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九乐城(十五)
雨。
无论什么时候,这座城市总是下着人造的、淅淅沥沥的、冰冷刺骨的雨。令人心烦气躁的雨。
天空也暗沉沉的,从深蓝到墨黑再到铅灰,没什么区别。自动巡航功能下,不需要司机用肉眼去判断外部车况,自然也没有开雨刮器的必要。
穆炽沉默盯着巡逻车的车窗,看着眼前这片雨幕密集地落在玻璃上,又因重力与风速而朝四周滑开,留下一道仿佛被话蚧爬过的痕迹,湿滑而蜿蜒。随着巡逻车的迅速攀高,这辆外形漆黑的驾驶工具就像一条深海里的游鱼,循着光,带着穆炽一头扎进了瑰丽梦幻的多彩世界。穆炽调出执法者内部的通讯录,打给玉铃。她需要先搞清E区内部的实际情况。
“E区?"玉铃听到穆炽的问题,甚至都不显得多么惊讶,“那地方乱得很,头儿可讨厌去那里,每次都是一堆麻烦事。”“我以为会住在中城区的,至少都是守法公民。“穆炽平淡道。“我们也希望这样,但E区,怎么说呢,有些来钱很快但副作用挺大的营生,都被塞在那里了。”
玉铃说,“就像剧院里的笼子那样,既关着野兽,又需要野兽赚钱。”所以,E区就是一堆在她认知里不该有的东西的聚集地。穆炽冷静听着玉铃介绍,“你的队长也没办法处理那些营生么。”“处理不了,经营行为本身是符合规矩的,他们也会纳很高的税……不合法的是由经营行为衍生出的副产品,比如斗殴,火并,绑架,强迫,杀害,或者挑乱其他场所经营秩序的行为……”
玉铃有些无奈。
“我也问过头儿,但他说就算有人因此从黄卡掉到白卡,我们执法者也没权力取缔掉这种场所。”
这就是九乐城,一座娱乐至上的都市,只要能刺激到人的感官,从对方手里榨取钱财,不论什么生意都会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针对阶层不同的城区,他们会针对性地做一些人力与职责上的调整。但总体而言,公民都比较听话,他们被驯服的大脑天生对代表政府暴力的代行者有天然的畏惧情绪,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挑事。这些是属于管理起来方便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多少反抗。然而,E区不同。
大概是他们干的那些活的本质是取悦人性的本能,而那些所谓“快乐"的阈值总是会在反复刺激中逐渐拔高,连带他们的脚步也会不断探向更危险的深处,直至超越一切原则与底线。
玉铃他们就是要经常处理这样的家伙,以及处理这些家伙在失了智的状态下给他们搞出来的烂摊子。
听完的穆炽点头,表示她大概理解了。
“还有个问题。“她说。
“如果他们在下城区招募荷官助手,工作内容通常是做什么?”≥>>
中城E区金殿街22号,向日葵赌场。
“各位亲爱的贵宾,欢迎你们收看向日葵赌场最刺激的下注游戏一一【死亡博」彩!″
“这是有史以来最刺激、最受欢迎、也最不可预测的乐场真人秀,各种动物基因?应有尽有!从E级到A级的品相?包您满意!我们总会精挑细选最出色的猎物,将它关进特别打造的'玻璃屋'内,与野兽共舞!”“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不,请看今天的猎物,她已经支撑了足足七个小时!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又再次站了起来!”“今天晚上的所有猎物的表现加一起,在这位来自下城区的A级面前,都要面临彻底的黯然失色!”
“还能撑多久?她还可以撑多久?让我们继续期待,今日的大奖究竟归哪位幸运儿所有!”
