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带着腥味的泥土里爬起来。

顾不上擦掉脸上的脏污，抬头去看。

先是看到了一双仿佛从未接触过地面的木屐。

再往上是一件面料华贵到你前所未见的月白色和服，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蜻蜓。

哪怕是夏彦少爷，都没穿过这样的和服。

但那个身高跟你差不多、年龄跟你相似的孩子，却好像毫不珍惜身上的衣服。

和服的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左手握着的最新款游戏机，屏幕上戴着红色帽子的小人蹦蹦跳跳，盈盈的光线照亮他白色的头发，和宝石一样的蓝色眼睛。

他显然是个大人物。

你攥着脏兮兮的衣角，胆怯地低下头，担心自己的样子会碍他的眼。

好在他像是随手拂去了身上的灰尘，对你毫不在意的样子。

衣袂飞起，落到不远处摆满零食饮料的花坛，在上面盘腿坐下。

游戏机响起欢快的音乐。

完全没有教训你的意思。

你胆子大了一点。

眼珠转动，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教师总说你天资愚钝，虽然看得到咒灵，但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努力一下就能看出别人的咒力。

哪怕看不到。

你能冥冥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蓝眼睛远比夏彦少爷，甚至那个黑发孩子还要厉害。

被他打肯定很疼。

你不是很想挨打。

可是……他看上去实在是太好吃了。

你又比下午还要饿好多，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

紧紧攥着和服衣角，让自己不至于像下午那样本能地扑上去，犹犹豫豫地思考。

到底怎么样能让他同意给自己咬一口。

还没来得及思考出计划。

“恭喜通关”的提示音响起，蓝眼睛满意地放下游戏机，伸手去拿旁边的零食。

目光捕捉到了你。

他歪着头看向你，好像奇怪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看了你几秒。

他忽然从花坛上跳下来，瞬间就来到你面前。

身体朝你倾过来，专注地盯着你，好像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你被蓝眼睛突然的动作惊到，下意识后退，他却跟你贴得更近：“你叫什么名字？”

他离你太近了。

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为了不让自己咬上去，你努力低着头紧紧盯住他手里色彩鲜艳的零食包装，装作很忙的样子，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脑袋上面又传来蓝眼睛的：“是有人把你关起来的？”

依旧没得到回答。

他古怪地盯着你，像是失去了些耐心：“你不会说话？”

你如梦初醒地抬头。

绞尽脑汁地回忆起他的第一个问题：“时…音，五条时音。”

御三家，名字本身就有意义。

你的名字来源于家传术式之一的“时间操术”，只有族人的孩子才能使用。

也经常因此被夏彦少爷他们嘲笑。

你很久没有说话了。

最开始被关进院子的时候，你曾经向那些仆人索取更多食物，换来的只有讥笑：“活着都是浪费空气的小野种，还敢要东西吃。”

那之后你就不怎么说话了。

乍然开口，语调生涩古怪。

但蓝眼睛好像听懂了，皱起眉：“五条时音？”

他有些惊讶于你姓五条，而不是下属家系或者仆人的孩子。

你点点头，想要回答。

可是口水分泌得太快，已经充斥整个口腔，想要开口，不得不先吞咽口水。

——“咕嘟。”

声音太大了。

他肯定会嫌恶你的。

可是蓝眼睛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眼自己左手拿着的零食包装，想了想从里面拿出一块竹笋形状的零食：“你想吃这个？”

你的目光被他的手指牢牢吸住。

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

蓝眼睛显然误会了什么。

见你不开口，干脆将零食伸到你嘴边，像是逗弄什么小动物：“喏。”

浓烈的香气朝你咬过来。

像是个同意的信号。

回过神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已经连零食带手指咬在了嘴里。

蓝眼睛的手指是冰凉的。

带着零食的甜味，和鲜血的咸味。

这些味道在你嘴里滞留半秒，马上被另一种排山倒海的滋味淹没。

浓稠、甜蜜。

像是以前在食堂闻到过的最高级牛乳。

你像是汲取乳汁一样贪婪地吸吮。

有记忆以来，总是缠绕你的饥饿第一次得到些许满足。

*

有那么一瞬间。

你以为蓝眼睛要攻击你。

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只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从紧绷中放松，古怪又若有所思地看着你。

动了动已经不再冰凉的手指，想要抽出来，却感受到阻力：“你先放开。”

稍微填饱了一点肚子。

大脑恢复了运转，你听话地松开了嘴。

竹笋零食已经被顺便吃掉了。

蓝眼睛盯着自己空空如也、只留有晶亮口水的手指。

你觉得他肯定是要打你了，连忙用手护住脑袋。

或者至少也会像黑发孩子那样恶狠狠地骂你几句，让人把你拖走惩罚。

然而，蓝眼睛只是垂着眼睛，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拿出一个新的竹笋零食递到你嘴边。

