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骨”酒(三章合一)(1 / 1)

第28章虎“骨”酒(三章合一)

传说有山之高,直入云霄,其上青藤伏脉,遍布红壤,名为巫山。巫山地涌岩浆,一触即发。

昭炎帝自知不是重欲的人。

现在燥成这样,一半是因为渴求已久的人在身边,一半是因为午后巡营时饮下的那杯酒的缘故。

他长长叹出了一口灼气。

左手钳住温棉的手,不叫她收回,右手一揽,把她揽进怀里。男人肩宽体阔,温棉被他抱着,听他胸腔里的震动。是心跳。

跳得越来越快,如万马奔腾,几乎震破耳膜。她又慌又怕,唯恐心中那个猜测变成现实。昭炎帝将人揽进怀里,心中暗生欢喜,却尤嫌不足。怀里的人像一捧柳絮,软绵绵得扑了满怀,却轻飘乎的,填不满他的心。他想要的是沉得坠手的棉花,能整个的包裹住他、他的心、他空虚的后半生的温暖。

字词突然涌上喉头,在舌尖上滚了几圈,都不足以表明他的心思之万一。皇帝长到而立之年,生平第一次有话说不出,满腔柔情化成一团蜜糕,塞在嗓子眼。(这里只是描写男主心情,没有任何不良暗示,求求)那些甜蜜在舌尖绕了又绕,变成一句缠绵悱恻之语。他突然翻身。

宽阔结实的肩膀挡住了所有光线,叫温棉除了看他,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宝宝儿,你帮帮我……”

正午那会儿,温棉借口去寻药膏,便再未回来。皇帝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手指轻敲黄花梨炕桌,心下思忖,那丫头怕是察觉了什么。

方才气氛那么好,颇有几分缠绵之意。

女儿家脸皮薄,一时羞臊躲开了,也是情理之中。这么一想,非但不因她遁走而着恼,反倒觉得实在可爱可怜。想到此,皇帝原本不愉的脸色渐渐缓和。

郭玉祥捧着盛了药膏的小圆盒,战战兢兢进来,见主子的面色竞如蜀地变脸绝技般,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他不由暗叹,天威果然变化多端。

皇帝接过药瓶,挖了一点碧绿药膏,抹在额角左鬓边。郭玉祥看得吡牙咧嘴。

万乘之尊,被个宫女挠破了肉皮,竞连一声呵斥也无。天爷阿……

皇帝乜斜了一眼郭玉祥。

“你个老货,做什么怪样子?”

那处被温棉那不慎的指甲尖蹭破了一丁点皮,不过绿豆大小,只渗出些许血丝,早已凝住。

这点小伤,戴上帽子便能遮掩无遗,无损天子威仪,实在算不得什么。当年打天下时,身上多少箭伤刀伤,照样是破布一裹,继续拼杀。皇帝换了石青色团龙常服袍,又戴上一顶黑缎嵌玉珠的常服冠。冠檐恰好在额际上方,不偏不倚,将鬓角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侍候穿衣的太监见到皇帝龙颜有损,骇得牙齿打战。皇帝毫不在意,气宇轩昂地起驾往火器营巡视去了。郭玉祥随侍在侧,暗自观察皇帝神色,只见他眉目舒展,步履生风。非但毫无愠色,眉宇间反倒意气风发似的。他在心心里直抽凉气。

当真是千年铁树开花了!

他家这位主子爷,哪里是好性儿的人?

平日服侍的哪个不是勤恳小心着当差?

这等同行刺的行径若搁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已拖出去杖毙了。可轮到温棉,蹭破点油皮算什么?竟是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落下,脸色还和煦得紧。

怕是日后温棉拿指甲掐、拿巴掌打,主子爷都要笑着说打得好呢。嗳哟,堂堂皇帝竞成了这副样子,真叫人想不到。√

皇帝龙行虎步,巡行于大营之中,除却火器营,京师八旗驻防都有精锐前来受阅。

受阅已毕,军容肃整,士气昂扬,皇帝龙心大悦,遂于南海子行宫外赐宴。篝火猎猎,火光冲天。

在座的将军、都统、参领们,多是早年便追随皇帝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的旧部,个个忠心赤胆,愿为君王肝脑涂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愈发酣畅。

性子直爽的一些军士早就载歌载舞起来。

骁骑营都统赵德山端着一个海碗,脚步打蒜上前,挤眉弄眼道:“主子爷,这是去年在木兰猎的大虫泡的酒,足足泡了久久八十一天,喝了腿不疼腰不酸,您尝尝?”

座中皆是行伍汉子,闻言哄笑。

瑞亲王凑趣:“我早就听说你自从得了根虎骨,活像捧回个宝贝,泡得酒了谁都不叫碰,恨不能睡觉也抱在怀里。

你给爷也来一杯,爷倒要尝尝你这酒有多烈。”赵德山嘿嘿笑道:“王爷喝了,怕是要辣得掉眼泪。”“嘿,你瞧不起谁呢?”

