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枯枝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往上跳了半尺高，又落回灰堆里。

陈宇默拨了拨火心，木炭红得透亮，热气往上浮，把人眼皮熏得微微发沉。他抬眼往天上一瞧，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亮从里头露出来，清亮亮的，照得营地东边那片矮松树梢都泛着银边。

“云散了。”他声音不高，像随口说了一句天气。

夏初冉正低头整理毯子边角，听见这句，手顿了顿，把毯子往中间拽了拽，拍了拍身边空位：“坐这儿吧，暖和。”

何晴靠在石头上，手里还捏着刚才拨火的树枝，听见这话，顺手把树枝插进土缝里，起身挪过来，屁股刚挨着毯子边，就笑了一声：“哎哟，这下真能看清你脸了——眉毛没烧焦啊？”

柳如烟坐在东侧青石旁，指尖沾着点草屑，她低头吹了吹，草屑飞走，她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裙摆扫过地面，轻轻落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四个人围成一圈，火堆在中间，月光从头顶斜下来，一半照在脸上，一半落在肩头。火光暖，月光凉，混在一起，不烫也不冷。

何晴伸手烤了烤手背，又翻过来烤手心：“这火真争气，比帐篷靠谱。”

陈宇默笑了下，捡起一根细枝，在火堆边划拉两下：“我第一次搭帐篷，地钉全敲进自己鞋底了。”

夏初冉抬头：“真敲进去了？”

“嗯，左脚三颗，右脚两颗。”他抬起左腿，用手指比划，“拔的时候单脚跳，跳了八下，差点栽进火堆。”

柳如烟没出声，但嘴角动了动，抬手掩了下嘴。

何晴直接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到后来捂着肚子，拿膝盖顶了顶火堆边的小石头：“你那鞋……还能穿？”

“穿不了，扔了。”他把细枝插进灰里，“后来才知道，地钉得斜着敲，不是往下砸。”

夏初冉剥开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你那时候多大？”

“十八。”他答得快，“刚高考完，跟同学瞎跑，没带指南针，靠太阳影子找北。”

“影子能找北？”何晴歪头。

“能，中午十二点，影子最短那会儿，指的就是正北。”他伸手比了个方向，“不过那天阴天，我盯了半小时，最后靠一棵树皮裂纹多的那边，硬说是北。”

柳如烟终于开口：“树皮……哪边裂得多？”

“南边。”他点头，“阳光晒得多，干得快，裂得也勤。”

她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把膝头交叠的手换了个姿势，手指轻轻搭在另一只手腕上。

火堆又爆了一下，这次溅出几粒小火星，落在何晴裤脚上，她低头拍了拍，没拍掉，干脆用指甲掐掉：“你这野外经验，全是摔出来的？”

“差不多。”他把插在灰里的细枝抽出来，尖端烧黑了一截，“还有一次，煮面忘看火，锅底烧穿了，面汤顺着灶台流到鞋面上，烫得我原地蹦了三下。”

夏初冉噗地笑出声，手里的饼干渣掉在膝头，她也没擦，只说：“你这哪是野营，是练杂技。”

“对！”何晴拍了下大腿，“下次带个锣来，你表演完敲一下。”

陈宇默笑着摇头，把烧黑的细枝折断，扔进火堆：“现在知道为啥咱帐篷歪了吧？——老底子没打好。”

夏初冉把膝头的碎渣抖进火里，火苗跳了跳：“歪归歪，好歹立住了。”

“立住了，就是胜利。”何晴仰头看着月亮，“这月亮真干净，像洗过一样。”

没人接这句话，但谁都没低头。

风又来了，这次不急，慢悠悠地绕着火堆打转，吹得人后颈微凉，头发丝儿轻轻飘。夏初冉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忽然说：“刚才那阵风，吹走我头发上的土味了。”

何晴眨眨眼：“我水壶底那口盐水，喝着像海风。”

柳如烟望着火堆，声音很轻：“枯枝堆得齐整，火能烧整晚。”

陈宇默没说话，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咱们的脚印，明天太阳一照，肯定特别清楚。”

火堆安静了一瞬。

何晴低头搓了搓手指，把一点灰搓掉，又抬头：“那明天……先干啥？”

“找水。”他答得干脆，“早上去，趁凉快。”

“行。”夏初冉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舔了舔指尖，“我带了滤水片。”

“我带了折叠水袋。”柳如烟说。

何晴拍拍裤子站起来：“我带了嘴——专负责尝水甜不甜。”

陈宇默扯了下嘴角：“甜不甜，得等你尝完再说。”

她刚要回嘴，火堆里一根粗枝突然塌下来，噼啪一声，火星四散，三人同时往后缩了缩脖子。柳如烟抬手挡了下脸，夏初冉伸手把毯子往火堆边拉了拉，何晴蹲下来，用小棍把塌下的枝条重新支好。

火光稳住，映着四张脸，有汗，有灰，有笑过的余韵，也有还没散尽的倦意。

陈宇默伸手摸了摸火堆边的地面，土还是温的，没凉透。他抬头看了眼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里有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地，边缘还留着半个清晰的鞋印，鞋底花纹都看得见。

夏初冉从包里拿出一小卷胶布，撕下一段，缠在小刀柄上，防止晚上露水打滑。她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按实了。

何晴把锤子拎过来，放在火堆西边的石头上，锤头朝下，没磕着地面。

柳如烟解下背包，从侧袋掏出一个扁铝壶，拧开盖子，倒了小半杯水，递给陈宇默：“喝点。”

他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水微凉，带着点金属味。他把杯子还回去，她接住，盖上盖子，放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停，没拉到底。

火堆里的炭渐渐变暗，边缘泛起灰白，但中心还红着，像一颗没睡醒的心。

何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睫毛在火光里投下小片阴影：“你们说……明早起来，第一件事干啥？”

夏初冉把小刀收进包里，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两秒：“洗脸。”

“我洗脸前先踩一脚泥。”陈宇默说。

柳如烟看着火堆，轻声接了一句：“踩完，再拍干净。”

何晴笑了下，没出声，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

陈宇默伸手，从火堆边捡起一根没烧透的细枝，木头还带着点韧劲，他捏在手里，慢慢转动，让火光在指节上明明灭灭。

夏初冉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盖住小腿。

柳如烟闭上眼，呼吸匀长，发梢垂在青石边缘，被月光照亮一小截。

何晴没睡，但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陈宇默仰头望着月亮，火光与月光在他瞳孔里轻轻晃动。

他手里那根细枝，还在慢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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