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九乐城(十六)
九乐城,天气:暴雨。
愈发浓重的夜幕中,不断有雷鸣沉闷着滚滚响起,伴随骤亮的闪电一次又一次勾勒出庞大都市的轮廓,宛若神明也在动怒,动动手指向人世降下责罚。九乐城从未下过如此恐怖的雨,人工制造的天气总能将每一滴落下的雨珠大小控制得恰好到处,为这座五颜六色的霓虹都市增添朦胧又梦幻的氛围。这是一座取悦贵客的城市,但此刻,它在发怒。确切地说,城主在发怒。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发雷霆,掀翻实木的办公桌,踹倒摆满水果、肉与酒瓶的茶几,将肉眼能看见的东西都撕了个稀巴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甜味,这座城市的主人终于喘着粗气,暂时中止了他的怒火。
他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上挑,极为锐利。瞪着部下时,往往让后者容易胆战心惊,好似他在审视的并非自己的部下,而是一块美味的、等待他大快朵颐的腐肉。
与他极为凶悍的行事作风不同,他本人穿着一件袖口宽大如鸟翼、衣领处带有圈绒毛的五彩上衣,可以称得上十分华丽。而他也喜爱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热衷血液溅出时散发的腥甜气味,痴迷品尝接近腐烂的食物。
这些,都是秃鹫基因带给他的影响。
或许还带了点其他的鸟类相关基因。
在如今这个社会上,说"A是B生物基因的共生者”,不是单指A的体内仅有E这一种生物的基因,而是说A主要显化出来的生物基因特征为B。经过一代、二代、三代乃至更多代基因的筛选与培育后,很难说究竞谁的体内仅拥有一种生物基因,大家都挺杂交的。九乐城的城主,力羽,也不例外。
当然,在这里深究他的基因到底融合了多少鸟类并不重要,因为就连他本人也搞不清楚,而他也懒得搞清楚。
他更愤怒于在这座九乐城里,竞然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搞出如此轰动的事件。
包括贵客一-那些口袋里还有大把钞票的猪罗,他还没来得及榨空他们的钱包,竞然就被杀了个干净!
现在倒反过来,变成他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了!力羽又忍不住气得破口大骂。
门口有下属敲了两下,战战兢兢进来。
他也是鸟类基因共生者,但这座城市里,鸟类相关基因的共生者会得到一些优待。
“人杀了吗?"力羽头也不回。
下属擦了擦脑门的汗,“呃,还没……
“没有你回来找死?”
力羽气得又大喘一口气,正要怒吼时又想起还有更好的点子,“不杀也行,把那个混账丢去能源回收机里,记得开直播,我要看着她一直跑到断气为止!”
“那个,可能也做不到……
属下慌得两条细腿剧烈颤抖,只能用手巾疯狂擦脑门上溢出的汗。“怎么,我现在已经不是城主了吗?”
恼怒至今的力羽眯了眯眼,却听见另一个女声自他的属下身后响起,清脆,明亮,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说的,不行。”
推开已经呆站在原地的属下,来者抬腿,越过门槛,终于出现在力羽的视野里。
他将头低了些,才看见眼前的……孩童。
黑发的长发分别在左右头顶梳成猫耳造型,茶褐色的眼瞳又圆又大,仰着脑袋看他,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气场倒是挺足。力羽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出来。
“是你啊,娴娴。怎么,你妈妈竟然没禁止你来九乐城?”对着眼前这个女童,力羽的火气好像消了一大半。他走到唯一幸免于难的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顺便按铃让人来收拾房间里的残局。
“这可不是什么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啊。”
力羽从怀里摸出根雪茄,叼在嘴边,点燃。这东西在如今也变得十分昂贵,但不妨碍牧娴用格外嫌恶的眼神瞪着飘过来的烟雾,一只手用力扇了扇。
她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她的妈妈根本没空管她,仅是轻哼一声。“我放暑假了,想去哪玩就去哪。再说,难道你这座城里只有我一个八岁的【小孩子】?”
