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1)

曦光透过门栓的缝隙,照进这个狭窄简陋、只有一床薄被褥的和室。

你挽起过于宽大的和服袖子,认真地用手指抠着编织榻榻米的竹草,比较它和被褥里的棉花哪个更能果腹。

已经过去一个月,你还是想不起被带回五条本家、关进这个破败院落前的任何记忆。

起初还有人每天给你送来食物。

后来食物越来越少,只偶尔有几个仆人嬉闹着走进院子,将吃剩的梅子饭团施舍般地丢在你面前,逗弄地叫你:“小野种,来吃饭团啊!”

你总是很饿,用眼睛盯着他们、毫不顾忌地抓起散落的白米梅子往嘴里塞。

他们就像看到了极其好玩的东西般哈哈大笑。

有时候,有不认识你的仆人加入他们,他们就会津津乐道地谈论起你的身世。

这个世界有着名为“诅咒”的超自然力量存在。

人类产生的负向能量被称为“诅咒”,能利用诅咒之力袯除诅咒聚集而成的“咒灵”的人,就是“咒术师”。

你流着咒术师名门、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血液,祖父和叔父都是实力强大的一级术师、族内长老。

然而,你的出身实在算不上光彩。

你是私奔的产物、低贱的野种。你的父亲和外面的女人生下了你,在带着你躲避本家追捕的期间,招惹了一群狂热的邪教徒。

并不罕见的桥段。

愚昧无知的普通人错把诅咒当成神明,血腥诡异的祭祀意外滋养出强大的咒灵,将那些邪教徒吞噬殆尽后,顺便吃掉了你倒霉的父母。

及时赶到的族人救下了你。

侥幸存活……但失去记忆、没有术式、咒力比最下等的仆人还要低微的你。

你的祖父在父亲私奔后不久主动隐退,叔父为了弥补丑闻,总是忙于袯除咒灵和本家的工作。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给他们脸上抹黑,他们甚至懒得来看你一眼,你就这么被遗忘在这个偏僻的院落。

终于成功抠下一块竹草。

将一半塞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咀嚼,灼热的阳光突然照到你的眼睛上。

是推门被打开了。

*

你扶着门,往外看去。

那些经常来逗弄你的仆人正害怕地跪在地上,对着一个你从没见过的灰发男人连连求饶。

他站在推门外的沿廊上,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光。

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目光落到你嘴里塞不下的竹草。

扭头对身边簇拥着的几个陌生仆人说了些什么。

那些跪着的的仆人看上去更害怕了,他们惊恐地哭喊,将额头磕得出血。

灰发男人罔若未闻,语气淡漠:“送去族学前给她饭吃,再把她弄干净。”

交代完这件事就匆匆离开,好像院子的空气会玷污他的鞋底。

灰发男人身边的男仆拖走了涕泗横流的仆人们。

两个女仆则从不情愿的你嘴里抢走竹草,端来食物。

等你吃完,立刻扒下你松垮肮脏的和服,把你拽进不远处的浴房。

或许是因为你除去被抢走竹草时挣扎了一会,其他时候都出奇安静乖巧。

女仆们很快放松下来,边用力搓洗你的身体,边轻声交谈。

你慢慢听明白了,那个灰发男人就是你的叔父大人。

过去的一个月,叔父大人一直在外出任务,从没有问过你的事。

但回到本家后,有人以你为由头在家主大人面前说闲话,他才终于想起你来。

“还不如不想起来的好,”女仆中更年轻的那个把热水从你头顶倒下,“就因为不管自己侄女、也不安排她去上学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宗介大人就要把她送去族学那种有咒力的孩子都会被欺负死的地方。”

更年长的女仆清了清嗓子:“你少说几句。”

年轻女仆撇嘴:“可是前辈你看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头发都脏成这样……”

她掀起你脏乱打结、挡住脸的头发。

嫌弃的表情忽然变得空白。

旁边响起“啪”的一声,年长女仆手里的洗发香波不知怎的掉到了地上。

*

之后的一整天。

女仆们总是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你,背着你交头接耳。

然后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取来剪刀,给你剪了长长的、挡住眼睛的刘海。

又反反复复地强调:“时音小姐,进族学后你就是一个人了,千万不要给其他人看到你的脸,知道吗?”

