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是念,也是爱(1 / 1)

九戒僵在原地,假发套彻底滑落,露出那颗在月色下泛青的光头。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面前提刀的红衣女子。

“翠兰……”

“你回来做什么?”高翠兰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却空洞得象是一潭死水。

“我……我带了酱油。”九戒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瓷瓶,那是他在佛寺后厨顺手抓的。

陆觉合上手中的族谱,随手往旁边一扔。

族谱没落地,在半空中就化作了一团飞灰。

不仅是书,连带着陆觉坐的太师椅、面前的茶几、还有那盘“狼心狗肺糕”,都在瞬间扭曲、消散。

陆觉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抹。

“散了吧。”

轰——

没有气浪,只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寂静。

原本张灯结彩的高家庄,眨眼间变成了一片荒草没膝的废墟。

那座漆黑雄伟的“恨朱城”,不过是几座坍塌了大半的土丘。

繁华的街道、叫卖的商贩、还有那些鲜活的家丁,通通不见了。

四周只有冷月、老鸦,以及几根断裂的石柱。

高翠兰还站在那里。

但她手中的杀猪刀已经锈迹斑斑,红衣也变得半透明,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不是活人,甚至不是鬼修。

只是一缕凝而不散的执念。

“先生,这……”太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土堆上,怀里的人皇剑嗡嗡作响。

猴子收了金箍棒,难得没有叫嚷,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缕残影。

陆觉看着九戒,语气平静。

“她没修过什么《长恨诀》。”

“三千年前,高家庄就没落了。高翠兰寿元将尽时,东土大乱,她本该入轮回。”

“但她惦记着那个出门买酱油都能迷路的笨蛋,怕他回来找不到家,怕他饿死在路边。”

“所以她留了一口气,死死守在这里。”

陆觉指了指脚下的荒地。

“这城,这庄子,这三千次招亲,都是因为你靠近了这里,她的执念感应到了你,才生出来的幻象。”

“她记得你们所有的细节,记得你爱吃的菜,记得你藏钱的地方。”

“她是高翠兰,但她也只是一段重复了三千年的记忆。”

九戒跪在废墟里,双手抓着泥土。

“我知道……我其实看出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

“她身上没有生气,冷冰冰的。我以为是那劳什子功法害的,我想着,是我害了她,我得陪着她。她活多久,我陪多久;她要杀我,我就把脖子伸过去。”

陆觉看着他,

想起之前在擂台下时九戒问他怎么办。

当时陆觉说:活着是最难的。

九戒以为陆觉是让他从高翠兰刀下活命。

可陆觉的意思是,

看穿了一部分的真相还要清醒地活下去,才是最难的。

陆觉站在没过膝盖的荒草里,看着那抹半透明的红影,叹了口气,

“这里的幻象,皆是为他而生。”

“迫他的心意,消他的执念,送他离开,自此天高海阔,没有家再牵挂他。”

九戒跪在废墟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干瘪的瓷瓶。

九戒跪在废墟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干瘪的瓷瓶。

“我没想走……”

九戒抬头,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泪水在眼框里打转,最后顺着肥腻的脸颊砸进土里。

“相公,你该走了。”

高翠兰虚幻的身影飘到九戒面前,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三千年,我其实知道,你不是故意抛下我。”

九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你知道?”

“你当年卷走我所有的嫁妆,留下那封绝情书,说你厌了这凡尘日子,要去寻仙问道,再不回来。”

高翠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象是三千年前那个新婚的午后。

“你曾说要让我恨你,说恨比爱长久。你说若我恨你入骨,便能修成那门《长恨诀》,从此长生不老,寿元无尽。”

九戒张了张嘴,却有什么堵住了嗓子,说不出话。

那是他当年的孤注一掷。

三千年前,他察觉到天地将变,知道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他不知从哪淘来一卷《长恨诀》,那是魔门偏门法要,以恨意为炉,炼化神魂,确实能延寿。

可高翠兰性子温婉,断不肯修这种阴损功法。

于是他演了一场戏。

他卷走了她最心爱的金钗,拿走了高家所有的积蓄,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凡胎俗骨,眈误了他的仙途。

他以为只要她恨,她就能活。

他以为只要他走,她就能成。

他去了西荒,进了佛寺,在青灯古佛前枯守了三千年。

他并非是在修佛,

只是在求佛。

求佛祖保佑他的娘子长生,

求佛祖给他一个两全法。

可佛不渡他。

佛甚至没看他一眼。

三千年来,他听到的只有木鱼声和风声。

直到几天前,他在神山顶上听到了陆觉对了空说的那番话。

“天地之间,没有帐本。”

“神佛不在乎尘埃里的善恶。”

那一刻,九戒就明悟了。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敢承认。天道神佛自不救人,唯有自救。

可他不想自救,他只想留住她。

“我修了。”