牧娴将【小孩子】三个字的发音咬重,强调她只是看起来年龄小。实际上,托基因工厂批量生产劳动力的福,多少人出货时就被催熟为成年人的样貌一-要真论活过的时间,牧娴甩他们好几条街。能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开始正常成长,早已是一种极度的奢靡。力羽笑了。
“所以呢,你一来就对着我说′不许',是要我放过那个把我生意搅黄一大片的罪魁祸首?”
他朝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对牧娴谈不上尊敬,但也不会大发雷霆。她的妈妈和他都是城主,多少得给个面子。“这很难办到吗?"牧娴的神情冷静,“我知道这座城的规矩,用钱买命嘛,多容易。”
她抬手就露出扣在自己右手的手环,言谈随意得像去自动贩卖机投入一枚硬币,汽水就会听话地咕咚掉落在出货口。“多少?我全付了。”
力羽讶然挑了挑眉,“你还真是喜欢她。怎么认识的?”“你别管。"牧娴说。
她只是模样像八岁女童,实际上……好吧也确实是个八岁女童,但她接收到的教育,包括她自身对外界的认知,使她并不会真的像小孩那样好骗。这个社会像一台速度不停加快的永动机,所有人都在跟着疯狂加快脚步,一旦跟不上就会彻底掉队,被碾出最后一点价值。不会有真正的孩童。
力羽端详了牧娴半响,脑袋往后一靠。
“一一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娴娴。"他咬着雪茄,声音略含混,“本来应该处死的凶手,竟然还要我包庇她。这么搞,我怎么跟那些死掉的客户交代?”“这不是包庇,这是按规矩办事。"牧娴不中他的全套,“我可是很尊重力羽叔叔你的,绝不少付一分钱。”
力羽说不过牧娴,揣起双手,似乎在权衡利弊。九乐城是属于他的城市,要怎么处置人是他说了算。如果他坚持要杀了那个禾火,牧娴也拦不住他;但就此放过,他这股堵在胸口的闷气,谁来解决?
牧娴学着她妈妈平常办事的架势,背起手安静等着,没有催促。过了许久,力羽才开口。
“啊毕竟,钱付够了,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你,"他朝前倾了些身体,“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几天前还是白卡的家伙?”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算力羽没有问她,只要派人查一下,就能看见她发出的一堆萝卜坑工作委托。
“《上古新纪元》里,她是我找到的代打。"牧娴抬了抬下巴,“我还等着她去替我参加比赛,不能放任你杀死她。”
“一一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游戏,公司总部还就在九乐城呢。”
力羽笑着摆了下手,看起来变得好说话得很。“行啊,我就期待她接下来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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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禁室。
穆炽已经在里面待了两天,除去定点送营养液来的人以外,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始终只有她一个,没人来打扰她。
因此,她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思考。
也或许,她并不想再思考下去。
她的脑海里充斥着太多的负面情绪,就像一大滩漆黑的、黏稠的泥沼,无处不在,使得踏出去的每一步都令整个身体往下陷,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部、胸口,脖颈……直至她被彻底吞没,连呼吸都感到痛苦。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朋友的死。
是的,她虽然也坠崖过,但下一刻的苏醒令她缺乏对自身死亡的实感,宛若一个重新被吹起的气球,另一端的线头轻飘飘地拽在自己的手中,轻轻一扯,就能够获得细微的、真切的反馈。
她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从来没有直面过如此惨烈又轻慢的逝去。
在游戏里大杀特杀,是因为她知道游戏是假的,即使角色的生命值归零,倒下,只需要点一点鼠标,就能重新站起来。面对污染种也毫不迟疑的开枪、挥刀,是因为那种怪物没有能够与人交流的理性,她看待污染种就像在看一头猪、一只鸡或者一条鱼,哪怕落刀时发出些许动静,也不会产生强烈的负罪感。
而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也麻痹了她,令她产生了一种天真的妄想,一种没来由的自以为是。
她竞然真的以为在这个糟糕至极的社会秩序里,她和三花还有蝴疃,能够永远平安无事的活着。
这个世界没有神佛,她也没有系统和金手指。没人向她保证过,她跟她在意的人能够活着迎来happy ending。穆炽的单手抱膝,另一只手摩挲坠在胸口的那块金属牌,缓慢在掌心攥紧。硬质的边缘卡在她的虎口,像一把钝掉的刀,持续切割着皮肤,直到在她的心底挖出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伤疤。
三花希望她是自由的。
但在这个世界里,自由就意味着金钱。
每个人都要赚尽可能多的钱,才能获得尽可能多的自由。多讽刺,自由的尽头竞然是获得这世上最多的钱。穆炽闭上眼睛。
她杀光了整座赌场,被那些人当成疯子和变态,但并不后悔。如果三花活着,知道齐苍已经告诉了她那些过去的事情,她会希望她怎么选?
