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孔毓真(1 / 1)

吴三桂道:“末将知道,这笔钱不能动。动了,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走到中军帐前,李定国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吴将军,有句话,我想对你说。”

吴三桂抱拳:“将军请讲。”

李定国道:“我知道你以前有过摇摆。拥兵自重,两头下注,这些事,陛下知道,我也知道。”

“但你最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带着关宁军出关,跟着我们打建奴。这一路走来,你打得好,杀得狠,办得干净。”

“陛下有旨,这一战之后,论功行赏。吴将军的功劳,我会如实上奏。”

吴三桂心中一热,抱拳道:“多谢将军!”

李定国拍拍他的肩:“进去吧。喝酒。”

两人走进帐中。

帐内,酒宴已经摆好。王嘉胤、秦翼明、王栩、卢光祖等人都在。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

“吴将军,辛苦了!”

“吴将军,这一仗打得好!”

吴三桂抱拳还礼,脸上露出笑容。

帐外,夕阳西下,把盛京城染成金色。

远处,北方的群山连绵起伏,白雪皑皑。

那里,有无数旗人俘虏正在开荒,有无数尸骨埋在黑土之下。

但这里,有酒,有肉,有笑声。

……

弘光元年,九月初九。

南京。

孔毓真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这间狭小的厢房里。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裳。

这是他在南京的栖身之所——一个破落秀才让给他的一间偏房,不要钱,只求他偶尔讲讲北边的见闻。

他已经逃出来半年了。

半年前,他还是曲阜衍圣公府的少爷,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半年前,他还是圣人的六十五代孙,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

半年前,他还以为,衍圣公府是铁打的营盘,再怎么改朝换代,孔家都不会倒。

可谁能想到,千年的世家,竟一朝……

现在,他孤身一人,寄居在南京城的贫民窟里,连真名都不敢用。

噩梦又来了。

梦里,火光冲天。猛如虎的兵冲进孔府,见人就杀。

他爹孔胤植被拖出来,一刀砍下脑袋。

他娘抱着他妹妹,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惨叫。

他自己拼命跑,跑,跑,跑出后门,跑进麦田,跑了一夜,跑到天亮。

然后他就醒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孔毓真坐起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不想再睡,也不敢再睡。

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月光很亮,照在窗前的桌子上。

桌子上摆着一本书,是《论语》。

他每晚睡前都要看几页,像是要抓住什么,证明自己还是孔家的人。

可是今天,他不想看。

他只想那些事。

那些他拼命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事。

曲阜孔府,被李自成的人马抄了。

孔胤植被杀,孔家男女老幼,除了少数逃出来的,全部被处决。

抄出来的金银财宝,装了上百车,被运往京城。

侥幸逃出来后,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完之后,他擦干眼泪,继续往南跑。

他不敢停。李自成的人马还在后面追。

他听说,凡是逃出来的孔家人,都在被追杀之列。

那些人不想留下任何活口。

他一路向南,昼伏夜出,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

带的银子很快就花光了,两个仆人也在半路跑散了。

他一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像乞丐一样,在荒野里流浪。

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去一个村子讨饭。

村里的佃户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窝头。

他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那佃户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孔家的人?”

孔毓真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个逃难的!”

那佃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孔家的人,对我们这些佃户,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我不害你。你走吧。”

孔毓真愣住了。

那佃户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孔家被抄吗?”

孔毓真摇头。

那佃户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因为你们活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孔毓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活该?

孔家活该?

四月初,孔毓真逃到了徐州。

城门口有士兵盘查,他报了个假名,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读书人,就被放进去了。

进城之后,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他身上还剩一点碎银子,是临走时藏在鞋底里的,勉强能撑几天。

晚上,他睡不着,出门走走。

街上很热闹。酒楼茶馆,人来人往。

秦淮河上,画舫穿梭,丝竹声声。

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在船上饮酒作乐,笑声飘到岸上,格外刺耳。

孔毓真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画舫,忽然想起北边。

他想起那些被抄家的地主。

一路逃过来,他见过很多。

那些地主,有的是孔家的亲戚,有的是普通的乡绅。

他们的下场都一样,家被抄了,地被分了,人被赶走了。

有的被杀了,有的不知下落。

他想起那些佃户。那些佃户,从前看见地主,低着头,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他们站在自己分到的地头上,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孔毓真从来没见过。不是奉承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想起那个给他窝头的佃户,想起他说的话:“因为你们活该。”

活该。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他只记得,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四月十五,他到了滁州。

滁州比徐州更繁华。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听得人如痴如醉。酒楼里,猜拳行令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孔毓真找了一家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听人说书。

说书先生讲完《三国》,又讲了一段时闻。说的是北边的事。

“你们知道吗?北边那个闯王,把曲阜的孔家给抢了!”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孔家啊!圣人的后代!说抢就抢了!”

茶馆里一片哗然。

“为什么啊?”有人问。

“为什么?因为他们有钱呗。那可是孔家啊!一千多年来,积攒了多少财富。”

“那孔家的人呢?”

“全杀了!男的砍头,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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