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冷心冷情
农忙将尽,秋风飒爽,这时候却有坏消息传来,蜀军连吃两个败仗,被堵在了衡州府。
这很让人泄气。
柳眉倒还镇定,“打仗嘛,有输就有赢,一时失败不可怕,你看着吧,马上就要入冬,难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但咱们有粮食,不怕。”凤来就更理解了,毕竟大梁到了后期,三天两头地吃败仗,都习惯了。可她也明白一件事,“柳姐姐,那咱们也得把粮草运出去呀。”这儿距离永州府,可有些路程的。
柳眉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凤来懂这些,不过点了几句,就能想到这么多。“难就难在这了,前方失利,人心难免浮动,后方绝不能乱,可我们能信的人,太少了,这个节骨眼儿,万一有人起了异心,这粮食反倒成了别人的后盾,那咱们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凤来有些明白这些话的言外之意了,这是想让她去送粮食?她结结巴巴的,面露惊恐,“我,我不是不能去,可真要我送粮,我不敢啊,柳姐姐,离了蜀地,我压不住那些人。”柳眉看着她尚且稚嫩的脸,清丽可爱,却又透着难得的倔强,她是真的喜欢凤来这小姑娘。
她抬手帮她勾起颊边的碎发,柔声道:“傻丫头,不要你送,是我去送,可蜀地里也有不省油的灯,凤来,你是难得的明白人,姐姐只能将这事儿交到你手上了。”
凤来整个人都慌了,杏眼瞪大,“我,我不行的,柳姐姐,我真不会……”“你行的,“柳眉握住她的手,“你可以的,凤来,这里有人有兵器,他们都是我跟老盖的人,可以信任,可惜他们只会做事,不会指挥,还不识字,嘴巴就更笨了,满脑子都是种地,打架的事儿你可以放心的交给他们,可许多事儿,不是打架能解决的。”
凤来听懂了,但还是推脱,“柳姐姐,我什么都不会,你太看得起我了。”柳眉顿时笑了,“凤来,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虽然你没说过你的身世,但这么久以来的相处,也有所了解,我跟老盖花了那么多年才明白的道理,艰难摸索的路子,你一点就通,你什么都懂,你不如我们的地方,只有真刀真枪地闯出来的经验。”
凤来面色犹疑,心心中犯嘀咕,“柳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她这种来历不明,身怀秘密的,不是不应该信任吗?看这样子,反倒受了重视。
柳眉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还有真话跟假话?“凤来好奇的歪着头,立刻选择了,“我要听假话。”一般真话最伤人。
柳眉没有料到,被她逗乐了,噗嗤一笑,“凤来,你可真是个妙人。”她揽着凤来的肩,“假话就是,你可爱美丽,温柔得体,我们都很喜欢你,所以也愿意信任你,愿意把这重任交给你。”凤来听得直皱眉,好看得一张小脸皱成了菊花,土匪头子说这种话,确实很假啊。
“那真话呢?”
柳眉正色道:“还记得你跟那些老酸儒吵架吗?别看我们表面没搭理,其实我跟老盖心里可痛快了,以前碍于他们的威望跟笔杆子,我们是说也说不过,打又不能打,只能捧着哄着,但你一首打油诗就气的他们抓狂,还让他们有苦说不出,一个个胡子都快揪完了,凤来,你远比你自己想的要能干很多。”凤来说起那首打油诗,还是很得意的,不由自主的挺起胸膛。她这人不禁夸,容易嗯瑟,喜欢听好话,眉飞色舞的抱着柳眉的手摇啊摇,撒起了娇。
“柳姐姐,还有呢?”