你放下手，探究地盯着他。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好像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试探地舔了舔零食顶端的巧克力部分，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上去。

带着点讨好的心思，这次你咬得像羽毛一样轻，也没留下口水。

蓝眼睛一颗一颗地把竹笋零食喂给你。

慢慢的，像是确认了什么。

眼底深处的最后一丝紧绷也逐渐消失，每次喂食的停留时间长了一点。

喂完一整盒。

你轻轻打了个饱嗝，有些倦倦的。

蓝眼睛掏出手帕，擦干净手指。

不经意地看向你：“布丁、薯片和酸奶……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你其实已经很饱了。

但是，这些都是你平时吃不到的东西。

能再吃一点的话，其实也不是很介意。

舔了舔嘴角，正要开口。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小早川女士，那边好像有咒力的痕迹……”

蓝眼睛神情渐冷。

你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抓住和服领子，轻轻松松地拎起来，塞到旁边灌木丛里：“在这里待着。”

*

你拨开树枝，看见几个穿着比夏彦少爷都要体面的仆人提着灯向这边走来。

在距离蓝眼睛还有几步时，他们停下脚步。

整齐而不出一点声地，对着这个身高只到他们胸口的孩子跪下。

头敬畏地垂得很低。

唯独领头的中年女仆只是深深鞠躬，模式化地询问：“悟大人，您在这做什么？”

“喂野猫而已。”蓝眼睛收敛神色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冷漠。

中年女仆说：“家主大人的仆人和我一直在找您……您该回去了。”

其他仆人安静地跪着，好像蓝眼睛不同意就不会起来。

他不耐烦地挠了挠蓬松的白发：“知道了。”

蓝眼睛被仆人们簇拥着离开。

直到快从你的视线中消失，他才不经意般回头，看了你藏身的方向一眼。

*****

从藏身处出来，回到住处。

已经没有力气洗和服，你裹着脏兮兮的衣服就胡乱睡下。

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推门，外面天光大亮，地上躺着一个孤零零的包裹。

包裹里是一件崭新干净的和服，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笔画锐利。

不过你一个字都看不懂。

猜测是说这件和服送给你的事。

把脸埋在和服里面，隐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牛乳味。

是蓝眼睛的味道。

*

看到五条时音穿着干净的和服，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族学。

五条夏彦阴沉着脸，十分失望：“我还以为她被咒灵啃干净了。”

跟班们则从焦躁不安中松了口气。

他们清早就被夏彦差使去惩戒库把五条时音放出来，结果找了半天没看到她的身影，又没发现任何血迹，还以为她提前被大人发现带走，心惊胆战到现在。

五条夏彦仗着副长老的祖父能轻易逃脱责任。

到时候受罚的还是他们。

“一定是因为她太弱了，咒灵都懒得冲破封印出来吃她，”跟班甲庆幸地说，“既然没有人跟她一起过来，肯定是她没有吭声，发现她的大人还以为是她是自己不小心进去惩戒库。”

五条夏彦阴狠地眯起眼：“真是狗屎运。”

跟班乙看他还不解气，连忙说：“我早上听说惩戒库附近要加强巡逻，再关她一次很可能会被大人发现。反正直哉大人已经回禅院家，过几天肯定就忘了这回事，不会影响您和他的关系。”

五条夏彦终于被说服了。

他到底不是完全不担心被大人发现把五条时音关进惩戒库的事情。

这和一般的欺凌没法混为一谈，甚至会影响到以后的咒术师评级。

虽然还是记恨五条时音让他在禅院面前丢面子。

之后的一段时间，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敛了一点。

*

夏彦少爷他们虽然嘴上不消停，但最近很少对你动手。

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你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进食蓝眼睛以后，你胃里一直暖暖的，有种很舒服的饱腹感。

然而短短几天过去，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再次找上了你。

第一次知道肚子被填满是什么滋味。

以前还能承受的饥饿更加抓心挠肺。

你开始在惩戒库附近游荡。

每次都会被最近莫名增加的巡逻者发现，不耐烦地驱逐。

你慢慢学着动用自己搁置很久的脑子，记住巡逻的规律。

深冬的时候，终于能避开巡逻，缩在曾经见到过蓝眼睛的地方。

今年京都的雪格外大。

你蜷缩在花坛边，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雾，又变成冰霜落下。

你其实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蓝眼睛。

不过你真的很饿，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天上落下的雪将你整个人都埋起来，你几乎已经变成个雪人。

只露出鸦黑色的头发和冻得通红的鼻尖。

很可怜的样子。

五条悟从屋顶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