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苏州府。这里是天下的蚕桑中心,也是大楚最柔软的腹地。四月,正是春蚕上簇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满城都是缫丝机“吱呀吱呀”的转动声,空气里飘着煮茧子的酸味和热气。但今年,苏州城出奇的安静。城南的“张记绸庄”,是一家开了三代的老字号。掌柜的老张,此刻正站在空荡荡的织房里,看着那一排排停摆的织机发呆。“掌柜的……咱们这就停工了?”老伙计手里拿着个空梭子,一脸的苦涩。“没丝了。”老张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今年的生丝,刚一下来,就被一群北方来的客商给包圆了。他们不讲价,不管成色,见丝就收。”“那咱们加价买呢?”“加不动啊。”老张指了指门外。“人家是用北凉银元结账,现银,还加价三成。咱们这堆大楚的官票,还有那些成色不足的碎银子,桑农们看都不看一眼。”“可是……咱们不织布,吃什么?”“吃?”老张惨笑一声,走到门口,看着街道上那一车车正往码头运送的生丝。“吃风吧。”……苏州城外,十里桑田。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热闹,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卖了!全卖了!”桑农赵老汉手里捧着两枚沉甸甸的“乌云大洋”,高兴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他身后,那几百斤辛苦养出来的蚕茧,正被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壮汉搬上马车。“赵老汉,你这可是把全家的口粮都卖了啊。”旁边的邻居有些担忧地劝道:“以前这些茧子留着自家婆娘织布,还能换点米。现在全卖了生茧,回头这布价要是涨了……”“涨就涨呗!”赵老汉把银元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硌牙,真货。“你看看这银子!这一枚顶得上以前卖三筐茧子!有了这钱,我还织什么布?直接去买现成的‘云绒’不香吗?”“再说了。”赵老汉指了指远处那片刚刚发芽的稻田,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那位钱大掌柜说了,明年还要收,价格还要涨!”“我琢磨着,这稻子种得太累,一年到头也换不了几两银子。”“不如……把这几亩稻田给平了,全种上桑树!”邻居吓了一跳:“老赵,你疯了?那是口粮田!要是都种了桑树,万一闹饥荒,你是想啃树皮?”“呸呸呸!乌鸦嘴!”赵老汉啐了一口。“手里有北凉的大洋,还怕买不到粮?人家北凉那边,粮食多得是!”这种对话,在整个江南的田间地头都在发生。贪婪,是一种比瘟疫传播得更快的病毒。当“种桑养蚕”的收益是“种稻子”的十倍时,没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大片的良田被推平,改种桑树;成片的茶山被开垦,甚至砍掉了防风林。整个大楚的农业结构,在北凉银元的冲击下,开始发生一种不可逆的畸变。……扬州,北凉商会分号。钱万三坐在二楼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看着楼下那些推着独轮车、争先恐后来卖生丝和茶叶的大楚百姓,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钱掌柜。”一个负责收购的伙计跑上来,擦了擦汗。“这几天的收购量太大了。咱们带来的现银,快见底了。”“见底?”钱万三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轻飘飘的纸。那是“北凉银行承兑汇票”。“告诉他们,现银没了。以后结账,一半给现银,一半给这个。”“这行吗?他们认吗?”伙计有些担心。“他们会认的。”钱万三指了指远处那家生意火爆的“北凉百货铺”——那里卖着镜子、香皂、云绒,还有从北凉运来的精盐。“告诉他们,拿着这张票子,去百货铺买东西,可以打九折。”“而且,这张票子在大凉,那是可以直接兑换黄金的。”这叫“货币殖民”。先用真金白银建立信用,然后用纸币回收白银,最后用商品把纸币再赚回来。这一进一出,大楚的物资被吸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堆印着李牧之头像的纸,和一堆消耗性的奢侈品。“还有。”钱万三合上账册。“写信给丞相。”“就说:‘桑吃稻’的计划,成了。”“明年开春,大楚的粮食产量,至少要减产三成。”……半个月后。大凉京城,御书房。江鼎看着那封来自扬州的密信,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李牧之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一把新打制的新刀。“三成?”李牧之听完汇报,眉头微皱。“才减产三成?大楚底子厚,这点饥荒,饿不死他们吧?”“饿不死。”江鼎把信纸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了那行字。“但会让他们‘恐慌’。”江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繁忙起来的街道。“老李,你知道什么叫‘剪刀差’吗?”李牧之摇头。江鼎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们用高价买光了他们的原料,让他们没地种粮,没人织布。”“等他们发现粮仓空了,想要买粮的时候。”江鼎的眼神变得异常犀利。“那时候,咱们手里的粮食,可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那时候,一斤米,我要换他们一斤丝。”“我要让大楚的皇帝发现,他守着满国库的北凉银元,却连给士兵发一顿饱饭都做不到。”李牧之放下了枪。他看着江鼎,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这人不动刀,却比任何刽子手都要狠。他是在把大楚这头肥猪,先用饲料喂肥,然后再断了它的水,最后……连皮带骨头,一起下锅。“那必勒格那边呢?”李牧之问,“草原那头狼,最近好像又开始不安分了。”“他?”江鼎轻笑一声。“他现在正忙着跟罗刹人抢地盘呢。”“我刚给苏赫去了一封信。让他鼓动必勒格,去打罗刹国边境的那个‘火药库’。”“为什么?”“因为那里有必勒格最想要的——硝石。”江鼎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影子拉得很长。“让他去咬吧。”“等他把牙磕掉了,咱们再拿着最好的钢牙,去给他……镶一口新的。”“不过那口新牙,得姓李。”天下这盘棋,局势越发清朗。南边是经济的绞索,北边是驱虎吞狼的厮杀。而坐镇中央的大凉。正在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中,疯狂地积蓄着……铁与血的力量。
第169章 桑叶上的银光,饭碗里的沙子(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