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警惕(1 / 1)

六月初七,黑龙江上游,莽莽林海。

卢光祖骑在一匹辽东矮种马上,艰难地穿行在密林间的小径上。

这马虽矮小,但耐力极佳,能在这种几乎没有路的山林中穿行。

他身后跟着三十余人:十名延绥营精锐,三名通晓女真语的译官,五名曾在黑龙江一带生活的汉人向导,其余是背负物资的挑夫。

空气潮湿闷热,蚊虫成群,隔着衣物叮咬。

林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所有人都汗流浃背,但无人抱怨。

“卢大人,再往北走三十里,就到‘乌苏里部’的地界了。”

向导老韩勒住马,指着前方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小径,

“这是他们打猎走的路。不过……咱们这么多人,还带着货物,怕是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卢光祖点头:“那就先在这里扎营。派两个机灵的,跟着向导去探探路,看看乌苏里部的情况。”

“是。”

营地在一条小溪旁扎下。

士兵们砍伐树枝搭建简易窝棚,挖灶生火。

卢光祖则取出舆图,仔细研究。

这张图是锦衣卫提供的,标注了黑龙江流域生女真各部落的大致分布。

乌苏里部,约三百余人,居住在图们江上游,以渔猎为生,善制毒箭,去年秋天曾被多铎的抓捕队袭击,损失了数十名壮丁。

“大人,”译官阿木尔走过来,他是个熟女真,父亲是建州女真,母亲是索伦人,通晓多种女真方言,

“乌苏里部的头人叫库勒察,五十多岁,据说很精明。他有个儿子,叫阿图,二十多岁,勇猛善战,在多铎来袭时杀死了三个后金兵,但也受了重伤。”

“受伤?”卢光祖心中一动。

“是,中了一箭,箭头有毒。据说现在还没完全好,走路都瘸。”

卢光祖沉吟片刻:“我们带的药材里,有没有治箭伤,解毒的?”

“有。军中常备的金疮药,解毒散都有。”

“好。”卢光祖有了主意,“明天见面,先给他儿子治伤。”

第二天清晨,探路的人回来了,带回重要消息。

乌苏里部正在举行祭祀活动,祭祀的是“山神”,祈求保佑部落平安,不被后金抓走。

“这是好机会。”卢光祖道,

“祭祀时,部落所有人都在,正好展示我们的诚意。准备礼物:盐二十斤,茶砖十块,棉布五匹,铁锅三口,还有……十把腰刀。”

众人都是一惊。铁锅和腰刀,这可都是生女真梦寐以求的宝贝。

生女真不会炼铁,铁器全靠交换或劫掠,极其珍贵。

“大人,这些是不是太贵重了?”副手陈七低声道,

“万一他们收了东西不办事……”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卢光祖摇头,

“况且,他们收了铁器,就更不可能倒向后金——多尔衮只会抢,不会给。”

他顿了顿:“准备出发。记住,所有人收起刀枪,只带短刃防身。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大明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打仗的。”

半个时辰后,队伍来到一处山谷。

谷中散落着几十座窝棚,有的用桦树皮搭建,有的挖半地下,覆以兽皮。

窝棚中央的空地上,燃着篝火,围着篝火坐满了人。

男人们赤裸上身,脸上涂着彩纹。

女人们穿着兽皮,佩戴骨饰。

孩童光着屁股甩着小丁丁在人群中穿梭。

人群中央,一个披着熊皮的老者正在吟唱,声音苍凉悠长。

他面前摆着鹿头,野猪头等祭品。

“那就是库勒察。”阿木尔低声道。

祭祀进行到一半时,外围的猎人发现了卢光祖一行。

顿时,整个部落骚动起来。

男人们抓起骨矛,弓箭,女人们护着孩子后退。

几个年轻人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

“别动!”卢光祖下令,自己举起双手,用汉语大声道,

“大明使者,前来拜访乌苏里部头人库勒察!没有恶意!”

阿木尔立刻翻译成女真语。

人群一阵骚动。

大明?

那个遥远的南方朝廷?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库勒察站起身,眯眼打量着卢光祖一行人。

见他们确实没有持武器,且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神色稍缓,但依然警惕:

“大明?你们来做什么?”

卢光祖示意挑夫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盐,茶,布匹,铁锅。

当那些铁器在阳光下泛起金属光泽时,人群中发出惊呼。

生女真太知道铁器的珍贵了。

一口铁锅可以换十张上好的貂皮,一把腰刀可以换一个强壮奴隶。

“这些,”卢光祖指着货物,

“是大明皇帝送给乌苏里部的礼物。盐,可以腌肉,茶,可以解腻通便,布,可以做衣,铁锅,可以煮饭,腰刀,可以打猎防身。”

库勒察眼神闪烁,显然动心了。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

“南方的皇帝,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们这些山林野人?”

“因为皇帝知道,你们被建奴欺压。”卢光祖声音提高,

“建奴多尔衮,派兵抓你们的壮丁,烧你们的窝棚,杀你们的亲人。而大明,是来帮你们的。”

这话戳中了乌苏里部的痛处。

一个月以前,多铎的抓捕队突袭了部落,抓走了三十七个壮丁,杀了十几个反抗者,烧了二十多座窝棚。部落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帮我们?”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瘸腿的年轻人走出来——正是库勒察的儿子阿图。

他眼神凶狠,盯着卢光祖:“你们汉人,和建奴有什么区别?都是来抢我们的!”

卢光祖不慌不忙:“如果我们是来抢的,为什么带礼物?为什么不动刀兵?”

“阿图勇士,我听说你曾一人杀死三个建奴士兵,自己也受了重伤。伤,现在好了吗?”

阿图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左腿——那里中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伤口溃烂,流脓不止。

“我带了药。”卢光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大明军中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若阿图勇士愿意,我可以为你治伤。”

库勒察和阿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最终,对铁器的渴望和对伤势的痛苦,压过了警惕。

库勒察点头:“可以。但你的药,要我先试。”

“当然。”

卢光祖亲自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先在自己手指上划了道小口,撒上药粉——这是证明无毒。

然后才为阿图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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