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九乐城（十七）

下城区房租十分昂贵,但并没有换来应有的居住体验。一个个破旧的铁皮盒子堆在一起，无休止的雨使它的外立面永远湿漉漉的，层层叠叠的锈蚀痕迹反复涂抹在上面，像一大块一大块结出的痂，新的那层叠在旧的上面,更新的那层又会覆盖新的。所谓的走廊也只是房屋堆叠时凸出来的一块铁皮，只为了让人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而上一层的走廊,就是下一层的屋檐。

长年累月的踩踏后，它早已破烂不堪，磨损的裂缝或大或小，像一道接一道磋磨出的伤口，雨水沿着那里往下淌，好似房子流出的血。就是站在这样的环境里,穆炽与齐苍对视，说出她的目标。她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但她要那些渣滓全都付出代价。这就是她以自己的意志所选择的,接下来的路。“是。”

齐苍在她面前垂下头，“我是属于您的武器，也是属于您的猎犬，随您如何支配都可以，只需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毫无异议，甚至没有多询问一句。

穆炽发觉这个齐苍的人格……或者说，他本身的自我意识并不算健全。比起自主行动，更习惯服从。

而她是那个唯一能支配他的上位者。

大概他的过去也有许多坎坷,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记得听他自己说过，他也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一一莫非同样是身为最高指挥官的那个她做的？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穆炽没有对着齐苍刨根问底,而是打开门,让他先进去。“18个小时36分钟。”

大概是军队里养出的习惯，齐苍回答得十分精确。他也领悟到穆炽的意思，抬腿想要将这段路走得顺畅些；但长时间维持的站立姿势使身体的肌肉连带关节都冻僵了，导致原本正常的走路变为向前跟跄两步，没有握着武器的那只手下意识扶住墙壁。穆炽能看见他整个人扶着墙，僵硬了会儿后，脑袋缓慢瞥向不与她对视的另一侧。

似乎在懊恼自己刚下完保证，转眼又在对方面前出糗。雨水依旧沿着他发丝不断往下滴，融入同样浸泡在雨水的布料里。明明全身衣物都湿透了，瞧着格外狼狈，却好像还很介意自己在她眼里的形象。

穆炽正要开口的话停顿片刻，假装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而是继续询问。“我的隔壁，应该住着一位狐狸基因的共生者，大约二十岁的女性。你见到了她吗？”

“来的时候见到了。“齐苍回答，“她向我询问过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给不出答案。接着，她说自己不能颓丧，要去工作，就离开了。眼下还没回来。”穆炽深吸口气，再次打开个人终端，动用执法者权限查蝴疃接的工作内容。幸好，蝴疃这次既不是去E区也不是去中城区，只是去做一个普通的下城区工厂分拣员，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穆炽拎回门口装满雨水的桶，用一块【乌玉】烧热了水，让齐苍先去洗澡。但他没有换洗的衣服，穆炽思索片刻，从那个简陋的衣柜里拿出她平时穿的一套一一黑色高领无袖背心，搭配宽松的工装裤。中性风格，尺码放量很大，即使给齐苍穿也看不出违和感。他比自己略高几公分，裤腿可能会稍微有点短。穆炽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谁让他自己不带衣服还淋雨。隔着卫生间那面单薄的铁皮，穆炽将衣服留在床上，跟他交代后面的安排。“你今晚就在这间屋子里休息，不要乱跑。”穆炽一开口，对面的水声立刻停了下来，在安静听她的声音。“衣服放在床上了，营养液在抽屉里，有什么需要就来隔壁找我。”“是。”

齐苍的声音很清晰，只简短回了一个字。

穆炽对他还算放心，便拿上房门钥匙离开，亲自去接蝴瞳。三花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跟她说。

虽然下城区有许多类别的工厂，但几乎都属于同一家公司，众辉科技。这个世界没有反垄断法，资本只会越来越集中于通吃的唯一赢家。基因工厂也是他们的产业之一，每年赚取的利润之高难以估量。就像中城区被划分为A-E区那般，为了更方便的管理下城区人口，这里也有对应的片区。

