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军机处。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但屋里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镇住了这份燥热。江鼎手里捏着那一封沾着血迹、还带着硝烟味的求救信。信封里除了信,还有半截炸断的手指。那是必勒格为了表示诚意,特意切下来的——虽然大概率是个死囚的手指,但这态度,摆得很正。“他急了。”李牧之看了一眼那根断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千精锐,在雅克萨城下像割麦子一样被收割。罗刹人的火力和工事,确实不是那帮拿着土枪的牧民能啃动的。”李牧之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阴山一线划过。“现在罗刹人的兵锋已经推到了黑水河,距离我们的互市口只有不到五百里。江鼎,是不是该咱们出手了?”“出手?”江鼎把信纸慢慢折好,塞回信封。“老李,咱们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必勒格是去抢劫的,抢输了回来找家长哭鼻子,咱们要是这就替他出头,那这学生以后还怎么带?”“那你的意思是……”“让他疼。”江鼎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晶莹剔透。“只有疼到了骨头里,他才会记住,谁才是他的爹。”“传令给钱万三。”江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冷酷。“开启‘特别援助通道’。”“但他要的枪和炮,暂时不给。咱们的产能在扩建,自己都不够用,哪有富余的给他?”“那给什么?”“给药。”江鼎把葡萄扔进嘴里。“金创药、纱布、烈酒、还有……医生。”“告诉必勒格,大凉是大国,见不得邻居流血。我们派最好的医疗队去救他的伤员。”“但是……”江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这医疗队去了,得吃饭,得住帐篷,还得有护卫。”“这笔开销,得算在他头上。没钱?没关系,拿矿山抵。”这招叫“技术扶贫,资源置换”。用一堆不值钱的草药和纱布,换取草原地下几千年的矿藏开采权。……阴山互市,北凉商会后院。这里现在的气氛比灵堂还压抑。苏赫跪在地上,头发花白,短短半个月,他像是老了十岁。“钱掌柜!救命啊!”苏赫抓着钱万三的裤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罗刹人的哥萨克骑兵已经过河了!大汗的伤口化脓了,高烧不退!现在部落里人心惶惶,若是大凉再不给枪,这草原……就真的要易主了!”钱万三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脸上满是“悲悯”。“苏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咱们是一家人,能不救吗?”钱万三指了指身后那一车车早已准备好的物资。“你看,丞相大人连夜调拨的。这可是咱们大凉军用的‘白药’,止血生肌有奇效。还有这种高度酒精,专门洗伤口的。”苏赫看了一眼那些车,眼神绝望。“药……只有药吗?枪呢?炮呢?”“苏大人,您也知道,西山那边前几天也‘炸了炉’,产能跟不上啊。”钱万三一脸的无奈。“不过,丞相说了,虽然枪给不了,但可以给你们‘修’。”“修?”“对。你们那些炸膛的破枪,还有卷刃的弯刀,都可以拉到咱们这儿来修。咱们有最好的工匠。”钱万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契约——《大凉与天骄汗廷友好互助条约》。“只要签了这个。”钱万三指着条约上的几行小字。“第一,大凉拥有草原境内所有矿产的优先勘探权和开采权。”“第二,大凉将在草原设立三个‘保安区’,用于保护我方工匠和医生的安全。保安区内,驻扎大凉军队。”“第三,为了帮助大汗重建怯薛军,大凉将派遣‘军事教官团’,负责训练新兵。”苏赫的手在抖。他虽然还没老糊涂,但他看得懂这字里行间的意思。这就是卖身契。矿权是经济命脉,保安区是驻军权,教官团是夺取兵权。一旦签了,这草原名义上还是必勒格的,实际上……就是大凉的后花园。“这……这这太苛刻了!大汗不会同意的!”苏赫颤抖着说道。“会同意的。”钱万三笑眯眯地把印泥推到苏赫面前。“因为罗刹人的马蹄声,已经快传到王庭了。”“签了,还能当个富家翁,当个傀儡汗王。”“不签,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草原上可能就没你们什么事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风沙呼啸,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失去自由的民族哀鸣。苏赫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了下来。他想起了当年在北凉书院读书时,江鼎给他们讲过的那句话:“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当年他们免费学的知识,免费拿的物资,现在……都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了。“我……签。”苏赫颤抖着手,在那张卖身契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半个月后。草原王庭。必勒格躺在病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大凉纱布,高烧终于退了。他看着帐外。那里,一队队穿着整齐黑色军服的大凉“教官”,正在大声呵斥着他的族人列队。“立正!向右看齐!”那些曾经自由散漫的草原汉子,此刻像是一群温顺的绵羊,笨拙地学着大凉的军姿。而在更远处,大凉的工匠们正在勘探地形,准备在王庭旁边修筑一座坚固的要塞——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大汗,该喝药了。”苏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那是大凉医生开的方子。必勒格接过药碗。药很苦。但他一口口地喝了下去。“苏赫。”必勒格放下空碗,看着自己那只虽然保住了、但已经有些萎缩的左臂。“老师的药,真管用。”“是啊。”苏赫低着头,“就是……代价大了点。”“不大。”必勒格的眼神里,那股子狼的野性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看不透的阴霾。“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他指了指帐外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让他们练。好好学。”“老师既然愿意教,咱们就得把这这身本事……真正学到骨头里。”“这根链子虽然拴上了。”必勒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但只要我这脖子这越练越粗,总有一天……”“能把这链子崩断。”京城,御书房。江鼎看着那份已经生效的条约,以及必勒格最新的“谢恩折子”。“这狼崽子,倒是挺能忍。”李牧之评价道。“能忍才好。”江鼎把折子扔在一边,目光投向了南方。“北边稳住了。这只看门狗也拴好了。”“现在,这只腾出来的手,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去收拾收拾那个富得流油、却又不肯老实听话的大楚了。”江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期待的笑容。“听说,逍遥王最近在扬州大兴土木,修了个‘万国园’?用的全是咱们卖去的玻璃和镜子?”“这猪养得够肥了。”“该杀年猪了。”
第172章 老师的药方,是裹着糖的砒霜(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