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场空(1 / 1)

“因为你跪着。”

陆觉语气平淡。

“跪久了,血脉不畅,供血不足,容易眼花。”

“你看那珠子里的世界,其实是你背后的世界的倒影。”

“你把倒影当成了众生,把恐惧当成了敬畏。”

杀无净身形僵硬,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我站着的。”

他声音干涩,象两块朽木摩擦。

“没跪。”

“心跪了,腿站着也是跪。”

陆觉指了指那张琉璃帘。

“这珠子是圆的,聚光,也反光。”

“你盯着它看了一千年,看到的不是大千世界。”

“是你自己身后那片巴掌大的门廊,还有你自己弯着腰、低着头卷帘子的倒影。”

杀无净愣住。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一颗珠子。

珠面晶莹,映出一张苍白、神经质且呆滞的脸。

那张脸正死死盯着珠子,象个囚徒盯着铁窗。

“这……这是众生?”

杀无净喃喃自语。

“这就是个看大门的傻子。”

猴子在一旁补了一刀。

“还是个自带干粮、不要工钱的傻子。”

杀无净的手抖了一下。

竹杆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站起来。”

陆觉指了指那张帘子。

“平视它。”

“它就是串破珠子。”

杀无净僵住。

他缓缓直起腰。

那一万年没挺直过的脊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视线变了。

不再是仰视。

他看着那张帘子。

确实。

没有什么三千世界。

只有几颗蒙尘的琉璃珠,还有几根断了的丝线。

风一吹,哗啦啦响。

很吵。

“骗局……”

杀无净喃喃自语。

眼中的空洞逐渐被一股血色取代。

那是被压抑了一千年的戾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杆。

用力一握。

“咔嚓。”

竹皮崩裂。

露出一杆乌沉沉的镔铁禅杖。

杖头是两轮残月,寒光凛冽。

降妖宝杖。

当年他横行大荒时的凶兵。

“我不卷了。”

杀无净把禅杖往地上一顿。

白玉台阶瞬间龟裂。

他抬头,看着那块“凌霄宝殿”的金字匾额。

“我要辞职。”

“还要把这一千年的工钱讨回来。”

司命星君吓得直哆嗦,躲在柱子后面。

“反了反了!”

“这是要造反啊!”

猴子却乐得直拍大腿。

“好样的!”

“这才象是个爷们!”

“走!跟俺进去讨债!”

杀无净没废话。

抡起降妖杖。

对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狠狠一砸。

“轰——!”

大门没碎。

但门闩断了。

两扇沉重的大门轰然洞开,撞在两边的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大殿内。

一片漆黑。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众仙朝拜的威仪。

只有风吹过空旷大殿的回响,带着几分凄凉的呜咽。

黑暗深邃,伸手不见五指。

唐十三藏整理了一下袈裟,探头往里看了看,眉头微皱。

“徒儿啊,怎么不开灯?”

“这天庭不是号称光明无量吗?怎的省油省到这份上了?”

猴子挠了挠手背,火眼金睛在黑暗里闪了两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谁知道呢?”

“许是那老儿睡觉怕光,全给灭了。”

洛小小鼻子动了动,象是在嗅什么味道。

随即,她一脸疑惑地看向陆觉。

“这里面好象没人的气息呀,陆觉?”

“别说天帝,连个扫地的都没有。”

司命星君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跟上来,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摆手。

“胡说!不可能!”

“陛下闭关三千年,参悟无上大道,早已与这凌霄殿融为一体。”

“气息内敛那是返璞归真,怎会没人?”

陆觉站在门口。

没急着进。

他抬眼,目光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黑暗,落在在大殿尽头的高台上。

看了两眼。

“是没人。”

语气笃定。

“只有个看家的。”

司命星君一愣:“看家的?”

陆觉没解释。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亮。”

一簇白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动,随即飞入大殿上空。

“呼——”

火苗炸开。

化作无数光点,瞬间照亮了整座凌霄宝殿。

全场死寂。

猴子扛着的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唐十三藏手里转着的念珠停了。

司命星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膝盖一软,直接瘫在了门坎上。

大殿里。

确实没人。

不仅没人,连东西都没了。

原本该铺满地面的金砖,被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坑坑洼洼的泥地。

支撑大殿的盘龙金柱,上面的金粉被刮了个精光,露出了里面的灰石头。

两旁的仙班座椅、香炉、幡旗,统统不见踪影。

就连头顶的琉璃瓦,都被揭走了大半,露出了光秃秃的房梁。

这就不是闭关。

这是遭了贼。

还是那种连地皮都刮三层的大贼。

大殿正中央,那座象征着三界至高权力的龙椅还在。

孤零零地立在高台上。

椅子上坐着个“人”。

不是天帝。

是个稻草扎的假人。

身上披着件明显不合身的龙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

头上的冕旒是用鸡毛粘的,歪在一边。

假人手里还捧着一块木牌。

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闭死关中,擅闯者死,勿扰】。

字迹潦草,墨痕干枯,显然写了有些年头了。

“这……”

太子抱着礼剑,看着那个滑稽的稻草人,感觉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

“这就是……天帝?”

杀无净提着降妖杖,一步步走进大殿。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他走到龙椅前。

看着那个稻草人。

看着那张写着“勿扰”的木牌。

那是他守了一千年的“门”。

那是他敬畏了一千年的“威仪”。

他伸出手。

颤斗着。

摸了一下稻草人的脸。

“刺啦。”

稻草干燥,一碰就碎。

假人的脑袋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露出了肚子里的填充物——

一堆烂布头,还有几块用来压秤的破砖头。

“假的……”

杀无净声音嘶哑,象是嗓子里含着沙砾。

“都是假的……”

陆觉走了进来。

避开地上的坑洼。

来到龙椅旁。

他伸手,从稻草人的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留了信。”

陆觉展开信纸。

“三千年前留的。”

众人凑了过来。

只见信上写着:

【这班谁爱上谁上,老子不干了。】

【那天路断了,下面那个疯子太吓人,我怕他顺着路……不对,顺着因果爬上来砍我。】

【家当我都带走了,留个空壳给你们念想。】

【勿念,去大荒流浪了。】

【落款:一个不想加班的普通神仙。】

“……”

大殿里只有风吹过破瓦的哨音。

司命星君瘫在地上,看着那封信,嘴唇哆嗦,老泪纵横。

“跑……跑了?”

“三千年前就跑了?”

“那这三千年,我们拜的是谁?请示的是谁?”

“每年的述职报告,我都烧给谁了?”

猴子捡起地上的金箍棒,指着那个稻草脑袋,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笑死俺老孙了!”

“你们这群神仙,天天对着一堆烂草磕头,还磕得那么起劲!”

唐十三藏双手合十,看着那空荡荡的大殿,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

“诸法空相。”

“原来这天庭,也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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