赌场占地的面积颇大,内部划分为数个功能不同的区域,玩法也不尽相同。既然说是“赌场”,意味着什么都能拿来做赌注,什么都可以是这场刺激戏码的添头。
人命,同样是其中一种。
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混着节奏强劲的音乐,空气里始终瞄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高强度的持续打氧令所有人的精神高涨,交错闪烁的光线晃出格外暖昧与挑逗的氛围。
一切都是颠倒的,错乱的,堕落糜烂得令人作呕。当穆炽来到这座赌场时,一开始,没人在意她的前来。只有站在门口的迎宾原本昏昏欲睡,忽然见到代表执法者的黑袍出现在眼前,惊得他们立刻站直,想要开口。
穆炽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而后,她就这么被目送着推开门,踏入了另一片“空间”。扑面而来的各种气味混杂,令穆炽迅速拧紧了眉心。哪怕已经习惯了下城区的潮湿腥黏,这地方的古怪气味依旧令她方反感一一即使它闻上去比下水道的味道好了不知道多少。穆炽披着黑袍,以一种毫不动摇的姿态走在这些摇来晃去,举着各种液体欢呼而后一饮而尽的人群中央。
它与穆炽印象里的赌场并不一样,扑克牌、骰子与各类机器不是赌场的经营重心一一或者说,在高科技的加持下,那些传统又原始的玩法只能吸引到一部分喜欢亲身参与的玩家。
他们还有更刺激的。
例如,死亡博」彩。
在最靠内的区域,有一片专门用超高透硬化材质隔绝出的空间,顶端安装有蜂巢般的排气孔与灯源,将内部情况照得纤毫毕现。许多人围着这间"玻璃屋",挥舞着拳头,群情激昂地为在里面搏斗的猎物加油。
就像在欣赏一只毛毛虫破茧成蝶,为它的每一次挣扎而呐喊助威一一但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蝴蝶最后会不会振翅高飞。他们只是想填满自己的欲望。
但穆炽只看了一眼,呼吸停滞,指尖开始泛起尖锐而麻木的冷意。是三花。
三花被关在玻璃屋里,握紧拳头的双手鲜血淋漓,与一个远比她体格高大的、已经异化到辨不清原本模样的异兽战斗。往日那头漂亮又柔顺的长卷发,此刻同样沾满鲜血,一绺一绺的耷拉着,与身上的伤口黏在一处。
那张总是笑吟吟的脸庞,眼下也同样紧绷得凌厉,燃烧着绝不屈服的斗志。但那头异兽太大了,它甚至拥有一定的再生能力,人类的致命弱点对它也不再适用。
不论三花将它打倒多少次,无法使用武器一击毙命的她只会见到异兽一次又一次嘶吼着站起。
穆炽咬紧牙关,感觉心底的情绪刹那间叫嚣着沸腾起来。主持人握着话筒,站在演说台上声情并茂,用最能挑动现场气氛的话语来掀起观众的砸钱热情。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顽强的猎物,同样期待她最后能给向日葵赌场带来多少收益。
下城区竞然也有这么优秀的货色,真是难得!他一开始只是打算找点陪衬品凑数,热个场子就算呢。
至于死不死人的,他们压根无所谓。
拿钱买就行了。能压垮下城区的债务,对赌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让我们一一”
主持人刚开口要说出下一句话,忽然卡壳。他的太阳穴,被一支枪口轻轻抵住。
即使是折叠状态下的刀,扣下扳机时依然能顺利发射子弹。只需要那根食指微微一动,他的脑袋当场就会被近距离的强冲击炸成一朵绽放的花。
这种能瞬间洞穿污染种的子弹,威力根本不是用肉体凡胎能挡得住的。主持人咽了口口水,视线小心往左边一瞄,发现了熟悉的黑袍。是执法者!
原本提心吊胆的他迅速放松下来,“生面孔啊,幸会幸会,今天竞然劳烦到您过来了?我们这次可没有搞出任何乱子,您能看见的,他们眼下都规矩着呢。”
执法者也得按规矩办事,反而比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杀神好伺候多了。这种脑门抵枪的行为,也可以引申成一种“警告”或者"劝诫”,而非开战交火的信号。
但毕竟是执法者,他们还是要给些面子的,基本的体面大家都会配合。“把门打开。”
略微沙哑的冰冷声线响起。
主持人的脑筋灵活,很快猜出这个门"是指哪里的门。“十分遗憾的通知各位,由于……”
他那些客套的场面话还没说完,太阳穴就狠狠被枪口撞了一下,示意别罗里吧嗦的。
“快点!"穆炽喝道。
主持人不敢吭声了,打手势指挥后台的人赶紧把玻璃屋的门打开。隐形式入口轻巧滑动,那头异兽刚朝这边转过身体,试图张开嘴咆哮一一砰!
