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易怀年攥着卖女儿那二两银子,拐过一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抬手敲了敲门。
三短两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的人看了看他,让开身。
易怀年闪身进去。
他穿过院子,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临街一间屋子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开着。窗边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易怀年一改先前那副窝囊酒鬼的模样,身形都挺拔了几分,眼神清明。
他走到榻边,一屁股歪下去,捂着自己的脸,龇牙咧嘴地喊疼。
“我说老沉,”他指着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我这一拳不能白挨吧?怎么也得算工伤。”
窗边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白天在集市上摆摊的那个游方郎中。
他走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易怀年的脸,扯着嘴角笑了笑:“什么工不工伤的?要不我给你扎两针,消消肿?”
易怀年一个激灵,赶紧往后缩:“哎!别别别!我开个玩笑!你那针骗骗老头老太太还行,我可不敢做你的小白鼠。”
那郎中——或者说,沉清——没理他,走到窗边,继续看着下面。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衙门口那条街。月光下,三道身影正慢慢走远。
易怀年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话说回来,裴照那小子……真失忆了?你打听的消息准不准啊?”
沉清没回头:“我打听的准不准,你不是都看见了,他认出你了?”
易怀年摸着被打肿的脸,砸吧着嘴:“没有。他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个样。”
“我跟他媳妇儿吵成那样,他虽然拦着,可那眼神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要是装的,那也太能装了。”
易怀年叹了口气,又歪回榻上。
“你说这皇帝老儿,到底给他安排的什么秘密任务?怎么走之前好好的一个千户大人,天子亲卫,到这成了个卖饼的村夫?”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那小子看起来被养得不错,日子应该挺滋润。还是细皮嫩肉的,不象个普通村夫。”
“比在京城的时候还白净了点。那个林秀儿,虽然胖了点,但对他是真好。你看她那眼神,黏在他身上都拔不下来。”
沉清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好事。”他说。
“这能叫好事?”易怀年瞪眼,“咱们裴大人,堂堂锦衣卫千户,被一个村妇给养了?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沉清打断他,“他现在失忆了,不是裴照。越象个普通人,越安全。”
易怀年愣了愣,随即点点头。
“也是。”
他歪在榻上,忽然问:“老沉,你说,他要是真失忆了,以后就一直这么过下去了,不肯跟咱们回去怎么办?”
沉清站在窗边,目光追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会的。”
“这么肯定?”
“恩。”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乡间小路上,三道人影慢慢走着。
“姐姐,我以后住哪儿啊?”
“家里屋子不多,但挤挤还能住。”林秀儿说,“你先跟我娘和小宝凑合几天,等镇西那园子收拾好了,给你单独收拾一间屋子。”
“镇西的园子?”女孩眨眨眼,“就是那个闹鬼的园子吗?”
林秀儿挑眉:“你也知道?”
“恩,镇上都传遍了。”女孩点点头,“说那里面有鬼,夜里有哭声,没人敢往那去。”
“那你怕不怕?”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跟姐姐在一起,不怕。”
林秀儿忍不住乐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走几步,她又开口了:“姐姐,那小宝……好相处吗?”
“好相处。”林秀儿说,“就是个话唠,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到时候你别嫌他烦就行。”
“不会的不会的!”女孩赶紧摇头,“我喜欢小孩!”
“那就好。”
“姐姐,你每天做什么啊?我能帮你干活吗?”
“我每天在菜市口卖饼,鸡蛋灌饼,煎饼果子。”林秀儿说,“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跟我们去摊子上帮忙,好不好?”
“我愿意!”女孩忙不迭点头,“我干活可利索了,不会偷懒的!你收了我,肯定不亏!””
“我在镇上都听人说了,说有个卖饼的林娘子,做的鸡蛋灌饼和煎饼果子,香得能把人馋哭。”
林秀儿笑了:“行,那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小帮手了。”
女孩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整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姐姐,那个饼怎么做的?难不难?”
“不难,我教你。”
“姐姐,咱们家还有多远?”
“不远,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买我啊?”
林秀儿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女孩,女孩也仰着脸看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因为你那时候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林秀儿说,“像只无家可归,求收留的小兔子。”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框又红了。
她扭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姐姐。”她声音闷闷的。
“恩?”
“谢谢你。”
林秀儿心里又软了软,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易流云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又凑近了些,攥着林秀儿的衣角不撒手。
林秀儿牵着女孩的手继续往前走,月光把脚下的路照得亮堂堂的,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流云。”她念着这个名字,“易流云。”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林秀儿想了想,慢慢开口:“你这名字好听是好听,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女孩那张瘦瘦的小脸。
“你看,流云流云,云彩飘在天上,风吹到哪儿云就到哪儿,做不了自己的主。”
“你这身世,也和天上的云彩一样,漂泊不定,没个着落,所以你身世凄苦。”
她声音温和,“不如趁着今天,改个名字吧。也跟过去的你,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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