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谦卑恭顺的、毫无棱角的温驯。

“都安排好了。”

魏康手上的念珠没有停。

一粒，两粒，三粒。

沉香的纹理在指腹间缓缓碾过，发出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赵九天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从炉中升起的烟。

孙鹤垂着头，语速不疾不徐：

“李斯已经将他所有在京亲眷、乃至外放青州的旁支、通州的姻亲田庄，全数收押了。儿子把这消息告诉他之后，他便松了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他仍留了一手。他只肯吐露七八个名姓，馀下的，要等亲眼看到家人无恙之后。”

魏康的手指终于停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孙鹤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孙鹤知道，干爹在等自己说重点。

他微微低下头：

“儿子自作主张，给了他一枚‘燃血丹’。”

“告诉他，待李斯前来提审时服下，可凭暴涨之力突袭刺杀。”

他说完这句话，便安静地跪着，等待榻上那人的回应。

沉香仍在炉中静静焚烧。

魏康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指间那串沉香念珠，仿佛那上面镌刻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经文。

良久。

“燃血丹……”他喃喃般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辨不出喜怒。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的唇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被缭绕的烟雾遮掩。

“那便让他杀吧。”

他的声音轻得象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

“杀成了，李斯死。杀不成，赵九天死。横竖都是死，死之前替咱们试试这把刀的锋刃——”

他顿了顿，眼皮微微撩起，望向窗外那轮被云雾遮去一半的冷月：

“也值了。”

苏府正厅。

红烛高烧，满室皆明。

李斯踏入厅门时，那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还带着宫道策马的尘土气息。他站在门坎处扫了一眼厅内——

卫国公张卫与国公夫人端坐客位，神色恭谨中带着些许焦灼；小公爷张瀚侍立父亲身后，不时朝门外张望；苏沪夫妇在主位下首相陪，秦韵正在与妹妹秦琴低声说着什么，张谦则正襟危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众人都还在。

李斯眉梢微挑，唇角扬起一抹闲散的笑意：

“哟，还没散呢？正好。”

他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青灰袍服、手捧明黄卷轴的内侍。

那内侍眉眼低垂，态度恭顺，可手中那卷系着五色丝绦的圣旨，却如同无形的惊雷，瞬间让满厅寂静。

秦韵猛地站起身来，撞翻了手边的茶盏犹未察觉。苏沪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匆匆撩袍，朝着圣旨的方向跪倒。卫国公张卫身形微顿，随即拉着夫人与儿子，快步走到厅中，撩袍下跪。

满厅的人如潮水般矮下身去，衣料窸窣，呼吸可闻。

“圣旨到——”内侍拖长了声调，那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淅，“礼部尚书苏沪之嫡长女苏婉瑜，温正恭良，珩璜有则……”

李斯没有跪。

他倚着门框，双手抱臂，懒洋洋地看着众人俯伏的背影，象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英国公府世子张瀚，器宇端方，克承忠义。二人天造地设，良缘夙缔。朕心甚慰，特赐婚配，择吉完婚。钦此。”

“臣等……谢主隆恩！”

苏沪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高举过顶，郑重接过那卷尤带御案馀温的圣旨。

他直起身时，眼框竟有些泛红。

这是一道赐婚圣旨。

有这道圣旨，苏婉瑜的婚事便不再是“尚书府与国公府联姻”，而是“天子赐婚、皇命钦定”。这门亲事的规格、分量、乃至日后若遇风浪时的保障，都不可同日而语。

苏沪捧着圣旨，转向李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韵已经红了眼框，攥着手帕不住揾泪，口中只反复喃喃：“好……好……”

卫国公张卫从地上起身，面上那恭谨的神色尚未褪尽，眼底已涌上惊涛骇浪。

他深深看了李斯一眼。

——这小子……真的可以？

他不是不知道李斯圣眷优渥。能在这个年纪做到锦衣卫千户、能回京三日便两次入宫面圣的人，圣眷能差到哪里去？

可他没想到，圣眷优渥到这个程度。

一道赐婚圣旨，说起来不过是皇帝金口一开、御笔一挥的事。可这“一开一挥”之间，藏着多少门道？皇帝为什么要给苏家这个脸面？为什么要给卫国公府这个脸面？

是看在苏沪这个礼部尚书的份上？

不。

苏沪当尚书不过两年，资历尚浅，远没到能让皇帝主动赐婚的份上。

是看在英国公府三代忠良的份上？

也不全是。卫国公府确实有功于社稷，可这二十年来，皇帝赐婚的国公府没有十家也有八家，轮得到张瀚？

那……

张卫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那年轻人依旧倚着门框，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那道让满厅人跪拜接旨、让苏沪红了眼框、让自己心惊肉跳的圣旨，不过是他随手递出的一件寻常物件。

张卫想起方才在席间，自己对李斯那句“贤侄未免把官场当儿戏”的评价。

他觉得自己的老脸，隐隐有些发烫。

“国公爷，”李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过来，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圣旨还满意不？不满意的话，我跟陛下说说，让他改改措辞？”

张卫：“……”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深深一揖：

“李千户……费心了。”

李斯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不识趣的苍蝇。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漫不经心地道，“婉瑜姐姐的婚事，我既应了，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

他顿了顿，正要再嘱咐几句婚期仪程——

“咕——咕咕——”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

那鸣声清越、短促，带着某种特定而隐蔽的节奏，穿透窗纸，清淅地落入李斯耳中。

他话音一顿。

李斯没有转头。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散的模样，可站在他侧后方的王烁，却敏锐地察觉到大哥那只抠指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地府的人。

——又他娘的在发信号。

而且，是青天白日。

李斯心中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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