皇帝含笑不语,接过碗一饮而尽。

酒烈如火,从喉头一路烫到胃,他的两颊登时红了。翻手将海碗倒过来,示意一滴不剩。

军士们登时震天喝彩。

“好一一”

直到西末,皇帝离席。

京师八旗驻防不用随扈的还在前头闹,身上肩负差事的滴酒不沾,或忙或睡去了。

皇帝一向作息有序,踏入殿里,预备要洗漱。目光茶房方向一扫,却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心下略感失落,转头想吩咐郭玉祥去传人。如今他是一时半刻见不到人就觉得不舒坦,皇帝当成这样子,真是。才转头,却见他的好弟弟瑞王爷完颜璜跟着过来了,一进门,马蹄袖甩得山响,打千儿请安。

皇帝暗道这个弟弟没眼色,径自在紫檀榻上坐下,叫起喀。随手便将头上的常服冠摘下,搁在一旁的炕几上。瑞亲王起身,才要说什么,抬眼猛地瞧见皇帝左侧鬓角那点虽小却颇为醒目的破皮伤痕。

他“哎呀”一声,惊得五官都变了形儿。

“大哥哥,我方才就瞧您不对劲儿,您这脑袋是怎么了?谁这般大胆,竟敢伤了龙体?这瞧着像是开了瓢了?”

方才席间,瑞亲王见皇兄冠檐下好似有块肉皮儿颜色不对,看着像是女人挠破的。

可转念一想,他这个皇兄是个冷情之人,不爱人近身,尤其不爱有人肉皮儿贴着他的肉皮儿。

他们兄弟以前凑在一起嚼蛆时,还说大哥哥与女人上床时怕是一根“扁担”挑两头,两头不对头儿。

既不大可能是女人挠的,那就可能是圣躬有恙。偏赵德山那个大老粗进献了酒,瑞王爷一口就喝出来那里面除了虎骨,还有虎鞭。

虽皇帝只喝了一碗,但身上似是不好,瑞亲王做弟弟的心中实在担忧,这才跟过来。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瑞王爷手拍着西番莲花梨桌案边,气咻咻地转头问郭玉祥。“总管,究竟是哪个捅的娄子,御前当差也敢不经心?还不把他拉下去剥皮抽筋?”

郭玉祥呵呵着。

他哪里敢说话。

一个是伤了龙体都没受斥责的神人。

一个是张口就喊皇帝"哥哥"的神人。

都是主子的心头肉,这儿哪有他说话的地儿?皇帝皱眉"啧"了一声,颇嫌他大惊小怪。“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这么着?不过是朕起身时,没留神在床柱的雕花棱角上蹭了一下罢了,皮都没破多少。”郭玉祥继续呵呵。

啊,对对对,没留神……

瑞亲王是个风流阵里的急先锋,脂粉海里的浪中白。府里福晋侍妾快要住不下,外头红粉知己更是车载斗量,对这类小伤最是门儿清。

他眯着眼细瞧,那伤口窄而细,微微泛红,边缘略有卷翘,分明是指甲刮擦留下的痕迹。

力道不重,没见血口子,就是蹭破了点油皮,可那形状骗不了人。他自家那位福晋泼辣,年轻气盛时与他争执常在王府上演全武行。女人家打起人来下手也是又黑又狠,曾在他手背上留下过类似的一道,只是比这要重些。

若说是梳头太监手抖,或是皇帝自己撞到,绝不会是这般模样。心中原本只有一二分猜测,此刻见皇帝非但不怒,反而轻描淡写,且此间风平浪静,并未听说有哪个近侍因此获罪,那猜测便陡增至五六分了。他与皇帝年岁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深知这位兄长最是威严持重,何曾有过这般意外?

又兼他素来有个嘴上没把门的毛病,心里有了谱,那话便不过脑子地溜了出来。

瑞王爷怪声道:“嗳哟,我的大哥哥,您这该不会是跟哪家的姑娘……啊,是吧,切磋起来,不小心叫人家上了脸吧?”“你浑说什么?”

皇帝的脸登时耷拉下来,两只眼睛瞪着这个满嘴跑马的弟弟。“再这么口无遮拦,朕就打发你去陕北,去跟李志忠一块儿挖煤去!”瑞王爷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们兄弟自幼一处滚大,皇帝登基前,也是玩笑惯了的。若真动了怒,不是这般模样。

他这反应,分明是被说中了些关窍。

究竟是谁呢?瑞王爷飞快地琢磨着,没听说哪个妃嫔跟着来了热河正胡乱猜度间,外头郭玉祥躬身进来,禀道:“主子,小公爷苏赫带着承恩公府的鲁四姑娘,在外头候着,说是来给您磕头请安。”瑞王爷耳朵一支棱,眼睛瞬间亮了,脱口而出:“大哥哥,你这脸该不会真是叫那位鲁四姑娘给……

话没说完,就见皇帝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剑般刺过来,冻得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脊背上霎时冒出一层白毛汗。他自知失言,赶紧抬手,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嘴巴一下,赔笑道:“臣弟失言,臣弟失言。”

心里却嘀咕开了。

皇帝从不动身边的人,宫妃没有一个是宫女抬举起来的。说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凡侍候的难免浮躁,故索性不起这个头。如果不是宫女,那就是太监喽?

