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天,凉得透透的。
分局组织机关民警打靶,一年一度的例行训练。地点在郊区的公安训练基地,一大早就拉了两辆大轿子车,把各科室的人拉过去。
李成钢坐在车上,靠着窗户打盹。内保科来了四个人,他带队,剩下三个都是没怎么在基层呆过的民警——老张、小李,还有新分来的大学生小王。
小王是今年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在公安学院培训了三个月,分到内保科不到一个月。小伙子二十二三岁,瘦高个,留着时兴的分头,说话办事都带着点年轻人的张扬劲儿。李成钢观察了他几天,干活还行,就是有点毛躁,不太把老同志放在眼里。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基地。靶场在个山坳里,四面是土坡,靶位一字排开。负责组织的是分局分管治安,内保的周副局长,五十出头,老公安出身,说话嗓门大。
“都听好了!今天打五四式,每人十发子弹,先练后考。安全第一,枪口不准对人,不准开玩笑,谁违规谁回去写检查!”
队伍里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领了枪和子弹,各科找自己的靶位。内保科分在靠东边,李成钢让大家先检查枪支,熟悉一下。
他从枪套里掏出自己那把老五四,拉了拉套筒,咔咔响。以前那把52式枪跟了他好多年,枪管都磨得发亮了,但好使,顺手但是从交道口派出所调离后就还了回去。在机关武器用的少,也没有那么在意。
旁边的小王也掏出枪,崭新的,枪身还泛着蓝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左右看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嘴里“啪”了一声。
李成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王又转过身,对着旁边治安科的小马比划。小马也是今年分来的中专生,两人在培训班就认识,一见面就熟。小王拿枪对着小马胸口,嘴里“啪啪啪”连发几枪。
李成钢皱皱眉,说:“小王,枪口别对人。”
小王愣了一下,回过头,笑着说:“李科,没事,我把弹匣卸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弹匣,又拉动套筒给李成钢看:“您看,空膛,没子弹。”
李成钢说:“没子弹也别对着人。规矩就是规矩。”
小王脸上的笑有点僵,旁边小马也收了笑。小王把枪放下,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成钢没听清,但看那表情,不是什么好话。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擦枪。
打靶开始,一轮一轮的。李成钢打得中规中矩,四十环左右,不算好也不算差。旁边的小王倒是不错,五发打了四十五环,在年轻人里算高的。
打完一轮,换靶纸的工夫,小王又活跃起来。
他拿着枪,对着远处的山比划,对着天比划,对着地比划。小马凑过去,两个人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小王又把枪对着小马,嘴里“啪”一声。
小马也举枪对着他,两人互相指着,嘴里“啪啪啪”个不停。
旁边几个治安科的老民警看了,直摇头,但没人管。
李成钢正蹲在地上换弹夹,一抬头,看见两人互相拿枪指着,手指还在扳机上扣。
他把手里的弹夹一放,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干什么呢!”
两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枪放下来。小王笑着说:“李科,没事,我们闹着玩呢,弹匣都卸了。”
李成钢没说话,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枪,又从小马手里把枪夺过来。
“在职培训的时候,没教你们枪口不能对人吗?”他看着小王,声音不高,但很硬。
小王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李成钢转向小马:“小马,你是公安学校毕业的,在学校没学过?”
小马低着头,不敢吭声。
小王在旁边缓过劲来,脸上又挂出那种不服气的笑:“李科,您别紧张。我们真卸了弹匣,空枪,没危险的。”
李成钢看着他,没说话。
小王继续说:“我知道您是老同志,经验丰富。可这枪没子弹,就跟块铁疙瘩一样,能有什么危险?”
