他嘴还没张开就怂了。
讲理？人家恨不得撕了他，刚才那一拳现在还疼呢。
他憋着一口气，脸涨成猪肝色，最后狠狠一跺脚。
“行！二两就二两，遇到你，算我今天倒楣！唉！”
老头一脸肉疼的不住唉声叹气。
林秀儿在一旁盯着他那副嘴脸，心里直犯膈应。
这老头，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今天二两银子拿了，明天酒瘾一犯，会不会又跑来扯皮？
说自己后悔了，把闺女还他。
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要是三天两头来闹事，讹点钱，到时候谁也没安生日子过。
她可不是那种傻乎乎掏了钱，就觉得万事大吉的人。
得留个凭证。
还得找个见证。
林秀儿脑子里飞快转着，琢磨着这事儿找谁合适？
里正？衙门？梅师爷？
对，梅师爷。
梅师爷办事利索，又是专门管这些文书买卖的事。
让他写个卖身契，做个见证，盖个章。官府那有了底子，以后这老头就是闹到天边去，也翻不出花来。
她转过头，看向那女孩。
女孩还站在那儿，肩膀倒是不抽了，但整个人还是在发抖，象风里的落叶。
“我再问你一次。”林秀儿看着她的眼睛，放软了声音，“你愿意跟姐姐走吗？”
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就亮了。
象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黑暗中突然照进来一束光。
她拼命点头，“愿意！我愿意！”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只要姐姐给我一口饭吃，不随便把我卖了，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话说着，眼泪又涌出，一串串地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
“我什么都会做！”她急着证明自己，“会洗衣做饭，会喂鸡喂鸭，多苦多累我都不怕！我都能干！真的！姐姐你相信我！”
林秀儿看着她那副小可怜的样子，心都揪成一团了。
多懂事的姑娘啊，老头的心怎么长的，他怎么忍心的。
十四岁，搁现代还是个初中生，是该上学该玩闹该做梦的年纪。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满脸是泪，拼命证明自己“有用”，生怕别人不要她。
林秀儿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娘亲被他喝醉后打死了。
弟弟被他卖了。
姐姐被他卖给邻村一个老头做续弦。
今天，终于也轮到我了。
她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掏出帕子，给那姑娘擦眼泪。
帕子很快就湿了一片，但眼泪像止不住似的，“姐姐保证，不会再卖你了，也不会饿着你的。”
女孩哭着点头，哽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秀儿擦完她的眼泪，转头恶狠狠地看向那老头。
那眼神跟刚才看女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刚才有多软，现在就有多硬，硬得象刀子。
老头被她看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跟我去衙门。”林秀儿说。
老头一愣：“去……去衙门干啥？”
“写卖身契，找个见证。”林秀儿一字一顿，“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省得你以后反悔，又来扯皮。”
老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林秀儿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走。”
老头缩着脖子，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跟上。
平安推着小推车，女孩跟在林秀儿旁边，一行人往镇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林秀儿突然想起什么。
在这眈误这么长时间，这会儿都傍晚了，太阳都快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衙门那边早该关门了，梅师爷怕是已经回家了。
她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往吴府的方向走去。
“先去吴府。”她说。
吴良才这会儿应该在家，去问问他梅师爷住哪儿也好，直接去他家里找，省的去了衙门抓瞎。
刚走到吴府门口那条巷子，林秀儿一抬眼，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微微驼着背，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还在边走边看，正是梅师爷。
看样子是刚从吴府办完事出来，准备回家。
林秀儿眼睛一亮——这巧了不是！
“梅师爷！”
她喊了一声。
梅师爷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夕阳的馀晖里，他看见一个胖女人站在不远处，旁边跟着个高个子男人，还有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那胖女人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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