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还在烧，火星子偶尔噼啪跳一下。陈宇默把杯子放下，杯底在石台上磕出轻响。他没急着说话，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火苗一晃一晃映在对面石头的裂缝里。夏初冉指尖还沾着刚才那点水，在石面画了个圈，又用指甲轻轻划了道线，像是无意识地比划什么形状。何晴仰头望着天，云被风吹得薄了，月亮露出来一半，光洒在她肩膀上，像铺了层灰白的布。

风忽然低了些，草丛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东西贴着地皮在动。

三人谁都没立刻反应过来。那声音也不大，断断续续，混在晚风里，像枯叶滚过土坡。

陈宇默偏了下头，耳朵动了动。他没转脸，只是手指慢慢收拢，捏住了放在脚边的那根短树枝。

下一秒，草丛猛地一抖。

一群黑影从底下冲了出来，翅膀拍打得极快，嗡的一声就扑到了火堆边上。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片，密密麻麻地绕着火光打转，有的直接往人身上撞。

“啊——！”夏初冉猛地往后缩，手一撑坐在地上，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背撞上了身后的石头。她抬手挡脸，另一只手慌乱去抓身边的包。

何晴也跳了起来，连退几步，脚后跟踩进松土里差点绊倒。她一手捂住脖子，一边大叫：“什么东西！飞的！全是飞的！”

陈宇默已经站直了。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树枝狠狠往空中扫。树枝带风，打中了几只，发出轻微的啪啪声。那群虫子被惊了一下，散开一圈，可没两秒又围了上来，数量太多，根本赶不完。

“别站着！”他吼了一声，顺手把树枝往火堆边一插，弯腰扯起自己搭在石头上的外套，三两下脱下来，转身就往火堆上盖。

火苗被衣服压住，顿时闷了一下，随即从边缘冒出了浓烟。黑烟滚滚往上窜，带着一股焦布味和柴火气，迅速在营地散开。

虫子像是怕这个，嗡嗡声一下子乱了节奏。它们开始往外飞，不再往人身上扑，而是贴着地面往外逃，有的撞到树干，有的直接扎进草里不见了。

陈宇默蹲着没动，一只手按住衣服一角，防止被风掀开。他盯着烟雾扩散的方向，直到看见最后几只虫子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坡下。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火堆底下还在冒烟，衣服边角被烤得发黄，隐约有糊味。陈宇默这才松手，小心把外套拎起来，抖了抖，发现肩部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

他没说话，先把衣服甩到旁边石头上晾着，然后伸手把插在地上的树枝拔出来，随手扔进火堆。火焰重新旺了一点，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夏初冉还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呼吸有点快。她眼睛盯着刚才虫子飞出来的那片草丛，一眨不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放下，撑着石头站起来。她的头发乱了，有根草叶挂在耳后，她也没去摘。

何晴站在原地，手还贴在脖子上，指节发白。她喘了口气，声音有点抖：“那那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陈宇默低头看了看火堆，发现底下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红炭在闪。他弯腰捡了两根粗一点的枯枝添进去，火光重新跳起来，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走了就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稳住了。

何晴转过头看他：“你就说‘走了就行’？那要是咬人呢？有毒呢？咱们连药都没有！”

“没咬你。”陈宇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还好好的。”

“我”何晴张了张嘴，忽然泄了劲，跺了下脚，“吓死我了你知道吗！那一片黑的，扑脸就来，我还以为是蝙蝠！”

“不是蝙蝠。”夏初冉终于开口，声音轻，但清楚，“翅膀太小，飞得也低。应该是某种夜行的虫，可能喜欢光。”

“喜欢光？”何晴瞪眼，“那咱们点火不是招它？”

“现在灭不了。”陈宇默拨了下火堆，让炭分布均匀些，“晚上没火更危险。再说，它们已经被烟赶跑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他说完，从旁边捡起自己的外套，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除了焦掉的那一块，其他地方还算完整。他拿手指捻了捻布料，确认没有火星残留，才重新叠好，搭回石头上。

夏初冉慢慢走回来，在原来的石头坐下，离火堆近了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撑地的时候蹭了点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她掏出小刀，用刀尖一点点抠。

何晴也挪了回来，但没坐，而是蹲在火堆另一边，两条胳膊抱住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她眼睛还是盯着外面，时不时扫一眼草丛方向。

“你说它们会不会再回来？”她问。

“不知道。”陈宇默靠着石头坐下来，腿伸直，活动了下手腕，“但咱们得有人守着。今晚不能都睡。”

“我守一会儿。”夏初冉说。

“我也能。”何晴马上接话，“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

陈宇默点点头：“行。先轮一个小时，后面再换。火不能小，烟要是再冒起来，随时加点湿草。”

“湿草在哪？”何晴问。

“那边沟底有点苔藓，早上见着的，应该还潮。”他抬手指了指斜坡下，“我去弄点来备用。”

他说完就要起身，夏初冉却突然说：“别去了。”

两人都看向她。

她抿了下嘴，目光落在他刚才放衣服的石头上：“天黑了，草里说不定还有别的。你白天找水都得三人一块走，现在一个人去，不安全。”

陈宇默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那就算了。”他重新坐下，“等天亮再去。现在靠这堆火撑着。”

何晴哼了一声：“撑是撑着，可谁敢闭眼？刚才那阵仗，闭眼都怕梦里飞进来一群。”

“那就睁着眼。”陈宇默靠回石头，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不算全黑。”

没人再说话。

火堆安静地烧着，烟少了，火光稳定下来。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得人后颈发紧。远处林子深处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然后又没了。

夏初冉把小刀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块布，慢慢擦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借这个让自己平静下来。

何晴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认有没有被虫子碰过。她摸到耳朵后面，忽然皱眉：“哎，这儿怎么有点痒？”

她挠了一下。

“别挠。”陈宇默立刻说。

何晴手停在半空。

“万一真沾了什么东西，越挠越糟。”他看着她，“先别管，看看再说。”

何晴把手放下，但脖子还是忍不住扭了扭：“可它痒啊”

“忍着。”夏初冉抬头，“要不我帮你看看？”

“你看呗。”何晴侧过脸，把耳朵后头露出来。

夏初冉凑近瞧了瞧：“没什么红，也没肿。就是有点发烫。”

“发烫？”何晴摸了一下，确实有点热，“是不是过敏了？”

“不确定。”夏初冉退开，“先观察。要是变红或者起包，就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何晴声音高了点，“咱们连个创可贴都没有！”

“那就只能熬。”陈宇默说，“真出问题，明天一早去找向导报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何晴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她缩回角落，重新抱紧膝盖，眼睛盯着火堆，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堆又矮了一截，陈宇默起身加了两根柴。这次他特意挑了带点青苔的枯枝，烧起来烟更大些。火光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他鞋面上，他抬脚抖了抖，没在意。

夏初冉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但睫毛时不时颤一下，看得出没睡。

何晴一直没动，连姿势都没换。她的脸被火光照得发红，嘴角绷得很紧。

陈宇默坐在原位，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火堆、两人、再落到外面那片黑黢黢的草丛。他的手边还放着那根短树枝，没扔，也没收，就这么横在地上，像是随时能抄起来。

风又起了。

草叶沙沙响，但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表，指针刚走过十点。这一小时还没到，但谁都没提换班的事。

他知道她们不敢睡。

他自己也不想闭眼。

火光摇了一下，映在三个人脸上，影子投在背后的石头上，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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