一发8.6mm口径的子弹精准钻入自它的口中,脑后炸开一大片血花,溅在透明的玻璃屋上。
这种尺寸的子弹击中肉」体的威力是很可怕的,倘若从后面看,异兽的整个后脑勺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二。
它站在原地僵硬了一瞬,便顺着弹道的威力朝后倾倒,整个砸在地板上,发出声沉闷巨响。
正要抗议的观众也跟着愣住了,没想到赌局竞然会以这样的意外结束。当穆炽边朝这边边走边抬手冲异兽开了一枪后,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朝她汇聚过来。
紧接着,那些原先还热热闹闹拥挤在一起的人群,也开始变得安静,默契地朝两旁退去,让开道路。
没人敢对执法者出言不逊。
穆炽走得很快,她只关注三花的状况,见后者极其虚弱的站在原地,似乎连意识都无法再保持下去的模样,脚下步伐越走越快。三花也注意到形势的骤变,原本一心要杀死她的异兽被击杀,腥臭的肉块混着血液涂抹在整间玻璃屋里,死得比她狼狈多了。但她光是能保持自己站在原地就已经极不容易,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扭头朝玻璃屋外看去一一
是面露焦急的穆炽,她正大声说着什么,边快步朝这边走来。是她开的枪吗?
是她救了自己?
哎呀,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着急的模样。一定很担心她,担心得要命了吧?
新衣服很好看啊,很适合她。
三花的嘴唇颤动片刻,抿紧,努力朝穆炽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精疲力尽的微笑。
紧接着,她闭上眼,朝地面栽倒。
但三花没有摔在地面,也没有摔在自己的血泊里。黑袍的一角飘然然扬起,穆炽松开武器,用伸出的双手接住了她。她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将三花搂在怀里,就像搂住了一只被兽夹伤到腿、皮毛沾染着鲜血的漂亮赤色狐狸。
另一只手从武装带里匆忙摸索几下,取出管一次性的强效愈合剂,打在三花颈侧。
这是后勤保障部发给执法者的配备补给品,反馈说效果很好。穆炽祈祷它的效果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好。无数根纳米针头扎入皮肤,药液注入三花的体内。三花躺在穆炽的怀里,在几次心跳的时间后,猛然咳出一口气,眼皮颤动着,再度缓慢睁开。
穆炽刚缓过心神,下一刻又再度悬起。
三花的呼吸短促而急,治愈剂的效果对此刻的她来说,已经于事无补。能坚持到现在,是她以意志力勉强提着一口气,而非身体还能继续支撑。“我……很高兴遇到你哦……”
三花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也愈发艰涩。
“别说话了。”
穆炽想要将三花带去看医生。
但她的双手只是略微用力地揽住那具身体,三花就咳出了一大口血。她的内脏受得伤,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大。
穆炽的全身肌肉都发力般绷紧,却不敢移动三花分毫。“已经……没关系了…“三花喘息着说道,胸口剧烈起伏,“看见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好开心……又很惭愧……呼……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我不需要。“穆炽飞快回答,“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我刚买了蛋糕和你喜欢的桃子果酒,你还没来得及尝尝味道呢。”“真的……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呢.……”三花的瞳孔几近涣散,声音却是带笑的。