高翠兰看着九戒,声音轻喃,

“你走后的第一年,我日日咒你。第二年,我夜夜恨你。到了第十年,我把那卷《长恨诀》练到了第三重。”

“可后来,我发现我练不下去了。”

高翠兰摇了摇头。

“因为我发现,我还是不恨你。”

“我记得你给我炖的红烧肉,记得你怕冷总往我怀里钻,记得你买个酱油都能在村口迷路半个时辰。”

“我想着,要是你回来了,发现我变成了个满身煞气的魔头,你该多害怕啊。”

九戒哭得象个两百斤的孩子,额头重重地磕在碎石上。

“我错了……翠兰,我真的错了。”

翠兰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想要摸摸九戒的光头,

却从他的头顶穿了过去。

九戒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抹红影。

指尖穿过虚空,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月光。

“相公,酱油……我收下了。”

高翠兰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萤火,融入这片荒草废墟之中。

“去走你的路吧。别再回头了。”

“这世间,再没有高家庄,也没有高翠兰了。”

最后一点红芒消失在九戒的指缝间。

四周恢复了死寂。

九戒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猴子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把金箍棒扛在肩上,看着天边的残月,难得地叹了口气。

唐十三藏低头诵经,经文声在废墟里回荡,却显得格外空洞。

小白狐狸从洛小小头顶跳了下来。

落地化形。

黑裙少女,赤足,脚踝上系着铃铛。

夭久久走到陆觉身边的太师椅旁,看着那个跪在废墟里哭得象个烂倭瓜的胖和尚。

她眼神复杂,抿了抿嘴。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觉的肩膀。

“喂。”

陆觉回头。

夭久久指了指九戒。

“他和我一样。”

“都是错过了约定,都是想回回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

“你之前说过的,后悔药,也不差多弄一颗是不是?”

当初在路上,陆觉曾对她说过,修仙便是为了找那能让死人复生、让错过之事重来的“药”。

陆觉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九戒。

“法子自然是有。”

九戒原本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

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泥土,狼狈不堪,双眼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陆觉脚边,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把地上的碎石都磕成了粉末。

“先生!求您!”

“只要能救回翠兰,哪怕让我下油锅,让我去填那北海的海眼,我都愿意!”

“不用填海眼。”

陆觉抬手,虚扶了一下。

“刚才那本《高氏族谱》,我看了一眼。”

“里面夹着半卷残篇,就是那所谓的《长恨诀》。”

陆觉语气平淡。

“那功法太偏激,伤人伤己,我刚才顺手修改了一下。”

“改改了?”九戒愣住。

“恩。”

陆觉伸出一只手,对着刚才高翠兰消散的那片虚空,轻轻一抓。

“意散了,但念还在。”

“此诀之所以叫长恨,是因为恨比爱更尖锐,更容易留存。”

“但若把这功法的运行路线逆转,去芜存菁,以心头血温养”

陆觉掌心摊开。

一点极其微弱的红芒,在他指尖跳动。

象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还在。

那是高翠兰消散前,最后剩下的一缕真灵。

“这便是她。”

九戒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口气把那点红光吹灭了。

他颤斗着伸出手,想捧,又不敢碰。

“翠翠兰”

陆觉手指轻弹。

那缕红芒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九戒的心口。

没有任何阻碍,瞬间融入了他的血脉之中。

九戒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心口处,多了一丝温热。

很轻,很柔。

就象三千年前,那个冬夜,翠兰悄悄塞进他被窝里的那个汤婆子。

“一缕念,是她也不是她。”

陆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那功法如今不叫《长恨诀》了。”

“叫《长爱诀》。”

他看着九戒。

“此后用你的爱温养,以你的心跳为炉,以你的寿元为薪。”

“若是你活得够久,爱得够深。”

“这缕念,便能重新生根发芽。”

“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

“总有机会找回她。”

九戒捂着心口,感受着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又哭又笑。

那张胖脸上,五官挤在了一起,却透着一种大劫馀生后的安宁。

“我养。”

“多久我都养。”

他擦了一把脸。

“我有的是时间。”

“哪怕养到天荒地老,我也把她养回来。”

猴子扛着棒子走过来,拍了拍九戒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进土里。

“行了呆子。”

“既然心里有人了,那就别在这哭丧了。”

“走吧。”

九戒从地上爬起来。

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破烂烂的短打,又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对着陆觉深深一揖。

“谢先生再造之恩。”

陆觉点了点头。

“走了。”

“下一站去哪?”太子抱着剑,小声问道。

陆觉看向东方。

天际泛白,晨光熹微。

“去神山。”

“哪?”太子一愣,“咱们不是刚下来吗?”

“不是那座。”

陆觉迈步,踏上官道,

“此去,灵台方寸。”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身后,高家庄的废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但在那断裂的石柱缝隙里,一朵不知名的小红花,正悄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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