柳眉看她这可爱小样儿,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捏捏她鼓鼓囊囊的小脸,笑道:“还有就是,我能感觉到,你现在心里已经认同了我们,你也不认识其他土匪,你的阿九在老盖手下受重用,前途大好,最重要的是,我们是从朝廷官兵手里救下的你,所以也能确定,你绝不会跟朝廷联合。”凤来猛地睁大眼。
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她真的小看这些只会种地的土匪了,能集结这么多人马,跟朝廷纠缠这么些年,怎么会是平庸之辈?柳眉点点她鼻子,“放心,我们不是不能接受有秘密的人,但前提是,这秘密不会损害我们,凤来,我们相信你,那你也帮帮我们。”凤来想到该死的朝廷,心里一股怒气上涌,她用力点头,“柳姐姐,我会好好守着家的。”
“家?"柳眉笑了,“没错,这是咱们的家。”接下来的几天,柳眉带着凤来认识了不少人,虽然凤来也算是在衙门里做事儿,很多人平日也见过,但没有太多交集,这下倒真的让她生出些在打仗的真实感。
以前她虽然知道大梁在吃败仗,但从来没有真正参与,父皇也只是轻描淡写跟她说几句,这下子能参与进来,还真有点激动。柳眉也看出她的认真,出发前便日日细细叮嘱。“遇到坏人,不要手软,遇到反叛,更不能心软,该杀就杀,一定不能迟疑,往往小问题就会造成大乱子。”
“今年没有灾祸,所以最应该注意的,就是那些日日喊着国啊家的读书人,当然我也不是说全部啊,但很有一部分,他们的腰杆子最软,膝盖没骨头,见风使舵也最厉害,也是他们最狠,实在压不住该杀就杀,不过事儿要做的隐来些,毕竞杀读书人,一定会挨骂。”
凤来深表同意,大梁覆灭前,全是文官主和,完全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气节,只想着怎么保持自己的地位。
大梁覆灭,新朝一立,那些读书人摇身一变,竞然又成了新臣。也有很多有气节的,但也挡不住大流。
柳眉虽说相信凤来,但担忧是抹不去的,叮嘱的话说了一箩筐,最终还是要出发。
她摸摸儿子的脑袋,又帮阿纯整理衣裳,“乖乖听凤来的话,好好吃饭睡觉,不要惹事儿,我很快就回来。”
阿纯是最舍不得的,“嫂子,你把我带着吧,我会乖乖的,跟以前一样。”“不行。“柳眉安慰道:“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好好听话。”送走柳眉后,凤来不敢偷懒,学着她的样子,兢兢业业的处理城中琐事。其实现在的琐事少很多了,开春从春耕到收割,事儿不断,有的村子跟隔壁村为了争水持械斗殴,有的使坏拔别人秧苗,还有的直接偷牛,跟种地有关的事儿,柳眉每天是脚不沾地,亲力亲为。
好在就要入冬了,老百姓也就安分多了。
凤来暗暗松了口气,说真的,她连那个蛮横的女邻居都搞不定,更别提这些琐事。
但有一点很明确,她虽讨厌女邻居,但她更讨厌背叛者。凤来也算是跟那些老酸儒打过交道了,心里对他们有了大概,挑选了一些人后,她特意派人去盯,果然有人半夜要跑,还拖家带口,撺掇了半个村的人。好在,她提前派去盯着的人起了作用。
“凤来姑娘,我们把张秀才请来了。”
“哎哟,来客了。“凤来笑眯眯的,喊着金桂,“快快快,上茶,上好茶,不然配不上我们的先生。”
说完转头又看自己人,“你有没有好好请?要客气点,我说了,是咱们学堂是请先生来,你没乱来吧?看先生这一身狼狈的,这可是读书人,怠慢不得。“没有没有,我很客气的。"憨厚的小伙子连忙解释,“难走的路,我还背着先生呢,一点没敢劳累先生,就怕姑娘责怪。”凤来表示很满意,当着张秀才的面,给了银两,言语大大地夸奖。“你呢,从今天开始,早晚贴身伺候秀才公,伺候不好,剩下的钱我可不给你结账。”
小伙子捧着银子,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答应,“知道了,我一定伺候好,保证不让秀才公劳累。”
张秀才骂凤来的时候唾液横飞,指点江山,现在到了凤来面前,虽还是强装镇定,眼中厌恶,但渐渐唯唯诺诺起来。凤来心内鄙夷,可表面仍旧恭敬,觉得对付酸秀才可比对付蛮横女邻居要轻松多了。
她就适合干这种阴阳怪气的事儿,痛快。
到了家,就看到蒋涵又在门口呢,刚把瘦得可怜的黑猪挡出去。最近蒋涵每日都会过来一趟,女邻居还真克制了许多。“多谢多谢。“凤来随口客套了一句,“文娘做好了饭,不如一起吃?”蒋涵连连摆手,“举手之劳,不敢居功。”金桂望着蒋涵的背影,偷笑起来,“凤来姐,他是不是喜欢你呀?老往咱们家跑,一跟你说话就脸红。”
凤来看不出来,无所谓道:“没有吧,吃饭去,文娘都等急了。”一直到冬月里,日子都很平静,孩子们在蒋涵的管教下也老实,阿纯都学会三首诗了,天天跟羊腿对着嚎。
因着丰收,日子饱暖,又近年关,老百姓日日都在热火朝天的准备冬藏的东西,情绪平稳,并没有什么大波折,除了某些读书人在里头搅事儿,但随着胜仗的消息传来,这些人也终于彻底平静了。原来老百姓要的,真的不多。
凤来对此很有感触,也对从前的大梁有了更多认识。第一场雪落下,也就是这时,从永州府来了信。信是柳眉写的,说这次胜仗,其实没有费一兵一卒,蜀军弃了衡洲府,改道永州府,被围困在永州府的府台大人主动开了城门,迎蜀军进城,如今永州府安顿好了,便让她也过去,带着孩子跟阿纯,顺便压送些粮食跟棉衣。凤来把信翻来覆去地看,竞然没有雨九的一句话。她有些失望,心里隐藏的委屈也开始上涌。他怎么能一封信不送回来呢?