“新衣服…很好看……你……太阳下的你……本来就是意气风发的……”三花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但我……更希望你是,自由的……”她努力抬起右手,试了几次却失败一-穆炽抿紧嘴唇,空出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臂,让她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穆炽以为三花要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给她,或是抚摸她的脸,就像以往相处时那样亲昵。
但那只溢满鲜血、伤口深可见骨的右手越过了三花的腰,腹部,胸口,一直来到脖颈。
用指尖艰难挑出一根细链,连带坠着下方的金属牌,交到穆炽手里。“这个…只能还给你了……不可以弄丢它哦。”三花微微笑起来,彻底闭上了眼。
那只拉不住的右手从穆炽的手中脱落,摔在地面。留在穆炽手里的,只剩下一张沾满血的金属方牌。穆炽用颤抖的拇指,慢慢抹开那些微凉的液体。【三花】
【共生基因:狐狸】
【隶属零级特种精英作战小队)
(直属长官穆炽】
再清晰不过的几个字,映入穆炽睁大的眼底。二化。
直属长官,穆炽。
她认识自己。
她从一开始就认识自己。
穆炽唯独没有对三花隐瞒过自己的真名。
但三花从来没有对穆炽说过关于她的过往,一个字也没有提过。难怪她会让她在补办公民卡时,起一个假名。她早就知道了,因为她是一只从旧日时代活过来的狐狸,以前还是她的部下。
但是,在最后,她说,希望她能自由的活着。她不愿将过往强加在如今失去记忆的穆炽身上,只希望她比以前活得更加恣意且自由。
过了许久、许久,穆炽也没有说出哪怕半个字,只是闭着眼,平复着颤抖的呼吸。
玻璃屋外全是目光,那些目光或困惑或恶意,或幸灾乐祸或好奇吃瓜,没有一道是包含善意的。
主持人似乎去找赌场的管理者了,演讲台上不见人影,音乐仍在震耳欲聋地咚咚响着,乱七八糟的光线刺得人眼睛疼。终于,穆炽的呼吸彻底平复。
她睁开眼,将系在三花脖颈上的那根细链解开,金属牌攥紧在掌心。三花的身体被她小心地平放在一块干净的地面。离开时,她的手指又轻轻捋过腮边的一绺发丝,让它像往常那般别在耳后,好似主人仅是安详睡去了。
而后,穆炽踏着血走过来,俯下身,捡起她刚才随意丢在地上的那柄折叠式磁振荡直刀。
拇指磨过刀柄的切换按钮,轻微的嗡鸣声中,原本只有直尺大小的武器形态改变,舒展,拉长,刃身与刀锋都沁着冰冷的荧光。穆炽踏出玻璃屋的下一刻,挥刀便杀了距离最近的那几个。新鲜的血溅在地面,赌场内响起尖叫。
穆炽跨出半步,压低身体,抬起的眼神如她平举在身前的直刀,冷厉而残忍。
“我要杀光你们。”
一一她作出宣告,嗓音平淡,好似无悲无喜。为了与污染种战斗,后勤保障部给执法者、尤其给生物灾害防治处配备的武器是最好的。
超高频的磁振荡刀令它无坚不摧,不论使用任何障碍物阻挡都会被一刀利落劈开,切面光滑无比。
而它劈在敌人身上时,根本不会出现卡在骨头缝、或是崩边卷刃的迹象。它只会在一刀接一刀地切碎敌人的躯体,不留任何情面。一刀,再一刀,更多刀,弧光挥落间,甚至鲜血无法凝在它的刀身上,不消一秒便被高频震碎,溅落地面。
黑袍的袍角摇曳着,在依旧打着鼓点的音乐节奏中,血液形成的湖泊从玻璃屋开始蔓延,逐渐扩大到整座赌场。
主持人握着枪的双手颤抖,根本不知道他们竞然敢招惹了这么一位杀神!他躲在装饰用的一人宽立柱后,心脏与呼吸都是颤抖着。比起反杀成功,他只祈祷自己会成为漏网之鱼。安保部的人刚才已经冲上去了,从黑市买来的手枪也用过了。但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执法者,对方的格斗技术登峰造极,哪怕只用一把刀一一甚至没开几枪一-也将整个安保部的人杀得东拼西凑,找不见一具完整的尸体!
