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可谁会信
凤来浑身一震。
雨九眼里的杀意泛起,好在凤来及时拉住了他。“我看大人也有些眼熟,莫不是从前见过?"凤来假模假样地打量,“好像又没见过,想来是看错眼了,这世上人那么多,长得像不足为奇。”高仕德本也是无心之言,一时好奇而已,并没有将面前这个素淡的姑娘和往日华贵雍容的公主联系起来,就着话下了坡。凤来松了口气。
宴席上,烛光闪烁,一帮泥腿子和官场之人诡异地凑在一起,都在没话找话,气氛十分尴尬。
好在歌舞出场,大家也都放松了些许。
凤来却看出高仕德为首的人瞧不上盖元鹰等人,她再看这些人,一个个眼珠子都黏在了舞姬身上,说没见过世面,一点不为过,很符合土匪泥腿子的气质。高仕德再看凤来时,不由想起一桩事儿。
“大将军,今日我忽然想到一桩流言。”
盖元鹰饮了口酒,随口道:“哦?什么流言?”“说是如今的皇帝,得位不正,又心狠手辣,至今没有拿到传国玉玺。“高仕德捻着胡子,笑道:“但某也不知真假,只是别人这么传,我也这么一听。”盖元鹰闻言,便也没有当真。
毕竟都是无端猜测,现在天下纷争,战乱四起,什么说法都有,前些天还有说皇帝驾崩的呢,害得盖元鹰白高兴一场。但这番话落在凤来跟雨九的耳中,无异于平地起雷。难怪?
那么久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凤来的目光控制不住地看向雨九。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和恍然,虽然只是一句没有证实的流言,但两人都知道,这肯定是真的。
那,传国玉玺呢?
凤来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这么努力的抓她,他们不会以为传国玉玺在她身上吧?
她只是一个公主。
接下来的宴席上,凤来就一直没再开口,哪怕柳眉过来喝酒,她也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熬到了宴席结束,觥筹交错间,凤来拉着雨九就跑。阿纯跟盖绍在后头追。
柳眉看得好笑,和盖元鹰道:“这一个个的怎么回事?跟鬼在后头追似的。”
盖元鹰摇摇头,勉强道:“那小丫头就是娇气了点儿。”“凤来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盖绍硬是挤进了马车里,看着雨九,“阿九哥哥,你也要坐马车吗?”
雨九想了想,还是出去骑马了。
凤来本来想跟雨九说话的,见状也只能无奈的把盖绍拉到身边,“你不去黏着你娘,老黏着我做什么?”
盖绍靠着她,嘻嘻笑道:“凤来姐姐好看,还很香,我好喜欢。”若是平日,凤来肯定欢喜,但这会儿她没有心情,好不容易等马车停了,她一溜烟就奔了下去。
雨九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伸手搭腰一使劲儿便把她抱了下来。盖绍看着两人相携离去,不由失落。
“父皇和你说了什么吗?“进了房,凤来关好房门,迫不及待道:“雨九,父皇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雨九面色凝重,“他说:幸好凤来调皮,你马上去找到凤来,保护好她,我不是个好皇帝,造成如今局面,我无颜面对祖宗。”这话凤来早就听过,此刻听着还是平平无奇。所以,传国玉玺呢?是父皇藏起来了吗?
凤来沉思起来,“那些人肯定以为玉玺在我这,或者以为我知道玉玺的下落,但我真的不知道。”
整个皇家被杀的精光,只剩一个她了,她又不是太子哥哥,哪里知道什么传国玉玺?
可谁会信呢?连周玄清都不信。
她的面色逐渐惊恐,杏眼泛起了泪光,浑身都在抖,“如今群雄逐鹿,个个如狼似虎,都盯着那个位置,倘若这消息被人知道,我,我…”焉有她的好日子过?
哪怕是盖元鹰,都未必能容得下她,她的身份会带来灾难,这将是可以预估的。
财富只有摆在面前才叫财富,看不见摸不着,空有个壳子,还会挨打挨抢,谁能忍受得了?
得不到,还能毁掉。
凤来心中慌乱,浑身抖的厉害,扑进雨九怀中,哽咽道:“雨九,怎么办?”
雨九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至少暂时无虞,没人知道你在这,这里也没人知道你的身份,但是以后得小心些了。”凤来把头埋在他怀里,呜鸣的哭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雨九,我不知道玉玺在哪?我也不知道会在这撞上熟面孔,怎么办啊?高仕德要是真的认出我,那柳姐姐他们…”她甚至有些埋怨起父皇,当时若是奋力主战,哪怕战死也比现在苟活强的多,选了投降却又优柔寡断,暗藏心思,造成这样混乱的局面。难道百姓全都死在战火下,他就满意吗?