之前也是,出去那么久,硬是一点消息都不送回来,冷心冷情的家伙。她送那么多信,还让柳眉也带了一封信,他居然也不回一封,太过分了。金桂一推帘子,就看到凤来在哭,对着窗子外的雪落泪。“凤来姐,你怎么了?”
凤来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金桂,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永州府?我刚问了文娘,她愿意跟我过去,我给你们涨月钱。”金桂犹豫了一会儿也就点头了,凤来对她挺好,给的钱也多,永州府不算太远,她还能回来看看。
趁着年前,凤来就收拾东西出发了,正好早点摆脱那个蛮横的女邻居。永州府和铜仁府不算远,驴车跟马车一起走,也就不到半月,这还是因为下雪阻隔。
凤来到了永州府后,满心以为能看到雨九,谁知只有柳眉来接她们。她面上的失望难掩,心里的委屈逐渐变成了气怒。柳眉一眼就看出她不太高兴,“你的好哥哥这会儿在剿匪呢,你先安顿下来,很快就能见着了。”
“谁要见他了?"凤来气鼓鼓的说了一句,挽着柳眉的手,“还是柳姐姐最好。”
盖绍凑了过来,“凤来姐,我也好,阿九哥哥不在,我可以陪你呀。”凤来顿时笑了,摸摸他的小脑袋,“你也乖,就他不好,哼。”盖绍笑嘻嘻地。
柳眉带着她,进了一座大宅子,说是认认门,看来依旧要延续在蜀地时的习惯。
凤来被安排住在不远的一条街上,这次不是青砖瓦房了,而是一处两进的小宅院,面积不大,但小而精致,五脏俱全。看来雨九干的不错。
柳眉笑道:“我一看这小院子就觉得不错,你肯定喜欢,就给你留着了,这户人家早就跑了,空着呢。”
凤来抱着柳眉撒娇,“柳姐姐,我的好姐姐,你最疼我了,除了我娘,就是你对我最好,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柳眉被她这娇滴滴的样儿哄得找不到北,乐的不行。“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聪明又可人疼,你以前肯定是你父母的掌上明珠吧?哎哟,好好好,好丫头,别撒娇”
一直到腊月二十三,都要小年了,雨九才在夜色茫茫中,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先是去跟盖元鹰报了下结果,这时才得知凤来已经到了永州府,就住在不远,许久未见小公主,顿时眼睛都亮了。盖元鹰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好兄弟,快回去吧,再不回去,我家都让你家小丫头给拆散了。”
他真搞不懂,阿纯那傻丫头喜欢围着凤来转也就罢了,女孩子爱美爱好看的是天性,可连盖绍都爱围着她转悠是怎么回事?现在妹子跟儿子老往凤来那跑,柳眉得了空也开始往那跑。真是奇了怪了,自家地上长刺了,还是墙上刮大风?柳眉在一边锤他,和雨九解释,“你别听他胡说,凤来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们是去陪陪她,你也快回去,凤来可想你了,还掉了好几次眼泪呢。”雨九已经归心似箭。
凤来这会儿正跟金桂整理秋天打的桂花呢,要细细摘掉花梗,这活儿精细,但也能解闷。
这时听到隐约的马蹄声,这深夜谁在骑马?她心内一动,隐约有了预感。
金桂看她忽然站起身,迷茫道:“凤来姐,怎么了?”凤来已经冲出了房门。
金桂赶紧拿起鹤氅还有灯笼追了上去,"小心着凉。”夜色朦胧,薄雾未消,好在有皑皑白雪映照,总算能勉强视物。雨九其实不太确定哪一户是自家,但看到一抹微黄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摆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上滑过。
他犹如久未归家的旅人,整个人立时松弛了。凤来眼睁睁看着马儿停在面前,兴奋激动忽然被气怒委屈占据,她扭身就往屋内跑。
雨大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