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进营地就停不住手。
陈宇默把水壶往地上一放,顺手抽出背包侧袋里的木棍和底座板,蹲下就开始搓。夏初冉没说话,直接从旁边捡了把干草铺在火塘边,又扯了几片宽叶垫在掌心。何晴踢掉脚上沾的泥块,弯腰扒拉枯枝,挑出几根笔直细长的,一根根掰成小段码好。
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人后颈发烫。陈宇默胳膊抡了不到五分钟,额角就渗出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换只手继续转,木棍尖端冒起一缕青烟,细得像蛛丝,飘两下就散了。
“再加点力。”何晴蹲在他旁边,伸手扶住底座板,“我帮你按着。”
夏初冉把干草拢成一小堆,凑近了些:“烟有了,得吹。”
她刚说完,一阵风斜着刮过来,青烟全扑到她脸上。她偏头咳嗽两声,抬手抹了把鼻梁,指尖蹭下一小道灰。
陈宇默抬头喘气,看见她脸上那道黑印,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肩膀,手上一滑,木棍歪了,火星子都没蹦出来。
“你别笑。”何晴伸手推他肩膀,“你一笑,我就想砸你。”
“我没笑你。”陈宇默低头擦汗,结果手背蹭过脸颊,把灰抹开一大片,“我笑我自己——这玩意儿比拧瓶盖还费劲。”
夏初冉把手里那把干草抖了抖,递过去:“试试这个?比刚才那把更脆。”
何晴接过来,捏住一撮往木棍尖上凑:“来,我扇,你转。”
陈宇默重新握紧木棍,咬牙往下压。吱——吱——吱——木头摩擦声又响起来,节奏比刚才快。烟比之前浓了些,但还是没见明火。
“咳咳!”夏初冉突然捂嘴,肩膀耸动。
何晴扭头一看,乐了:“你鼻子上全是黑的!”
夏初冉抬手摸,指尖一凉,再看手心,黑乎乎一团。“你也好不到哪去。”她指了指何晴下巴。
何晴伸手一摸,果然糊了一层灰,连耳垂都染上了。她干脆用袖口用力蹭了两下,越蹭越花,最后整张脸像被炭条扫过。
陈宇默正低头猛搓,听见动静抬头,头发上还挂着草屑,眉毛也沾了灰,只剩眼白亮着。“你们俩……”他顿了顿,“一个灶王爷,一个土地公。”
夏初冉噗嗤笑出声,何晴直接笑得往后仰,手一松,干草掉进火塘里,呛出一股浓烟。
三人齐齐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陈宇默一边咳一边摆手:“停!停!先歇会儿!”
他坐到石头上,甩了甩酸胀的手臂,又揉了揉手腕。夏初冉蹲在火塘边,拿小刀刮掉指甲缝里的灰。何晴脱下外套抖了抖,灰扑簌簌往下掉,她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喷嚏。
“这火要是再不着,咱仨今晚就得生啃水壶。”何晴把外套重新穿上,领子歪着,一边系扣子一边说。
陈宇默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角,留下一道灰痕。“我包里还有个东西。”他说着拉开背包外侧拉链,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圆镜,“早上收拾东西随手塞进去的,一直没拿出来。”
夏初冉凑近看:“放大镜?”