你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不厌其烦、再三重复这句话。

敷衍地点点头。

她们看着走神的你,叹着气,仔仔细细地替你整理好刘海,才将你送到族学初等班的教室。

*****

在放有你名牌的角落位置坐下。

很快有其他孩子进来,教室逐渐变得嘈杂。

想起女仆们的叮嘱,你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开在桌上。

你不认得几个字,书上的东西都看不懂。

玩着手指,装作看书的样子,思考离开饭还有多久。

和服的领子突然被拉开,有什么冰凉潮湿的东西被灌了进来。

茫然地抬起头。

几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你身边,讥笑地俯视着你。

他们中领头的那个擦着手,满脸得意:“小野种,泥土的滋味怎么样?”

你之后才知道,这就是夏彦少爷。

他是族里一位副长老的孙子,也是族学为数不多拥有术式的孩子,在初等班地位最高。

夏彦少爷早知道你不光彩的身世。

从你进族学开始,就大肆宣扬你低贱的出身、微弱的咒力、以及认不得几个字的愚笨脑袋。

发现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没人管你。

更多孩子加入了夏彦少爷的欺凌。

他们在你的课桌上涂鸦,把捉来的虫子和上课用的蝇头塞进你的衣服,窃笑着看这种长着翅膀、样貌丑陋的低级咒灵在你身上飞舞扑腾。

快入冬的时候,夏彦少爷又想出了新游戏。

这是你这周第三次找不到自己的书包,族学的孩子总是抢走你的书包藏起来。

你看不懂课本,也听不懂教师讲的课,其实并不在乎有没有书包。可拿不出课本就得罚站,罚站就会错过食堂的饭点。

你不想饿肚子,只能冒着寒风到处寻找。

一直太阳下山,天空变成璀璨的橘黄色,你终于在族学后面的烂水沟里找到了被随意丢在里面,东西都散开的书包。

不想弄脏和服导致受罚。

你捡起一根树枝,站在水沟旁的石头上去够。

踮起脚,眼看就要够到。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京都腔的声音:“夏彦君,你说的就是这孩子?”

你惊了一下。

脚下失去平衡,摔进水沟里,污泥溅了一身。

头顶传来熟悉的讥笑。

总是跟在夏彦少爷身边几个跟班笑得东倒西歪。

夏彦少爷本人则站在一个黑头发的孩子旁边。

他平时总是鼻孔朝天、很了不起的样子,现在却很有些讨好:“是的,直哉大人。”

那个黑头发的孩子穿着布料上乘的和服,双手抱胸,上挑的眼睛睥睨地扫过你脏兮兮的和服和帘子一样的刘海,嫌恶地皱起鼻子:“脏兮兮的,我要她做什么。”

夏彦少爷有些焦急,像在献宝一件有趣的玩具:“这孩子可好玩了——给她口吃的就什么都愿意做,除非是抢她的食物否则怎么欺负都不会反抗。因为不怎么会说话,也从来不会跟教师告状。”

黑发孩子眯起眼睛,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个恶劣的笑容:“我先看看她长什么样,你把她的头发掀起来。”

夏彦少爷愣了愣。

族学的孩子总是会避免碰到你,好像你身上沾满了病菌。

黑发孩子等了一会,看他还是不情愿的样子,失去了耐心。

干脆绕过夏彦少爷,走到你面前,向你伸出手。

伴随着他的动作。

你忽然闻到了一股古怪的香气。

是从黑发孩子身上飘出来的。

诡谲、奇异、像是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水果一样馥郁诡靡。

不像是你闻过的任何食物。

却比你闻过的任何食物都要诱人。

……就很好吃的样子。

口水不受控制地从齿缝分泌。

你本来就很饿了,完全没有思考,本能地咬向他的手!

