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觉放下茶盏。
“大庆历四千两百一十三年。”
他语气平淡。
“若是按这三万年一两的茶来算。”
“当是三万万年后了。”
八景亭内,只有炉火燃烧的微响。
李玄一抱着剑,眼神一凝。
猴子啃果子的动作停了。
天帝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露出惊骇之色。
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若有所思。
“三万万年……”
天帝轻声呢喃。
“沧海桑田,纪元更迭。”
他抬起头,看向陆觉,眼中带着一丝期冀与沉重。
“那后世,如何?”
“天庭可还鼎盛?万法可还清明?众生……可得安居?”
陆觉摇头。
“天庭破了。”
“后世的天帝心有馀力不足,拼尽全力之后,丢下印玺跑路去了大荒。”
“仙域的世家圈禁灵气,敲骨吸髓。大荒成了流放的死牢,凡人连修行的资格都没有。”
天帝沉默了。
他看着陆觉,良久无言。
那双能看穿三界因果的眼眸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原来如此。”
他将杯中那三万年一两的仙茗,一饮而尽。
如同饮下一杯苦酒。
“朕早该猜到的。”
“你在凌霄殿内拔剑,那一剑的气息,不属于这方天地的过去与现在。”
“朕观你命数,一片虚无。”
天帝放下茶盏。
“你从三万万年后逆流而来。”
“来找朕,为何?”
陆觉翻开手里的闲书。
“找个门。”
“什么门?”
“去界外的门。”
陆觉看着他。
“三万万年后的天宫被搬空了,那扇门被岁月掩埋。我只能来这里找。”
天帝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堂堂三界至尊,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透着一丝苍凉。
“跨越三万万年岁月,视时空长河如无物。”
“就为了找一扇门?”
“找门做甚?”
陆觉语气平淡。
“找点材料,回去修个阵法。”
“要逆转生死,重塑神魂,此界的灵气纯度不够,只能去界外看看。”
天帝站起身。
走到亭边,看着下方翻滚的云海。
“界外没有灵气,只有无尽的混沌与大恐怖。”
“那扇门,乃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缺口。”
“历代天帝皆以本源死死镇压,方保三界不被混沌吞噬。”
他转过身,直视陆觉。
“你可知,开了那扇门,这三界便会归于虚无?”
“朕,不可能给你。”
陆觉合上书。
端起刚才那杯没喝完的茶。
“你这茶,火候差了点。”
他随手将茶水泼在地上。
水渍在白玉砖上洇开。
“我说了。”
陆觉站起身,拍了拍袖子。
“我是来找门的。”
“不是来要钥匙的。”
“门在哪,我自己会开。”
天帝眼底金光骤盛。
凌霄宝殿上空,漫天星斗虚影轰然显现。
属于远古天帝的无上威压,锁死了整座悬空仙山。
“狂妄!”
天帝声如洪钟。
“朕乃三界共主,此地乃朕之纪元!”
“你既逆流而来,便受此界天道压制。真当这远古天庭,是你后世那般残破之地?”
陆觉站在原地,没动。
任由那足以碾碎真仙的威压临身,连青衫的衣角都未曾皱起。
他看了一眼满天星斗。
“我刚才在凌霄殿说过。”
“你这星斗大阵,是个漏勺。”
陆觉抬起手。
并指如剑。
“还有,我不仅看完了琅嬛阁的书。”
“也看完了你的天帝诀。”
陆觉随意向上一指。
“紫微,移位。”
“贪狼,退。”
只是一语。
天帝引以为傲、镇压三界的大罗周天星斗大阵。
猛地一滞。
漫天星辰如同听到了最高敕令,竟在天帝惊骇的目光中,瞬间逆转。
原本压向陆觉的威压,倒卷而回。
尽数砸在天帝自己身上。
“砰。”
天帝退了一步。
踩碎了脚下的白玉砖。
他死死盯着陆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看一眼便夺了阵法权柄?”
陆觉没理他。
目光越过天帝,看向八景亭后方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孤峰。
“门在那里。”
陆觉收回手。
“猴子,开路。”
“得嘞!”
猴子早就憋坏了。
金箍棒迎风便涨,化作擎天巨柱,对着拦在前面的重重禁制狠狠砸下。
“轰——!”
天庭震动。
陆觉负手向前,踏过碎裂的玉阶。
“既然这纪元容不下。”
“那我便去界外。”
蜀山众人纷纷跟上。
后方,两道流光落下。
太上与太白刚赶到,便看到漫天星斗倒卷、天帝退步的一幕。
两人愣在原地。
对视一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太上前行半步,拱手。
“陛下,他或许是解……”
天帝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望着陆觉的背影,沉默不语。
前方,陆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这杯茶与待客之谊,我领了。”
“陛下有话但讲无妨,无需学后世那般打哑谜的儒生。”
天帝顿了顿。
随即,朗声轻笑。
“倒是朕,还不如一个小辈豁达。”
下一瞬。
空间未起丝毫涟漪。
天帝的身形骤然出现在陆觉身前。
如同跨越了因果的束缚,毫无轨迹可寻。
他看向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孤峰。
“朕来带路。”
陆觉点头。
“有劳。”
一行人向着孤峰走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
天帝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若朕在此世做出了改变,后世当如何?”
陆觉边走边道:
“此世改变,自是好事。”
“然后世,却未必会变。”
天帝微微皱眉。
“天时地侯,真就不可违逆?”
陆觉翻过一页书。
“只是万万年岁月,变量太多,一切不可定罢了。”
“陛下无需杞人忧天,后世之事,自有后世人去奔赴。”
天帝脚步微顿。
“那你觉得,朕现今不应为后世奋然?”
“应是为现今奋进。”
陆觉语气平静。
“天时地侯并非不可违,然人者胜天。”
天帝听罢,轻笑出声。
“人者胜天?”
他指了指四周这浩瀚天庭,又指了指自己。
“可这世间,人人都敬仙。”
“人人都说,朕便是天。”
陆觉摇头。
“天也好,仙也罢,与生灵的意识明灭又有何干?”
陆觉看着天帝的背影。
“你虽高坐凌霄,但心有七情六欲,会愁,会笑,会算计。”
“你自是人。”
天帝停下了脚步。
“心有七情六欲,自是人……”
他站在云端,轻声咀嚼着这句话。
忽然。
“嗡——”
一声奇异的清鸣自他体内响起,垂眸若有所思之间,
眼底的岁月与命运长河虚影轰然溃散。
执念如冰雪消融。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浩瀚到极致的光芒,从他周身亮起。
后方跟来的太上和太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两人瞪大了双眼,满脸震骇。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
但他们看得分明。
天帝身上那股与天地本源强行绑定、死气沉沉的无形枷锁。
也就是陆觉之前在凌霄殿点破的那个囚徒弊病。
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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