但分起来要简单粗暴得多，就像切披萨那般，一座城市从中心延伸出几道线，切割出数块区域，分别设立一个工作中心、资源回收及其它必备的设施。因此，众辉科技在九乐城下城区设有多个分部，80%的高楼三十层往下都是他们的地盘，分别设有不同的工厂。

穆炽要去的地方不算近，但她如今公车私用，开着执法者专属的巡逻车，哪里都走得畅通无阻。

当她抵达一层的大门时，负责这栋工厂的经理都点头哈腰地出来迎接。巡逻车的车身上有独属于执法者才能使用的红白双色外轮廓光，在雨夜里相当醒目，远远就能看见。

前台的接待紧急呼叫经理，经理则忙不迭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不明白执法者为何忽然登门拜访。

众辉科技确实是个庞然大物没错，但他本人仅是一只小虾米，还是被赶来下城区干活的小虾米，谁也得罪不起。

一旦丢掉工作，他会立刻掉到下城区，与以前看不起的那帮废品待在一块。“那个，您这次前来是为了……

经理谨小慎微，弯着腰跟在穆炽身后，连脑袋也不敢抬起。“不用紧张，只是来随便看看。”

穆炽朝电梯的方向笔直走去，没有低头去看经理的头顶，仅让眼眸朝斜下方偏了些，用一种相当轻慢的神态平淡开口。一听这语气并不是真惹到事了，经理的神经立刻大为松懈，脸上也出现了谄媚的笑意。

“您尽管看，我向您保证，我这里绝对符合本城一切规定，绝不会出现违规摘取器官或强迫员工连续工作超过36个小时之类的情况。”穆炽“嗯"了声，进入打开的电梯门里，没有给他多余的反应。经理跟着进去，事无巨细的带她参观并介绍每层的车间状况。那些之前穆炽没有接触过的工作内容，此时此刻，全部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她面前。

这些建立在楼层里的工厂是没有窗户的一一除非情况特殊，否则连人造的光源也维持在勉强能够照明的下限。

穿着各种颜色的连体服的工人头也不抬地在忙碌，哪怕旁边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他们也不会有多余的好奇心。

否则，工位就会响起警告，扣除他们本就不多的薪水。“连体服内配备可吸食的营养液管与废液回收装置，绝对保证他们在岗位期间的基础营养。"经理的羊耳抖了抖。

他是羊基因共生者。

穆炽看了这位羊经理一眼，没有说话。

也就是指，那些工作介绍里所谓的包几餐，原来是定时往连体服的进液口里注射营养液。

甚至不用去上厕所，在连体服里就可以解决。在工作介绍里写多长时间，就得实打实工作多长时间，没有吃饭与休息的空隙。

大体而言，他们还真是做到了在工作内容里的承诺，半点也不打折扣。参观完地上三十层的工厂，电梯关闭，开始下行。“接下来带您参观的工作内容，对员工而言，稍微有些风险。"羊经理笑着说，“但想来您也清楚，这世上没有完全无风险的工作。我们也会尽量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绝不故意杀害任何一个员工。”穆炽首先见到的，就是器官拆分工。

他们将尸体从进货口拖到流水线上，一样一样分解出有用的“可回收品"，直到将骨头扔进尽头的高温焚化炉。

这些人忙碌得是如此井然有序，好似拆解的并非自己的同胞，而是什么其它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种。

为了保证尸体的新鲜程度，车间的温度开得很低，扑面而来的冰霜仿佛都带着一股令人反胃的血腥气息。

之后，还有营养液新品试吃。

坐在椅子上的员工各个身形肥胖，拿着一管或一袋五颜六色的液体往嘴里倒。

他们的胳膊上都连着一根细管，里面是或浅或深的血，通往数值不停跳动的仪器。

再往下还有新药试用实验、垃圾回收与处理、污染种再加工……穆炽看见那些布满扭曲纹理的暗红肉块被锋利的高压水刀一块块分割下来，扔进庞大的机器里，轰隆隆作响。

不同的部位，分别投放到不同的流水线进行加工。经过一系列工艺处理后，它会被制作成不同品级的【乌玉），流入市场。她跟着狩猎过一只，估计是同样的处理流程。“处理这个也会有风险？"穆炽问。

