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长河中,顺路号逆流而下。
没有波澜。
飞舟穿透虚无,冲出裂缝,稳稳停在蜀山的上空。
此时。
上界与下界,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九洲与东土的凡人没有察觉。
但天地间的灵气,在此刻停滞了一瞬。
远在九天之上。
破败的中央天宫,那座空荡荡的凌霄宝殿里。
原本坐在龙椅上那个塞满烂布头的稻草人,忽然风化成灰。
随即是石柱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道剑痕。
黑白交织,万古不灭。
大荒深处,那座大荒第一职业介绍所前。
大长老正拿着扫帚扫地,忽然感觉身上的枷锁松了。
天道隐没在云层深处的巨眼上,那三道戒尺抽出的红印,彻底固化成了三道金纹。
似乎什么都变了。
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三万万年前的相遇,本就是时空长河里既定的一环。
但因为这一环扣上了。
等侯了三万万年的变化,终于在此刻触发。
天穹之上,下起了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夹杂着纯净法则的灵雨。
仙域与大荒之间,那层阻隔了无数岁月的灰色风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壁垒,没了。
被困在大荒的修士们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不再灰暗的天空。
下界。
那些捧着《凡人新法》刚刚引气入体的老农、屠夫、乞丐。
忽然觉得体内经脉壑然开朗。
天下万物,虽依旧是仙凡贵贱之分。
然,枷锁已然松动。
蜀山,后山。
清虚子端着茶杯,看着天上落下的灵雨,手一抖。
“这雨……”
他转头,看到了半空中的飞舟。
陆觉牵着陆小溪,从甲板上走下。
李玄一、猴子、九戒等人跟在身后。
“回来了?”
清尘子愣了愣。
“你们不是刚走吗?”
在他们的感知里,陆觉只是抬手撕开裂缝走了进去,下一息,就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陆觉收起闲书。
没有解释。
只是看了一眼下着灵雨的天空。
“去拿了点东西。”
他走到院子里。
夭久久站在一旁,看着陆觉,双手紧张地攥着裙角。
眼神里满是希冀。
陆觉看了她一眼。
抬手。
几块散发着纯净光泽的灰色晶体,还有一把闪铄着银光的沙砾,落在院中的石桌上。
混沌结晶。
时空之砂。
“材料齐了。”
陆觉语气平淡。
“准备开炉。”
夭久久眼框一红,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清虚子凑了过来,看着桌上那几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和沙子,有些不解。
“徒儿,这是要炼什么神丹妙药?”
“后悔药。”
陆觉回道。
“或者说,是凡人重塑神魂、改命格的阵盘。”
他看向清虚子。
“师父,借蜀山的炼丹炉一用。”
清虚子一听,二话不说。
“用!随便用!库房里的地心火精管够!”
陆觉摇头。
“不用那些。”
他伸出两根手指。
“普通的铁锅就行。”
“只要够大。”
众人:“……”
片刻后。
后山空地上。
九戒那口用来炖过锦鲤和白菜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
下面没点柴火。
陆觉并指虚划,引来一道天雷,直接劈在锅底。
纯阳雷火瞬间燃起。
他随手将混沌结晶扔进锅里。
“咔嚓。”
万法不侵的混沌结晶,在锅里象是冰糖一样融化,化作一滩灰白色的浓液。
接着,他将时空之砂撒了进去。
银色的沙砾落入浓液,瞬间沸腾。
锅里不知为何淡淡药香,
又有无数画面在沸腾的液面上生灭、流转。
时间与空间的法则,被粗暴地揉捏在一起。
“洛小小,加水。”
洛小小提着一桶刚打来的井水,小心翼翼地倒了进去。
“滋啦——”
雾气蒸腾。
陆觉拿着一根随便捡来的树枝。
在锅里搅了搅。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然后,停手。
“这就算炼阵?”清归子在旁边看得眼角直抽。
把时间法则和混沌本源放在铁锅里煮?还拿树枝搅?
陆觉扔掉树枝。
“繁复的手印不过是怕灵力控制不住。”
“我看破绽太多,改成了最简单的搅拌。”
他看向夭久久。
“过来。”
夭久久浑身一颤。
深吸一口气,走到大铁锅前。
“想清楚要救谁,要把时间拨回哪里。”
陆觉指了指锅里那不断流转的银色旋涡。
“神魂粉碎,不入轮回者,皆在这条河里。”
“把手伸进去。”
“捞出来。”
夭久久呆呆地看着那口铁锅。
这就是后悔药。
不见复杂的仪式,更无惊天动地的异象。
面前的,就是这口煮沸的铁锅。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烧成白地的凡人村落。
浮现出那封染血的信。
她咬了咬牙,没有尤豫。
把手伸进了沸腾的时空旋涡中。
一阵极其细微的拉扯感。
那是时间的长河在冲刷。
夭久久的手在灰银色的旋涡里摸索。
她摸到了很多东西。
有破碎的刀剑,有风化的骸骨,有消散的云烟。
她没有理会。
神念死死锁定着记忆中那一抹微弱的牵绊。
忽然,她触碰到了一团冰凉的、象是碎玻璃一样的东西。
“抓紧。”
陆觉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拔出来。”
夭久久猛地咬牙,用力一拽。
“哗啦。”
她从铁锅里跌坐回地上。
手心里,死死攥着一把暗淡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光点。
那是三百年前,被鬼王吞噬、连轮回都入不了的村民残魂。
夭久久看着掌心的光,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地上。
“碎了……全碎了。”
“死得太久,拼不回来了。”
她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陆觉。
陆觉扫了一眼。
“碎了又何妨,”
他转头。
“九戒,大荒的血泥。”
“来了!”
九戒连忙拎着两桶在荒天阁地底刮来的黑漆漆血泥,倒在空地上。
陆觉看了一眼那堆泥巴。
“血气重了点,不过肥力尚可。”
他抬手。
指尖弹出一缕白色的火焰,落入泥中。
“嗤——”
血泥里的黑气瞬间被焚烧殆尽,化作了一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赤红色的息壤。
陆觉拿过夭久久手里的残魂光点。
随手往那堆息壤里一撒。
象是老农在春天播种。
接着,他拿起刚才搅锅的那根树枝。
在泥土上敲了敲。
“魂有记忆,肉身不过是五行皮囊。”
“照着原来的样子,长。”
话音落下。
那堆赤红色的息壤开始翻滚、蠕动。
泥土拔高,分化出四肢、躯干、五官。
血肉衍生,经脉重塑。
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
泥人褪去了土色,化作了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三十七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穿着三百年前的粗布麻衣。
他们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
最前面的老村长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
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地上的夭久久身上。
老村长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夭夭大人,您来赴宴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
“这天怎么还大亮着?俺们不是在村口等您吗?”
“鬼王呢?被打跑了?”
夭久久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熟悉的面孔。
三百年压在心头的血海深仇和愧疚,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呜——!”
她象个孩子一样,扑进老村长怀里,嚎啕大哭。
“来了!我来了!”
“鬼王死了,大家都活着!”
村民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妖王大人为什么哭得这么惨,
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都在这里,
旁边这些稀奇古怪的人都是谁?
但还是纷纷上前,笑着安慰。
院子里。
清虚子揪断了自己下巴上最后一撮胡须。
清尘子手里的茶杯再次化为齑粉。
连一向稳重的李玄一,也把清泓剑捏得咔咔作响。
“捏土造人……”
清虚子声音发飘,象是在做梦。
“那是远古大神女娲的手段。”
“我徒弟……成创世神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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