【你不想认下那个身份就不用认下啦,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拾辰城或恩城的!啊,你想去其他地方也没有问题哦,就当是一场旅游嘛。】三花的声音总是轻快的,对未来永远乐观,好像一切梦想只需要努力就能实现。
但那些人不会在乎她的努力。
他们嬉笑着低阶层的一切,将她的顽强当成了值得取乐的戏剧。穆炽握紧手里那张属于三花的身份识别牌,力道越来越大。随即,感知到有点不对劲的她又略怔了下,将它摊开在掌心,翻到另一面。理论上来说,这种军队中使用的身份识别牌会把所有信息都刻在正面,背面只会有正面刻字时对应的凹痕。
但这块身份识别牌的背面,有数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是有人用匕首的刀尖,亲自认真刻下的两个字。
一一【猫牌】。
穆炽…….“
穆炽:“哈哈。”
她抿起嘴,忽然笑了出来。
此刻,她的眼眶酸涩发热,能感到有液体在迅速凝聚,模糊视野。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单手捂着眼睛,断断续续的,嗓音沙哑,却没有停。
“狐狸,是犬科啊……笨蛋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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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她的精神状态还好吧?”
监禁室外,虎川对着监控屏幕胆战心惊的开口。“…………“监控人员沉默了下才回答,“我跟你保证,她从关进去开始直到刚才都是一动不动的,脸上根本没有表情。”只不过,他现在也有点犯怵。
这种待在除了一张床和一个马桶外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里,忽然微笑起来的人……他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像被杀人狂魔盯上的猎物。“可别是关久了给关出毛病了……我能进去看看她不?“虎川搓着手问,“怎么说她也是我的部下,你就假装没看见.……”“规定就是规定,你来问我几次都没用啊,"坐在监控室里的同事翻个白眼,“就算我假装没看见,摄像头也会自己报警你信不?我就是个摆设。”“哎,你怎么会是摆设呢,那些试图逃跑的犯人全靠你去逮回来呢!”虎川笑呵呵的,低声下气哄他,“但这次不一样,那监控响了,你可以当作没听见嘛!就当给老……老弟我一个面子。”差点把老子说出口了,好险改口够快。
对方又忍不住白他一眼一-这玩意要是报警起来,他如果当没听见,下一秒,他也得坐进那个禁闭室里去。
刚准备开口拒绝,他的个人终端闪烁片刻,接收到一条消息。………嗯?”
他诧异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转头看着虎川,脸上表情看起来古怪极了。
虎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我可没想着安排人直接冲进去哈。”“………你还真敢想。”
对方默默吐槽了句,还是告诉他答案,“有人给她付了钱,她可以继续在你手下工作了。”
饶是虎川,听到后也不由大嘶一口气,“哪位高人付的钱?这得多少啊??毕竞禾火直接杀穿了整座赌场,外加那些顾客容……那可不止一条命两条命的钱,更别提还得加上赌场关闭的损失!
