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陛下，臣……臣没想过。”
朱由检道：“那现在想想。”
李延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有官兵，有流寇，有建奴，也有无辜的百姓。那双手，曾举起闯王的旗帜，也曾接过皇帝的圣旨。
李自成。
这个名字，曾经让多少人闻风丧胆，也让多少人咬牙切齿。
他还配用这个名字吗？
他抬起头，看着崇祯。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为何想让臣恢复原名？”
朱由检道：“因为你现在不怕了。”
李延宗一愣。
“你投降的时候，北方乱，建奴强，流寇多。你怕自己被人害，怕以前的旧部找你麻烦，怕朝廷不信任你。所以，你改了名字，想重新开始。”
“但现在，北方稳定了，建奴灭了，流寇没了。你的旧部，有的战死，有的归田，有的还在你手下。那些想害你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动。”
“你不需要怕了。”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灼灼。
“李延宗，或者李自成，这两个名字，你想用哪个，朕都准。”
李延宗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驿卒到闯王，从反贼到降将，从李自成到李延宗。
他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仗。
他不知道后世的人会怎么评价他。
但此刻，他知道一件事。
皇帝信任他！
他站起来，跪了下去。
“陛下，臣不想恢复原名。”
朱由检挑眉：“为何？”
李延宗道：“李自成已经死了。死在陕西，死在河南，死在那些年里。现在的臣，是李延宗，是陛下的臣子，是延绥营的主将。”
“孔家是我亲手覆灭，臣倘若恢复原名定然，多生事端，此为臣所不愿。”
“臣愿以李延宗之名，为陛下镇守边疆，至死方休。”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好。那就李延宗。”
李延宗磕头：“谢陛下！”
朱由检摆摆手，让他起来。
“坐。还有一件事。”
李延宗重新坐下。
朱由检道：“你刚才说，要为朕镇守边疆。朕问你，你想镇守哪里？”
李延宗道：“辽东。”
朱由检点点头：“为何是辽东？”
李延宗道：“臣的老营，他们跟了臣十几年，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从湖广到辽东。只剩下这么十几个人了，他们打仗打老了，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
“还有那三千山东老兵，让他们回老家种地，他们种不来，山东也没地给他们了，让他们留在军中养老，又浪费了。”
“辽东地广人稀，需要人守。臣想带着他们，守在辽东。平时屯田，战时打仗。这样，他们有事做，辽东也有人守。”
朱由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屯田？”
“对。臣看过辽东的地，黑土肥沃，开出来就能种。臣那三千老兵，都是苦出身，种地不在话下。平时种地，闲时练兵，有事打仗。一举三得。”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辽东屯田。
这个主意，和李定国之前提的，不谋而合。
他转过身，看着李延宗。
“李将军，你这个主意，朕准了。”
李延宗大喜，又要跪下，被朱由检拦住。
“别跪，听朕说完。”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朕打算成立一个辽东建设兵团。专门负责辽东的屯田，戍守，开发。兵团里的人，平时种地，闲时练兵，战时打仗。”
“种的地，归自己，朝廷收三成税。立功的，有赏赐。战死的，有抚恤。”
李延宗听得眼睛发亮。
朱由检继续说：“你的麾下，全部编入建设兵团。另外，朕再给你拨一万五千人。”
李延宗愣住了：“一万五千人？”
“对。”朱由检道，“这次回来的新军里，有不少人是流民出身，无家可归。他们愿意在辽东分地的，可以留下来，编入建设兵团。”
“你挑一挑，挑出一万五千人，加上你的三千老兵，凑两万。这两万人，就是辽东建设兵团的第一批成员。”
“你是兵团的都指挥使，负责训练和屯田。农具，种子，耕牛，朝廷拨给。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半税，第三年起，三成税。”
李延宗听着这些话，心砰砰直跳。
两万人。
辽东建设兵团。
闲时种地，回归田园生活，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最朴素的梦。
只可惜人生无常……
他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臣，叩谢陛下！”
朱由检扶起他。
“李将军，你好好干。辽东那片地，开出来，就是大明的粮仓。你守住了，就是大明的功臣。”
李延宗用力点头。
十月初四，延绥营驻地。
老兵们聚集在校场上，等着他们的闯王。
李延宗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这些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
有周老六，当年跟他一起从陕西杀出来的，脸上那道刀疤，是打孙传庭时留下的。
有王铁头，脑袋硬，打不烂，外号“铁头将军”，其实最辉煌时也只是个亲兵百户。
有张老歪，左腿受过伤，走路有点歪，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有赵大眼，眼睛大，瞪人像铜铃，其实心最软，杀俘虏从不让他去。
还有很多人。老的五十多，小的二十多。
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胡子长了，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
他们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李延宗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弟兄们，陛下有旨。”
校场上静了下来。
“延绥营三千老兵，全部编入辽东建设兵团。留在辽东，屯田戍守。”
人群中一阵骚动。
李延宗继续说：“种的地，归自己。朝廷收三成税。立功的，有赏赐。战死的，有抚恤。”
骚动更大了。
有人喊：“将军，俺们真的能分地？”
李延宗道：“能。一人五十亩。”
有人喊：“那俺们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
李延宗沉默了一会儿，说：“家？你们的家在哪里？”
那人愣住了。
是啊，他们的家在哪里？
这些老兵，大部分是无家可归的人。
有的从小就是流民，有的家人死光了，有的离家十几年，早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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