“是的，别看它们已经死了，但如果没处理好，员工也会有被感染异化的可能性。"羊经理说。

穆炽颔首。

“往下五层都是同样的工作了，我只带您看一层就足够。”羊经理按下负7层，电梯门轻巧滑开，露出一副古怪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诡谲光景。

一个个封闭的长方形透明格子，像蜂巢般叠得密密麻麻，最大限度利用了这片宽阔的空间；而每一个透明格上方都连着一根管道，通往天花板，乃至比天花板更高的地方。

从穆炽的视角看过去，至少数百个透明格子，每个格子里都站着一个人，什么也不做，只是走路，不停地走路。

透明格的空间极小，甚至不允许他们坐下休息。比起其它或多或少会有噪音的车间，这层的员工最多，却比任何一层都要安静。

所有员工都在走路，视野里的画面并非静止不动，造成的动静却压抑得近乎死寂。

“这些都是能源收集工，下方有履带，可以收集由他们走路产生的能源。”羊经理以为穆炽来自中城区，并不懂这些是什么-一实际上她也确实不清楚。

“经过处理后，这些能源会被用来供给整座九乐城，灯光，全息影像，人造雨景…都要靠这些工蚁'来维持。”

穆炽记得这份薪水极低的保底工作，不设置任何条件，也不限制时长，只要来就能干

原来，所谓的能源收集，其实是充当人肉电池。穆炽注视着他们好一会儿，直到羊经理询问他们是否可以回去，才冷淡应了声。

“走吧。”

电梯重新关闭，朝上升去。

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背着手的穆炽又开口，将羊经理惊得一个哆嗦。“你刚才说自己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有没有发现除众辉科技以外的企业？”

“有啊，那些不死心的，以为自己能与众辉科技抗衡的家伙，在中城区攒够一笔钱，就觉得也能来与众辉科技抢资源了，真是滑稽。”一说起竞争对手，羊经理立刻来劲了。

“但他们懂什么？大部分能赚钱的行当早就被众辉吃干净了，他们都想成为第二个众辉，但没人能做到。”

穆炽等了片刻才开口，“虽然这么说，但这座城市还是有几个除了众辉以外的公司。"一一她冲羊经理微微一笑，压低的声音充满暗示意味，“我记得，好像是属于力羽城主的，对不对？”

“是…是啊，您连这个秘密也知道，不愧是大人物。”羊经理陪着她参观了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顿时感觉对方整个人都变得好相处起来，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有些和众辉合作，有些是独家经营……但要说其中最赚钱的还得是黎明地产，负责九乐城的地皮与建筑，想卖多少钱都有人买账。”明明是看不见黎明的城市，地产公司竞然起名叫黎明地产。穆炽嘲弄般扯了下嘴角，又说了几条她从赌场老板那里拷问来的情报，观察羊经理的反应。

她得确认那家伙没有在临死前，对着她一通胡说八道。但倘若她刻意去找知情人询问，或通过个人终端查找资料，极容易引起注忌。

于是，下城区成了一个不错的，被那些人完全不放在眼里的思维死角。而她借着执法者的身份之便，来这里巡察工厂，也不会引起羊经理怀疑。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其实是生物灾害防治处那边的？何况，区区一个下城区的工厂而已，只要她不故意挑事，例行查一遍也不会有人在意。

临走前，穆炽拍了拍羊经理的肩膀，随口称赞了句干得不错，继续保持，就让对方激动得连连鞠躬，目送她坐上巡逻车，返回中城区。其实，穆炽只是绕了一圈又开回来，停在从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以外、却是从这栋工厂回到租屋的必经之路上。

蝴疃还有一会儿就下班了，穆炽斜靠在驾驶座外的门上等她，好似目光放空，数着时间逐渐流逝。

但她并没有真的在发呆，而是打开个人终端，给牧娴发去一条讯息。[禾火：想不想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