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贫僧这就超度了你(1 / 1)

陆觉看着他。

“回家了,你为什么这种表情?”

风剑真君握紧了手里的锄头。

那上面还沾着锁妖塔七十二层特有的黑土,湿漉漉的。

他看着四周。

白玉铺地,金龙盘柱,那股子浓郁到呛人的仙灵之气,确实是上界没错。

但这和他记忆里的家,不太一样。

“这……这是哪里?”

风剑声音发颤,裤腿上的泥点子顺着发抖的腿往下掉。

“这是我家吗?”

“上界。”

陆觉理了理袖口,指了指远处那座巍峨森严的司命宫。

“想着你也是这里的人。”

“所以随手捎你一程。”

风剑:“……”

捎……捎一程?

他看了看头顶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

又看了看那个正冲他呲牙咧嘴、扛着铁棒的猴子。

撕裂两界壁垒。

把蜀山镇派至宝当升降梯。

就为了捎他一程的功夫?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动还是不敢动。

风剑低头,看着手里的锄头。

忽然觉得。

自己在塔里种地的那段日子。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最大的烦恼也就是箩卜长了虫,或者底下七十一层的猴子又来偷桃。

那段时光。

可能才是这辈子最安稳、最踏实的日子。

一行人穿过天街,绕过废弃的瑶池。

越往里走,那种箫条破败的感觉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严的秩序感。

天兵的盔甲新了,巡逻的队伍密了。

就连空气中的威压,也重了几分。

终于。

一座通体漆黑、仿佛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大殿无窗,只有一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浮雕,冷冷地注视着来人。

【司命宫】。

门前站着两个黑袍道人,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判官笔。

见有人来,两人同时抬笔,虚空一点。

“止步。”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司命重地,擅闯者,削去顶上三花,打入畜生道。”

风剑吓得腿一软,本能地想往回缩。

猴子却不吃这一套。

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青铜门嗡嗡作响。

“俺老孙要去哪,还没人拦得住!”

他刚要动手。

陆觉伸手拦住了他。

“讲道理。”

陆觉走上前。

看着那两个黑袍道人。

“我找司命星君。”

“星君在闭关,不见客。”左边的道人冷声道。

“哦。”

陆觉点了点头。

“那是以前。”

他指了指身后。

“现在,他在等我。”

两个道人一愣,正要呵斥。

“轰隆——!”

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青铜巨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上面的独眼浮雕猛地睁开,射出一道红光。

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让他进来。”

两个黑袍道人面色大变,连忙收笔,退到两旁,深深鞠躬。

陆觉迈步而入。

大殿内很黑。

没有灯,只有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星河。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的命数。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几。

案几后,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

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勾勾画画。

听到脚步声。

老者没有抬头。

只是随手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西仙域有一个叫王二的,今日该死于噎食。”

他又划了一笔。

“东仙庭有个叫赵四的,明日该发财,然后被劫匪杀死。”

他一边写,一边念。

语气平淡,象是在处理一堆枯燥的数据。

陆觉走到案几前。

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写。

老者终于停笔。

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旋涡。

他看着陆觉。

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你来了。”

“那个补了天阵堵了此界想下凡仙人的心,又把东土拽回来,还想改了这天道规矩的小家伙。”

陆觉看着他。

“帐本。”

老者一愣。

“什么?”

“把九洲和东土的帐本,拿来。”

陆觉伸出手。

“我看一眼。”

司命星君手中的朱笔顿了顿。

“帐本?”

老者干笑两声,声音象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年轻人,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凡间那为了几两碎银子斤斤计较的酒肆?”

“还是那为了几石陈粮勾心斗角的粮仓?”

他随手一挥袖袍。

“呼——”

大殿内那亿万点星光骤然旋转,化作一条浩瀚的星河,盘旋在众人头顶。

每一颗星辰都在闪铄,都在明灭。

“这是命。”

司命星君指着头顶。

“三界众生,亿万生灵。”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皆在其中。”

“你要看帐本?”

他指了指那浩瀚星河。

“都在这儿了。”

“你自己找。”

“若是找错了,乱了命数,遭了天谴,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朱笔,准备继续在册子上勾画。

一副“你随意,我忙着”的架势。

风剑真君缩在最后面,看着头顶那令人窒息的星河,握着锄头的手心里全是汗。

“前……前辈。”

他小声哆嗦。

“这听起来象传说中的天机星河,看不得啊。”

“若是神魂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俺不管什么河!”

陆觉没理会。

他站在那片旋转的星河下。

仰头。

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原本杂乱无章、浩如烟海的星光,在他眼中瞬间停滞。

无数条因果线,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得清清楚楚。

“不用找。”

陆觉收回目光。

并没有去碰那天上的星河。

而是径直走到司命星君的案几旁。

弯腰。

伸手。

从那张巨大的黑曜石案几的一条腿下面,抽出了一本垫脚的破书。

书皮泛黄,沾满了灰尘和油渍。

封面上依稀可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在这儿呢。”

陆觉拍了拍书上的灰。

“原来是被你拿来垫桌脚了。”

司命星君手里的朱笔“咔嚓”一声,断了。

那一瞬间。

他脸上那种看透世事、高高在上的淡漠,彻底崩塌。

眼里的黑色旋涡停止了旋转,死死盯着陆觉手里的那本破书。

“你……”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陆觉随手翻开第一页。

“桌子不平,左边低了三寸。”

“这殿里除了这本没人看的破书,也没别的东西适合垫了。”

他一边说,一边翻看。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衍历三千五百年,南郡大旱,死伤十万。”

“批注:今日心情不好,不想下雨。”

陆觉念了一句。

又翻一页。

“大庆历四千二百年,北境瘟疫,绝户三城。”

“批注:炼丹炉灰没地方倒,顺手撒了点。”

再翻一页。

“蜀山剑修李某,天资绝艳,合该飞升。”

“批注:看着不顺眼,雷劫加倍,劈死算了。”

陆觉合上书。

大殿里的空气,冷到了极点。

太子抱着礼剑,听得手脚冰凉。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惨绝人寰的灾难记载,想起父皇为了祈雨磕破的头。

原来……

只是因为这位星君心情不好?

只是因为倒了一炉丹灰?

“这就是天道?”

九戒捂着心口,感受着那丝微弱的温度,声音颤斗。

“我们求了几千年的天道,就是这个?”

唐十三藏把袖子卷到了肩膀。

露出两条比大腿还粗的骼膊,青筋暴起。

“阿弥陀佛。”

他把锡杖往地上一插,双手握拳,捏得咔咔作响。

“贫僧这就超度了你,让你去佛祖面前谶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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