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默还站在东侧缓坡边上,脚边那片薄荷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叶脉朝上,灰绿里透点浅黄。他没动,也没低头看,视线落在林缘那片褐色泥土上——刚才只是扫了一眼,现在却盯住了。
那里有两处印子。
不是人踩的,也不是石头滚下来的。左边一个深些,边缘微微外翻,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又抬起来;右边稍浅,但能看出三道细长的划痕,斜着嵌进泥里,末梢带点拖拽的弧度。
他蹲下去,手指悬在印子上方半寸,没碰。风从西边来,带着溪水味,也把草叶吹得晃。他侧耳听了两秒,林子里只有叶子擦叶子的沙声。
他直起身,快步往营地走,脚步比平时沉,但没加快。到火塘边时,夏初冉正把背包扣好,何晴已经解开鞋带,准备脱掉沾了泥的袜子。
“别动火。”陈宇默说,“也先别收拾包。”
夏初冉抬头,手停在拉链上。何晴把一只鞋拎在手里,没放下。
“怎么了?”何晴问。
陈宇默没答,只朝林缘方向抬了抬下巴:“跟我过去看看。”
两人没多问,跟着他走。路上没人说话。何晴顺手抄起插在土里的那根削尖木棍,握在手里。夏初冉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手指按在腰侧,像是随时能摸到小刀鞘的位置。
到了地方,陈宇默停下,让开半步。
“这儿。”他指了指左边那个深印,“爪子陷进去的,拔出来时带了泥。”
夏初冉蹲下,离印子二十公分,没伸手。她盯着那三道划痕看了几秒,又转头看旁边一丛狗尾草——茎秆折断处泛白,断口新鲜,草叶还没蔫。
何晴绕到右侧,踢开一块浮石。底下露出半个连着的印子,比刚才那个略小,但爪痕走向一致,间距差不多是她手掌张开的长度。
“这不是兔子。”她说。
“也不是鹿。”夏初冉接了一句。
何晴点点头,又踢开旁边一块碎石,露出第三处压痕,再往前,草叶倒伏的方向连成一条线,斜斜往林子深处去。
三人站直,谁都没出声。
陈宇默开口:“脚印不散,说明不是路过,是走了一段。草断得利索,泥没干,最多两个钟头。”
何晴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小截麻绳:“那得拦住它再来。”
夏初冉没说话,只把背包卸下来,拉开侧袋,拿出装卵石的小布包,抖了抖,哗啦一声,十几颗圆润的灰石滚在掌心。
陈宇默点头:“何晴收粗枝,挑带杈的,一人高就行。夏初冉搬石头,填空隙。我绕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
何晴应了声,转身就走,步子快,但没跑。她沿着营地外围往北走,眼睛扫着地面和低矮灌木,专挑那些横生杈桠的老枯枝。夏初冉没急着动,先蹲下,用指甲刮了刮印子边缘的泥,捻起一点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没味,就是湿土气。
陈宇默没往密林里去,只贴着营地边缘绕行,每隔十步就在树干上划一道浅痕,用的是随身带的小刀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耳朵一直朝上听着树冠层的动静。有只山雀扑棱棱飞过,他没抬头,等翅膀声远了才继续走。
回来时,何晴已经拖回三根枯枝,最粗的那根手腕粗,顶端分出两个歪杈。夏初冉把石头堆在火塘边,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东边那条路,”陈宇默说,“它从那儿进来,又往南去了。我没看见回头的印子。”
何晴把枯枝靠在帐篷边,抽出麻绳开始缠:“那就得把东边封死。”
“不光东边。”陈宇默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圈,“营地四面都得有东西挡着。不是防它硬闯,是让它知道这儿有人,绕着走。”
夏初冉把布包重新系好,站起身:“怎么挡?”
“枯枝插地上,斜着,尖头朝外。石头塞根部,藤条绑牢。”陈宇默站起来,从何晴手里接过一根枯枝,走到东侧空地,用力往土里一插,枝干晃了晃,稳住了。“你俩照这个来,我再去捡几块扁石。”
何晴没等他说完,已经弯腰抱起两块卵石往东边走。夏初冉拎起布包跟上,路过火塘时顺手把陶锅挪到帐篷阴影下,盖子扣严。
陈宇默没去远处找石头,就在营地边上的溪滩上挑。他挑得慢,专捡那种一面平、一面带棱角的,不大不小,单手能握稳。捡够六块,他回到东侧,把石头挨着枯枝根部摆好,再用藤条绕三圈,打结。
何晴插第二根枝子时,发现土太硬,杵不进去。她换了个位置,用脚尖把浮土踢开,露出底下松软的腐叶层,这才顺利插稳。
夏初冉搬石头时不说话,但每放一块,都会轻轻敲一下,听声音是不是实心。有块石头敲着发空,她立刻换掉,重新挑了一块。
三人动作都不快,但没停。太阳慢慢偏西,光从金黄变成淡橙,照在枯枝的断茬上,泛出一点毛糙的白。
陈宇默插完最后一根枝子,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他走到营地中央,把剩下的藤条卷好,放进背包侧袋。然后他从包里取出防水笔记本,翻开一页,用铅笔画了个简图:一个方框代表营地,四边标了方向,东侧画了几根斜线,旁边写“枝+石”。
何晴擦了擦手,走过来瞄了一眼:“画得挺像。”
“记个数。”陈宇默合上本子,塞回胸前口袋,“晚上不生火,食物全收进包里,水壶也盖好。”
夏初冉正在整理帐篷拉链,闻言停下手:“哨怎么排?”
“我第一班。”陈宇默说,“你们轮流,两小时一换。听见异响,先敲三下木棍,别喊。”
何晴点头,转身去火塘边,把炭灰扒开,用土盖严实,再踩平。夏初冉把三个搪瓷杯收进背包,杯子底部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果渍,她用布擦干净,倒扣着放进去。
陈宇默没坐,也没躺。他靠着东侧那棵最粗的树干坐下,背挺直,没靠实,膝盖微屈,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棍尖朝下,抵在泥地上。
何晴铺开睡袋,没钻进去,只把背包垫在头下,侧身躺着,眼睛看着林缘方向。
夏初冉坐在火塘边的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草叶上。那叶子被踩过,叶尖有点发黄,但没断。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北边来的,凉了些。林子里的沙沙声变密了,像是有更多叶子在动。
陈宇默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摸出那片薄荷叶。叶边已经有点卷,他没看,只把它夹回笔记本里,纸页合拢时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何晴动了动耳朵,没转头:“听到了?”
“嗯。”陈宇默说,“树梢。”
夏初冉没抬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膝盖上的布料,布面有点潮。
天光一点点往下沉,云边烧出一层薄红。陈宇默把木棍竖起来,用拇指蹭了蹭尖端,蹭掉一点树皮碎屑。
他没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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