音乐声逐渐将人声的哀嚎掩盖过去,浓烈的血腥味传来。整座赌场都安静了,除了少数能逃出门的幸运顾客,绝大部分人都倒在了她的刀锋之下。
或许有人叫来帮派里的人支援,但那些同样只是来给她送人头的罢了。主持人只感觉自己快要被吓尿,根本不敢对抗她。刚才还要求他聚集人手、信誓旦旦说要她点颜色看看的老板,此刻已经跑没了踪影,估计回他那间防御性能极佳的办公室躲着了。只留下他还有仅剩的几个人负隅顽抗,听着那道脚步声踩在黏腻的血泊里,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
主持人刚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哽咽,背后倚靠的立柱骤然一空。穆炽挥手就削断了那根坚固的装饰柱,刃尖对准主持人的后颈。“带我去找你的老板。”
此时此刻,这座赌场已经化作人间炼狱。
在无数霓虹灯管的照明下,这里到处都是残肢,是血,是满地的破碎狼藉,被不同的光打出或深或浅的颜色。
唯有玻璃屋里的三花躺着的那块地面,依然是干净的纯白。被穆炽用刀指着,主持人当场吓瘫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手里还有一把枪。他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念头,“我带你过去,你,你饶我一命……“好。“穆炽开口。
从大悲到大喜,主持人闻言立刻腰背挺直,带着穆炽就从一条隐秘的小道走。
边走还边介绍,兼带自我吹嘘。
“老板的安全屋很隐秘,一般没什么人知道,多亏你今天遇见的是我。对方没有回应,主持人不敢再说话,一路用自己的权限给她开路,直到停在某扇门前。
“就是这里了。"主持人说,“我也没有这里的权qian”他的话没有落下尾声,头颅先一步掉落在地。只同意饶他一命,但她要杀他两次。
穆炽一个多余的目光也没有给主持人的尸体,挥刀就将这扇门切开一道缝。里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似乎被吓了大跳。穆炽冷着脸,手腕带动刀刃翻转,又劈下两刀。这次,她只需微微一弯腰,就能从这人工开凿出的“小门"里进来了。办公室里的人惊慌得不行,手指颤抖着朝她扣动扳机。穆炽一偏头,子弹擦过她的面颊,钉在身后的门上。但他没办法再开出下一枪了。
穆炽一个发力冲刺,手里的那柄直刀如流星般甩了出去,越过整个办公室的距离,也穿过那个赌场老板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椅背上。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赌场老板发出一声哀嚎,刚想用另一只手去拔那柄刀,穆炽已经来到他身前,抬脚便踩住另一只手。力道加重,骨头摩擦的咯吱咯吱声传来,赌场老板的痛嚎声变得更大。“你,你只是一个执法者,竞敢做出这种事情!"赌场老板声色俱厉,“你知道赌场背后站着谁吗!”
穆炽的墨黑眼眸微微一动,朝他冷冰冰看来。赌场老板被盯得犯怵,讲到后半句时,声音里的气势已低了一大半。“我倒是不清楚,赌场背后站着谁。”
穆炽握住刀柄,慢条斯理地旋转了九十度。“来,和我说说。”
持续性的高频磁振荡直接作用在皮肉上,令赌场老板的伤口周围像剁碎的饺子馅,穆炽的动作更是令他痛得惨叫不止。“我……我…
他甚至不敢再说出那个名字。
穆炽将刀拔出,又给他的身上制造出一个新伤口。“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穆炽的声音冰冷,“反正赌场的事情归你管,【死亡博」彩这种东西,也是你想出来的吧。”“我不会让你死得很痛快的,我要一点点切碎你。”她就是个冷静的疯子,是一个残酷又变态的杀人魔。赌场老板目露惊恐,“你不能,我已经发讯息给他了,我要是死”他再次惨叫出声,穆炽给他制造了第三个伤口。“会怎样?“穆炽开口,“你不说也没关系,等你死了,他会找上门来。到那时,我正好把他也杀了。”
她的内心正涌动着极致的愤怒,这股情绪如同爆发的火山,岩浆正在朝四面八方淌去,吞没途中遇到的一切事物。
任何一切,任何导致这股情绪爆发出来的一切,她都不会放过。绝不会放过。
穆炽面无表情抽出刀,再次落下,激起更剧烈的一声惨叫。“是力羽!”
赌场老板承受不住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恐惧,声嘶力竭的喊道。穆炽的动作停下。
“是九乐城的城主,力羽!这座赌场背后的真正所有者其实是他!也是他提出【死亡博」彩】这个点子的!”
赌场老板的眼泪与鼻涕糊了满脸,已经破罐子破摔的把一切都招了。“E区之所以存在,也是因为力羽城主喜欢,他最喜欢欣赏这样的景色,堕落,糜烂,见到所有的东西都逐渐腐败,散发着讨他喜欢的味道…穆炽没有继续折磨赌场老板,而是将那柄磁振荡刀竖起,悬停在赌场老板惊恐到整个人都颤抖的眼前。
“继续说。那个力羽是什么基因,其它喜好,生活习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是,是秃鹫基因的破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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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紧急任务!?”
玉铃接到通讯,整个人都震惊到险些动态模糊,“头儿你再说一遍,什么?!”