李成钢还是没说话。
小王往前一步,伸手:“李科,枪还我吧。我保证不闹了。”
这时,周副局长从旁边走过来。他刚才在另一边看治安科打靶,听见动静,过来了。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看看李成钢,又看看小王和小马。
李成钢说:“俩孩子拿枪互相指着玩。”
周副局长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他看着小王和小马,嗓门抬高了:“谁让你们这么干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王和小马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副局长骂了几句,又对李成钢说:“成钢,你处理。”说完转身走了。
李成钢看着小王,那小子虽然低着头,但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一点没少。
他把枪还给小马,又把枪还给小王。
小王接过枪,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回李成钢听清了——他说的是“至于吗”。
李成钢没说话,低头把小王那把新的五四拿起来。他把弹匣卸了,套筒拉开,让小王看空膛。
“看见没,没子弹。”
小王看了一眼,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李成钢把套筒复位,然后把枪口对着地面,扣动了扳机。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枪口下一块水泥地板上,蹦出一个小东西,深深扎进地面。
小王愣住了。
他蹲下去看,那是个撞针。从枪里飞出来的撞针,扎进水泥地里,扎进去半厘米多。
李成钢把枪收起来,看着小王。
“小伙子,有些东西,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
他把枪插回枪套,转身走了。
小王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小坑,半天没动。
小马走过来,也蹲下看,脸色发白。
旁边几个治安科的老民警围过来,有人小声说:“撞针断了把,这要打身上这辈子都记得。”
另一个说:“小王这把新枪才用多久,空枪击打就这么容易飞撞针。不过这事儿说得对,没子弹,撞针也能崩死人。”
还有人说:“这要是刚才对着人,一枪下去,眼睛就没了。”
小王站起来,脸色煞白。他看着李成钢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打靶结束,坐车回分局。一路上小王没说话,一直低着头。
到了分局,大家各自回科室。小王跟在李成钢后面,走得很慢。
李成钢进了办公室,坐到椅子上,点了支烟。
小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
“李科。”
李成钢抬起头,看着他。
小王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憋了半天,说:“李科,今天的事,我错了。”
李成钢没说话,吸了口烟。
小王说:“我以前在学校也学过,枪口不能对人。可我就觉得,没子弹就没事。今天您让我看明白了,没子弹也不行。”
他又说:“那枪,撞针断了,没事吧?”
李成钢摇摇头:“没事,换一根就行。”
小王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说:“李科,谢谢您。”
李成钢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
“行了,回去吧。好好干活。”
小王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李成钢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入伍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时候。那会儿带他的新兵班长大刘,脾气暴,能动手就不动嘴。有一次他拿枪对着别人比划,大刘上来就是一脚,把他踹了个跟头。
他当时也不服,觉得大刘小题大做。后来大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那年他们班上一个新兵,枪里没子弹,对着同年兵扣扳机玩,结果撞针断了,崩进肉里面,送到团卫生队挖了一块肉才把撞针取出来。
从那以后,他再没拿枪开过玩笑。
他又想起今天小王蹲在地上看那个小坑的样子,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这小子,应该记住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简宁把菜端上来,一边摆筷子一边说:“听说你今天在靶场上给新来的大学生上了一课?”
李成钢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简宁说:“我们科里都在传。说内保科的李科长,当众骂了两个新来的民警,把那两小伙子都快骂哭了。”
李成钢哭笑不得:“传这么快?”
简宁坐下,看着他:“你呀,都调到内保科养老了,还这么多嘴干嘛?人家一个大学生,被你这么当众说几句,以后面子往哪儿搁?”
李成钢说:“这不是面子的事。安全没小事。万一哪天他们真把枪口对着人,不小心走火了,那是害了同事一辈子。”
简宁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年轻人脸皮薄,你那么直接,他下不来台。”
李成钢还没说话,李建国在旁边开口了。
“成钢这事没错。”
简宁一愣,看着公公。
李建国放下筷子,慢慢说:“安全就是没小事。我当年在轧钢厂当电工学徒的时候,师傅教规矩,从来不是靠嘴说。谁要是不按规矩来,师傅直接就是一巴掌,或者拿老虎钳敲你脑壳。疼过几次,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王秀兰在旁边插嘴:“你那都是旧社会的事了。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提那些陈年旧事。”
李建国说:“旧社会新社会,道理是一样的。规矩就是规矩,不守规矩就要出事。成钢今天这么做,是给那孩子提个醒。他不领情是他的事,但成钢该做还得做。”
简宁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李成钢看了父亲一眼,心里有点暖。他知道父亲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总会站在他这边。
他端起碗,笑着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王秀兰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多吃点,今天累了吧。”
简宁也给他夹了筷子菜,嘴上还念叨着:“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别老得罪人。”
李成钢笑笑:“知道了。”
吃完饭,简宁收拾碗筷,李成钢坐在沙发上抽烟。李建国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成钢,你今天做得对。”
李成钢点点头,没说话。
李建国说:“我当了一辈子工人,最知道规矩的重要。那些不守规矩的,迟早要出事。你能让那孩子早点明白这个道理,是好事。”
李成钢说:“爸,我知道。可简宁说得也对,得注意方式方法。”
李建国笑了:“你妈说得对,我是老脑筋。可有些事,老脑筋不一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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