随着她见识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对父皇的认识也越发清晰,她一直都不肯承认,也一直拒绝承认父皇是个昏聩无能的皇帝。可他真的是个好父亲。
凤来还是为自己突然生出的埋怨而感到愧疚,紧紧扯着雨九的衣领,压低嗓子大哭起来。
雨九大手轻抚她的长发,“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有我呢。”不知何时又落了雪,拍打窗棂沙沙作响,屋中燎炉中的灰慢慢积厚。凤来肿着眼睛躺在床上,借着幽暗的灯光,看向又坐在窗边磨剑的雨九。她也懒得再说他,只能喃喃道:“阿九,你相信我说的话吗?”“我相信。“雨九毫不犹豫道。
凤来苦着脸笑了笑,哑声道:“好歹这世上有人相信我,也很好了。”雨九拿棉巾细细地擦手里的长剑,轻轻嗯了声。大年初一,整个永州府都被白雪掩盖,红梅似火,茶蘼盛开。凤来去找柳眉拜年,听到一个令她感慨又心安的消息。高仕德死了。
“估摸着是觉得投降丢人。"柳眉叹了口气,“这些读书人啊,认死理,你说这是何必呢?我们是土匪,但我们也是人啊,唉,大过年的,一根白绫吊死了,真晦气。″
凤来听的心里直抽抽。
她隐约能预感到他为什么会死,不过,他死总好过自己死。世道不就是这样?你死我活的,她已经吃过一次心软的亏,差点害死雨九,不能重蹈覆辙了。
等看到雨九,凤来便问他,心中还有些忐忑。雨九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他死了,你就暂时不用担忧,反正已经这么乱了,咱们未必会暴露,再说了,传国玉玺丢没丢,不能光凭他一张嘴,咱们还不知是真是假呢。”
虽然心里已经确定了答案,但凤来望着他坚毅的脸,一时间心也还是落到了地上。
她咬着唇,露出一抹笑,“嗯,我听你的。”开了年,所有人都以为盖元鹰要继续出征,毕竞打铁要趁热嘛,没看到那么多枭雄都在拼命的抢地盘,他们也不能落后。没想到,他却停下了脚步,撸起袖管,挽起裤脚,兴高采烈地宣布一一继续种田。
柳眉和他是夫妻,夫唱妇随的,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从蜀地拖来粮种,还有各式种田的用具,开始了又一次种田计划。凤来再次被拉来做壮丁,整天吼的嗓子都哑了。她真是烦死了,不想干这个活儿,又脏又累,毁了她好几件衣裳,可柳眉托付,她实在拒绝不了。
“你,不许摸爬犁。"凤来这次从头到尾都凶巴巴,杏眼瞪的圆溜溜,“再摸我打你,信不信?”
她朝雨九道:“记,刘辑,十斤粮种,一把爬犁,一把锄头,借牛犁田两日。”
“两日后要是不还牛,我派人去你家捉你。"凤来朝刘毒吼道:“把牛喂饱些,听明白了吗?”
刘辑被这仙女似的人吓得一抖一抖的,结结巴巴道:“听,听,听到了,听到了。”
凤来满意地点头,又让同村人作保,签字画押,扭身去看雨九写的字,虽然还不好看,但横竖撇捺是标准了。
“嗯,写的不错,你继续好好写。”
她悠悠哉哉地跑了。
柳眉正帮着人整理用具呢,见凤来跑来,就知道她在偷懒。“又使唤栖梧呢?也就他能受得了你。”
凤来抱着她胳膊撒娇,“柳姐姐,我不喜欢干活儿,要不是你让我来,我才不来呢,我对你掏心掏肺,你还为别人说话,伤透我心,呜鸣呜鸣呜…柳眉哭笑不得。
她一根手指推开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别撒娇,这事儿繁琐,但农时错不得,这关乎老百姓一年的口粮呢,要是弄不好,会饿死人的。”凤来面色有些触动。
方才一路走来,就听到不少当地老百姓夸赞,说是幸好投降了,这可比从前任何一个官儿都要好,在这乱世,能安然种地就不错了,还能年头借年底还,简直雪中送炭。
百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她心里难免泛起涟漪。“柳姐姐,盖大哥为什么要留下来种地?其实,现在多占些地盘才是,不然将来再打可就难了。”
柳眉毫不在意。
“占那么多地盘,然后呢?带着兵抢老百姓的粮食?老百姓又不是傻子,等着你来抢,他们也有锄头铁锹呢。”
她拍拍衣服上的脏土,感慨道:“以前我跟老盖不是没走过这条路,但结果你看到了,被打的跟老鼠一样,我俩当时就明白了,这事儿跟种地一样,秧的根没长稳呢,就结穗儿,你说这粮食能长好吗,可不就从根开始烂?”凤来听着她粗浅的话,只觉比那些长胡子的老夫子讲得还好。父皇跟那些锦衣玉食的大臣们总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可谁做到了呢?
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只知道理,一旦遇到事儿,就把道理全忘了,全凭欲望作祟。
这一次,她对夫妻俩再次改观。
谁说种田的就不识大义?这夫妻俩明明就有大智慧,他们不会说,但他们会做。
盖元鹰看到凤来偷懒就皱眉,“你又丢下我栖梧兄弟?赶紧回去,这种地的事儿是能玩笑的?胡闹。”
凤来破天荒的没跟盖元鹰犟嘴,而是吐了下舌头,调皮道:“知道了,大将军。”
盖元鹰看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满满都是不靠谱,忍不住跟妻子抱怨。“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信她?种地的事儿交给她,我真不放心。”柳眉白了他一眼,“那你说她坏过事儿吗?看着懒点,但责任心强,哪样东西不是梳理的清清楚楚,账本连你都看得懂,怎么就不能放心?”盖元鹰听到这话,诚恳的点头,“这倒是,就是这丫头看着忒不靠谱。”柳眉烦他,“去去去,别吵我。”
盖元鹰趁机偷亲了下柳眉,嘿嘿笑道:“还是你好,一看就是种田的好把式,比她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