森白的牙齿闭合,却只碰到他的衣角。

舌尖滑过一点淡淡的甜味。

没等你咂摸清楚,衣角扬起,黑发孩子从你眼前凭空消失。

下一秒他出现在几米开外,提着沾了你口水的衣角,无比恼怒:“你敢咬我?”

夏彦少爷他们吓坏了。

尤其是夏彦少爷,简直比黑发孩子还要气急败坏:“你竟敢让我在禅院直哉面前丢了面子——爷爷专门交代我要讨好那家伙,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他用咒力控制住你,捂着你的嘴避开教师,把你一路拖拽进族学北面高大的建筑里,一个遍布注连绳和符咒的房间。

沉重的门在你面前关上。

你想起来,这是俗称“惩戒库”的用于惩罚和训练的建筑,封印着大量二级以下的咒灵,也是初等班孩子的禁区。

门外传来跟班畏缩的声音:“直哉大人只是让我们把她带来惩戒库吓唬一下,关一晚上是不是太过了——连成年人都受不了这个,会发疯的。”

然后是夏彦少爷的冷笑:“敢让我丢脸,发疯都是便宜她了。反正是禅院直哉交代的,真有个什么,把他供出去就是。”

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你被夏彦少爷拳打脚踢了好一阵子,直到天彻底黑透,才有力气爬起来。

暗淡的月光从半开的天窗洒下。

爬到门口,敲了很久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身后的阴影里,藏在咒符后面的无数咒灵蠢蠢欲动,发出喃喃的声音。

“又落榜了……”

“该死的上司……”

“皮…皮球……”

你缩成一团。

心想这下彻底没有晚饭吃了。

你总是很饿,哪怕进食也缓解有限,更别说完全没有饭吃。

实在是太饿了。

就连在地上蛄蛹的那些丑陋的咒灵,都看上去非常美味。

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前。

你已经捉起一只离你最近的蝇头,撕咬下它扑扇的翅膀,塞进嘴里。

咀嚼一下。

翅膀在嘴里爆开。

湿滑黏腻,味道像是擦过呕吐物的抹布。

不好吃。

还不怎么填肚子。

可你也只能捉得到这个。

试图捉看上去更加好吃一点的四级咒灵,结果就是被那长得像肥美虫子的咒灵狠狠咬下手上的一块肉。

眼角发酸,用口袋里的布条笨拙给自己包扎。

你捂着自己空空的胃,实在饿得不行,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

不知道哭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你忽然闻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古怪香气。

跟你没成功吃到的那个黑发孩子一样的诡靡。

不过浓郁得多,几乎已成实质,顺着混凝土墙壁向上攀爬,一直延伸到天窗之外。

是从外面进来的。

你马上不哭了。

没用过几次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想起刚才捉咒灵的时候,在角落看到的工具箱,还有一堆不知谁藏在这的、画着赤裸女人的海报。

把海报起来,用工具箱里的胶带缠成歪歪扭扭的梯子,架在天窗下方。

你身体很轻,竟然成功爬到了天窗外。把梯子转移到墙外,往下爬了两步,脚下突然一空。

纸做的梯子承受不起第二次你的体重。

你抓进梯子,摇摇晃晃地试图保持平衡,但梯子只勉强支撑了几秒,就彻底从中间弯折坍塌。

今天天气真好。

你睁着眼睛,看到晕黄的明月在离你远去。

坠落的风声中,一只无形的钩子勾住了你,将你提到半空。

随后有什么人从空中抓住了你的和服腰带,带着你缓缓下降。

距离地面还有半米,那只手就毫不留情地松开。

天旋地转间。

你先是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香气。

然后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像宝石,又像天空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