“嗯。”陈宇默翻过镜子背面,金属框有点烫手,“太阳这么高,应该能用。”
何晴立刻站起来:“快试!我去找引火物。”
她转身就跑,几步蹿到坡下,蹲在地上扒拉苔藓。那苔藓干得发白,一碰就碎,她小心捻起最细的一小撮,捧回来放在石板上。
陈宇默把石板挪到阳光最亮的地方,又用衣服袖子把苔藓摊平、压薄。夏初冉折了两根小树枝,交叉搭成支架,把放大镜稳稳架在上面。
“焦距要调准。”她说着伸手去扶镜柄。
陈宇默蹲在旁边,眯一只眼盯着镜面下的光斑。光斑晃了晃,落在苔藓上,边缘模糊。他慢慢抬高手腕,光斑渐渐缩成一点,越来越亮。
“再低一点。”夏初冉轻声说。
他手指微颤,光斑终于稳住,像一颗烧红的小豆子,死死钉在苔藓尖上。
一秒,两秒,三秒——
一丝白烟冒了出来。
“有戏!”何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陈宇默没动,手稳得像焊在支架上。光斑不动,烟越来越浓,忽然,“噗”地一声轻响,一星橙红跳了起来,舔上旁边干草。
夏初冉立刻把干草堆轻轻拢过去,又俯身轻轻吹了三口气。
火苗猛地窜高,卷着干草噼啪作响。
何晴一把抓起旁边枯枝,一根根添进去。火势迅速旺起来,暖意扑到脸上,连带把刚才熏出来的泪痕都烤干了。
陈宇默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他伸手把放大镜取下,镜面还烫,他翻过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又塞回包里。
“成了。”他说。
夏初冉用小刀削了根细枝,插进火堆边土里,把水壶挂上去。壶底刚挨着火苗,就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何晴盘腿坐在火堆对面,伸手烤火,一边烤一边拍裤腿:“这火可真香。”
“香?”陈宇默笑着摇头,“你闻的是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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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味也是烟火气。”她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总比喝西北风强。”
夏初冉把火堆拨匀,又添了两根粗枝,火光映在她睫毛上,一闪一闪。“水烧开前,还能烤点东西。”
“烤啥?”何晴问。
“压缩饼干。”陈宇默从包里掏出一包,撕开一角,“就着热水嚼,比啃树皮强。”
夏初冉接过饼干,掰成小块,用细枝串起来,伸到火苗上方慢慢烘。饼干边缘渐渐泛黄,散发出淡淡的麦香。
何晴凑近闻了闻:“还真有点像馒头。”
“你饿了?”陈宇默问。
“饿了。”她点头,“但不是肚子饿,是眼睛饿。”
夏初冉把第一串递给她:“尝尝。”
何晴接过来,吹了两下,咬一口。酥脆,微甜,带着火烤后的焦香。她嚼着,眼睛弯起来:“这火,值了。”
陈宇默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点点头:“比我第一次钻木取火强。”
“你第一次咋样?”何晴问。
“鞋底烧穿了。”他咽下饼干,“帐篷没搭成,火倒先燎了半截裤腿。”
夏初冉笑了一声,把第二串递给陈宇默:“下次记得带打火机。”
“带了。”他指了指背包夹层,“但忘了拿出来。”
何晴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说:“那你这‘忘了’,还挺有创意。”
火堆噼啪响着,热气往上腾。三人围坐着,没人急着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香,混着火苗的暖意,轻轻拂过额头。
陈宇默把水壶提起来晃了晃,水声沉实。“再烧十分钟,差不多了。”
夏初冉从包里取出滤水片,擦了擦表面,放进壶口内侧卡槽。“等水凉点,就能喝了。”
何晴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天:“这太阳,晒得人骨头都松了。”
陈宇默伸手摸了摸壶底:“烫手,但不滚。”
夏初冉把备用干草收进布袋,又把小刀插回刀鞘。“火堆边上得留人看着。”
“我来。”何晴说,“反正我刚吃饱,精神着呢。”
陈宇默点头,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又踢了踢腿。“我去把背包挪近点,省得一会儿够不着。”
他走到背包旁,弯腰拎起,刚直起身,忽听夏初冉说:“水开了。”
他回头,看见壶口正冒出细密白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关小火。”夏初冉说着,用树枝把火堆外围的柴往里拨了拨,火势略减,但没灭。
何晴伸手探了探壶壁温度,缩回手甩了甩:“哎哟,真烫。”
陈宇默走回来,蹲在火堆边,把水壶拎离火焰,搁在石台阴凉处。“晾会儿。”
夏初冉从包里拿出三个折叠杯,依次摆开。何晴撕开一包盐粒,倒进第一个杯子,又舀了半勺糖,搅了搅。
“咸甜口?”陈宇默问。
“补盐。”她说,“水喝多了,不补点盐,腿容易软。”
陈宇默点头,没再问。他盯着火堆,看那簇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忽明忽暗。
何晴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喏,第一杯。”
他伸手接过,杯壁温热。他没急着喝,只是捧着,看水面上浮着的几粒盐晶慢慢化开。
夏初冉把第二杯递过去,第三杯留在自己手边。
何晴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陈宇默的杯沿:“叮”一声轻响。
陈宇默抬眼,朝她笑了笑。
夏初冉也举起杯子,杯口朝向两人。
三只杯子在火光里轻轻一碰,水纹晃动,映着跳动的火苗。
陈宇默低头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入口微咸,舌尖泛起一点点甜。
他放下杯子,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何晴把空杯子翻过来,对着火堆照了照:“嘿,这杯底,还反光呢。”
夏初冉伸手把杯子扶正,指尖沾了点水,在石台上画了个小圈。
火堆安静燃烧,水壶静静散热,三个人坐在火边,谁也没动。
远处坡顶,一棵歪脖子松树影子斜斜投下来,刚好停在火堆边缘,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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