“E区,有个执法者屠杀了整个向日葵赌场,从下到上,没放过一个人。玉铃的队长--山白是鳄鱼基因破界者,体格比玉铃壮了一截,正匆匆带着她前往任务目的地。
“什么?!是谁干的?……等等,该不会是……玉铃刚脱口而出,就想起她不久前接到的通讯!“嗯,新来的,叫禾火。”
山白发出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声,也准确说出玉铃脑海里的那个名字。
“真厉害啊,现在的新人,入职当天就把E区最大的赌场给杀了个干净。“据说现场血流成河,临时招来迎宾的服务生当场就吐了。”玉铃.….”
不是,等等,真的假的!?
她刚才接到禾火发过来的通讯的时候,可是很清楚的跟她说了场所经营活动是符合城市管理法令的啊!
就算之后禾火询问荷官助手的工作内容主要是什么时,她也实话实说基本就是充当各种赌场游戏里的炮灰,能不能活下来看命……但她还以为禾火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呢!
只是一会儿不见,她就这样从上到下,把整座赌场都屠干净了!?玉铃倒吸一口气。
“她的实力也是真不错,"与他们同组的虎多开口,“我去过好几次向日葵赌场,安保的武装可不是一般帮派能比的。”“那可是虎川点名要的人才,他们平时对付的本来都不是一般东西。”山白啧舌,脚下让执勤车飞行的速度更快些。“能让他特意从下城区捞上来的,不说别的,战斗和心态上肯定有两把刷子。”
可不是吗,虎川看人的眼光还真挺准,禾火可是《上古新纪元》里的戈神!拥有的粉丝能从E区一直排到A区的女战神!玉铃在心底默默回了一句,还有点与有荣焉。偶像这么能打,果然不愧是她崇拜的偶像!但玉铃表面上还是很担忧的询问,“那她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会有什么惩罚?”
“不好说啊,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执法者在城区里大杀特杀的特殊情况。”
山白说,“任务要求是把她带回去,估计之后上面会有别的交代吧。”玉铃不由紧张起来。
可她也做不到更多,只能跟随队长来到向日葵赌场。下车的三人皆全副武装,做足心理准备。
但一推开门,他们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空荡荡的偌大赌场内,绚丽的霓虹灯光依然闪烁不停,音乐的鼓点旋律激昂,敲得人心脏都跟着共振。
他们往日也来过这座赌场,知晓它人声鼎沸的喧闹场面。此刻,仅有灯光与音乐一如往昔,试图营造热烈的氛围。如果将这点去掉,整座赌场可以称得上死寂。所有肉眼能见到的内饰与设施都歪倒着,有些被削得七零八落,有些上面布满了弹孔,基本看不出原先奢华精致的模样。地上的血像地毯那般铺了厚厚一层,踩下去才发现过去这么长时间后,甚至还没有干涸。
以往那些甜腻的、使人闻了飘飘欲仙的气味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腥臭、还带一点腐烂的鲜血味道。
至于那些跟家具一个下场的尸体……玉铃冷着脸,努力催眠自己没有看见。山白发出声含糊的感叹,先找他们的任务目标在哪里。虽然他们看见另一辆巡逻车停在门口,但如果禾火弃车逃逸,他们还得发动所有执法者去搜寻她的下落。
结果,禾火比山白想象中的好找。
她就坐在赌场最深处的玻璃屋内,目前唯一一块干净的白色地板上,怀里抱着另一人。
垂着眼,面容平静,完全看不出刚才大杀特杀的刽子手竞然是她。真是见鬼了,山白发现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心底竞然产生出“悲伤"的情绪。巨大的、无形的悲伤自对方身上散发出来,比这片血泊更浓烈,孤寂地充斥着每一处空间,好似令它也落起永不停歇的暴雨来。她在悼念怀里的死者。
山白示意其余两人做好战斗准备,才踏入那间玻璃屋。“那个,新人,这事犯得有点大,你需要跟我们回去一趟。”或许是新入职的后辈,也或许他本身也早就厌恶向日葵赌场,山白将话讲得很客气。
走近以后,他才发现对方怀里抱着个样貌漂亮的女性,紧闭着眼,嘴唇惨白,已经失去呼吸许久了。
“嗯,"对方也没有抵抗,只是开口问他,“可以帮忙火化她吗?我会付钱。九乐城也有遗体火化这项业务,但同样需要付出一大笔钱。否则,所有尸体都免不了拉去回收处的下场。山白愣了下才开口,“可以是可以,但她身上的债务……“我来还。”