“咱两加起来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巨额数字。”同事感同身受的拍拍他肩膀,“我去放人了,你要跟她说句话不?”“不用,知道人被捞出来了就行,按规定我去不合适。”虎川彻底放下心来,摆手婉拒。
……呵,这时候你知道不合适了。”
同事白了他第三眼,出监控室时顺道把这混账也撵了出去。他来到关着禾火的监禁室,向对方宣布她得到释放、且工作合同也依然有效的好消息时,以为会看见她更强烈一些的情绪波动,比如兴奋、激动或者劫后余生之类
但对方的反应格外平静,好似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刻。她仅是不紧不慢走了出来,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一-黄色公民卡、手环、作战服,黑袍,磁振荡刀及其他。
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变化,既不欣喜、也不激动。连方才的微笑都彻底收敛,是完完全全的面无表情。监控室的同事…”
糟了,这么看她也好可怕啊。
目送这位杀神沿着通道离开,他只衷心祈祷对方不要再进来第二次了。心脏承受不住。
穆炽不知道她在同事眼里已经成了一个上头有人的魔鬼。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不在意。
她走出这条通道,顺手将个人终端重新扣在耳后。有光闪烁两下,接收到联络人发来的消息。[牧娴:搞定了!】
附带发来了一张[快夸我]的表情图片。
[禾火:多谢。]
[禾火:钱算我欠你的。]
往上翻历史记录,还能看见穆炽之前发给她的信息。[禾火:我杀了一整座赌场的人,可能会被关起来。」[牧娴:哎!??!]
[牧娴:怎么办,那你会死吗?!不要啊!!][牧娴:(狂暴野牛哭泣表情)]
[禾火:…我不确定。」
[禾火:九乐城的规矩是拿钱买命,但我杀的太多,还砸了赌场,卡里的钱肯定不够。」
[牧娴:哦,那没事了。]
[牧娴:我有的是钱。]
[牧娴:等我坐专机来捞你!」
[牧娴:(狂暴野牛得意表情)]
如果要别的,她可能做不到;但既然只要钱,她牧娴还没有怕过!真是帮大忙了,甚至不需要再找其他人。
穆炽缓慢吐出口气,又给牧娴发了一条多谢。牧娴回了个狂暴野牛仰天大笑的表情图片,跟她说自己现在在上城区应酬,暂时不方便去找她。
随着止戈的人气暴涨,视频里采访她的狂暴野牛也跟着火出了圈,有很多人专门制作狂暴野牛的表情包,在与好友聊天时互相发送,假装自己正在与戈祖聊天。
牧娴自己也格外喜欢用,毕竞她是真的在和她的戈神聊天-一哈哈,爽死![牧娴:等我两天!飞吻!]
[禾火:好。」
穆炽关掉个人终端,用手环刷了辆巡逻车回下城区。蝴疃还在等她。
车辆自动停稳在租屋前的街道。
劈向九乐城的闪电已经停了,但暴雨依旧很大。穆炽戴上黑袍的兜帽,下了车,往租屋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就在那根本挡不住雨的屋檐下方,站着一道怀抱长枪的笔直身影。他没有伞也没有雨衣,暴雨早已将他整个人浇得湿漉漉的,长时间的失温导致嘴唇苍白,眼睑也低垂着,不知等了多久。直到穆炽的脚步声响起,他才抬起眼,希冀似的朝她看过来。是齐苍,他竞然真的来找她了。
穆炽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开囗。
“你之前说过,我曾经是旧日时代的最高人类指挥官。”“嗯。“齐苍的声音有点轻微的发颤,大概是冷着了。“我不在意以前的我究竟是怎么想的,抹消记忆又有什么深意,“穆炽冷声道,“我只是,”
“有笔新仇旧账,想跟他们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