她说话有条不紊,思路清楚,一点也不像刚才杀疯了的魔鬼。“好,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
既然如此,山白也再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示意玉铃上去给禾火戴上镣铐,自己则抱起那具尸体,展示诚意。得到肯定的答案,对方全程都十分配合,没有挣扎。那双墨黑的眼眸只是始终追逐着那张安详的睡颜,一次也没有错开。离开前,那柄杀伤力实在强悍的凶器被虎多捞回来,别在自己腰间。执勤车在夜雨中逐渐远去,向日葵赌场的招牌上的灯管闪烁两下,彻底黯淡。
当雨水再落在招牌上时,已经折射不出任何璀璨的光彩了。≥>>
禾火,特大赌场谋杀案的嫌疑犯。
于入职执法部门的当天,物理意义上的清空了整座赌场,杀死一百多名赌场工作人员加现场顾客。
据说赌场老板死得最惨,要不是靠办公桌上面的铭牌,他们都不敢确认身份。
作出如此丰功伟绩的穆炽,被关在一个单独的监禁室里。他们不敢让穆炽跟别的犯罪者待在一起,也没人敢跟她待在一起。但据守卫说,禾火根本没有反抗的意图。
她只是长时间抱膝坐在床上,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处。“我不信,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虎川听到这消息,整个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先别管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吧,老大。”勺右幽幽开口,“您身为她的直属上司,想好怎么应对上面的问责吗?”如果只是一个白卡公民一-哪怕只是一个黄卡公民都干不出这事,武器渠道被官方管得很死,只有一些威力有限的武器被允许流通。而远程杀伤力巨大的热武器,他们也会严格管控子弹的流通数量,让每一枚的价格都变得极为高昂。
在九乐城,最好用的武器都在后勤保障部的仓库里躺着。结果好巧不巧,禾火今天正好走完入职流程,还拿到了她最趁手、杀伤力也强悍得惊人的高频磁振荡直刀。
回忆她第一次杀污染种的利落劲儿,再加上作战服良好的防御性能,她能在赌场里面杀个七进七出,虎川一点也不奇怪。微妙的,他甚至还有点小骄傲。
瞧瞧他的眼光,看人真是准哈!
但一听勺右的话,虎川整个人又蔫下去了。“老子怎么知道,这事搁我头上也是第一次啊!"他嘟嘟囔囔,“有什么办法把她捞出来吗?就说赌场违法藏了只污染种行不行?老子现给它杀一只放进…束含扶额,“就算这办法行得通,现在放也晚了。”勺右也双手抱胸,绞尽脑汁,“我觉得,以我跟她战斗时的经历来看,她很冷静,头脑敏锐且聪慧,不像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上面的人打算怎么处罚她?"束含问。
“还不知道啊,城主都在过问这件事,隐约听说他特别生气,打算直接处死。“虎川双手一摊,“我可能也要跟着被罚,惨咯。”生物灾害防治处的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愁云惨淡。直到束含翻完了针对向日葵赌场案件的整份报告,摇摇头。“不对。"她开囗。
虎川:“什么不对?”
“你看,赌场老板的尸体……额,如果说这东西还叫尸体的话,你看上面有好几个贯穿的创口,还附带被搅动的痕迹。“束含作出结论,“她在拷问。”“拷问赌场老板?"勺右说,“他已经是最大的管理者了,还要拷问他什么…“赌场的管理者,未必是所有者。“束含说,“我听玉铃说过,向日葵赌场不是一般的店,她的队长很多次表达出对赌场的不满,但却不会做任何事。”这对执法者来说已经很奇怪了。
毕竟在这座都市里,除去红卡以上他们不可触碰的对象外,对中城区与下城区基本拥有绝对的执法权。
即使明面上找不出问题,执法者也有很多种办法折腾对方。但玉铃的队长竟然不怎么敢动手。
再加上拷问这一行为……
“也就是说,禾火问出了赌场的真正所有者。"勺右接话。“没错。"束含关掉那份报告。
“按照她对赌场下手的狠劲来看,假如她还没有杀掉那个赌场的真正所有者一一又怎么甘愿被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