哎呦喂,没听说过皇帝还有这个爱好啊!

京城少爷们都是富贵窝捧出的凤凰雏,打小儿什么没见过。女人、男人…什么事儿没经过?

他们小时候见过宗亲们搂着面如好女的小倌儿嘴对嘴喂酒。当时头一次见这阵仗的瑞王爷眼都看直了。还是世子的皇上是脸都绿了。

这一登基,皇帝立刻下旨,勒令关闭所有南风楼、青楼。皇帝为人自省,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那既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总不能是侍卫大臣。就只能是鲁四姑娘了。

说起鲁家这几位姑娘,瑞王爷可太知道里头的官司了。当年皇帝娶了鲁家大姑娘做元后,帝后虽不恩爱,但也算相敬如宾。天家夫妻如此就已经很好了。

先皇后没福气,皇帝登基没多久就薨逝了,太后和承恩公府就急着想把鲁二姑娘塞进宫。

结果呢?

皇帝一道旨意,直接把鲁二姑娘赐婚给了蒙古一位台吉,远远打发了。后来太子也薨了。

太后就更着急了,想借着选秀,把鲁三姑娘弄进宫。皇帝又是如法炮制,将三姑娘赐婚给了远在极北苦寒之地漠河的一位都统。太后为此气得一病不起。

那段时日,朝中颇有几份劝皇帝尊孝道的折子。后来皇帝亲去侍疾,母子俩在病榻前说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只隐约听说,太后提了条件。

鲁家最后这位四姑娘,不参加选秀,婚事由她自己做主,皇帝不能再随意赐婚。

皇帝答应了。

然后皇帝转头就把太后堂弟家的闺女选进了宫,也就是如今的敬妃。敬妃的父亲原本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借着女儿这股东风,竞迅速崛起。如今在朝堂上已能和根基深厚的承恩公掰掰手腕,还不落下风。说也奇怪,自打敬妃入宫,太后的病,很快就好了。只敬妃入宫多年,只生下个公主。

宫里那么多皇子,竞没有鲁家女儿生下的。太后心里焦急的熬油似的。

要瑞王爷说,鲁家也忒不足了些。

多尔济身有承恩公的爵位,又做了闽浙总督。选了一时的煊赫,弃了数代的富贵,如今后悔了就该上表请辞。却偏偏恋栈权位,不肯乞骸骨。

世上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道理?

如今后位空悬,三位宫妃共同管理宫务,互相制衡。皇子们渐渐长大,皇帝又没有立储的意思。这节骨眼上,鲁四姑娘跟着御前侍卫苏赫来了热河,还特意来磕头。瑞王爷只觉得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偷眼觑着皇帝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冒出了那么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

殿外月台上,北风刮得紧,虽是春日,但风依旧冷得冻骨头。苏赫与鲁四姑娘已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皇帝才传了旨意,却只叫苏赫一人进去。

鲁四姑娘孤零零站在原地,身上虽穿着厚实的貂绒斗篷,脸颊却已被寒气侵得发僵,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缩取暖。

郭玉祥在一旁瞧着,心想这姑娘生得真好,脸都冻僵了,还这么好看。转念一想,毕竟是太后的娘家侄女,若是真冻出个好歹,太后面前也不好交代。

他略一思忖,招手叫过徒弟王来喜,低声吩咐:“去,请鲁姑娘到东边耳房稍坐,避避风,暖和暖和。”

王来喜应了,上前引着鲁四姑娘往一旁的耳房去。那耳房是平日供轮值太监宫女暂歇之处,陈设简单,只几张桌椅并一个炭盆。

鲁四姑娘刚进去坐下,炭火的热气还未驱散周身寒意,便见门帘一掀,一个身段袅娜如柳枝的宫女走了进来。

她容貌清秀,颇有病美人的风情。

正低声指挥着身后两个小宫女,将几样茶具在靠墙的矮几上摆放妥当。鲁四姑娘见了来人,笑着打招呼:“这位姑姑好。”娟秀见温棉呆坐了一下午,懒得理她,过来当差,瞧见值房坐着个仙姿玉貌的姑娘,略一怔,便依礼微微颔首。

“当不起您一声姑姑,您宽坐。”

皇上此刻未传茶,娟秀便坐下,与这位陌生脸子的姑娘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话来。

这边厢,苏赫进了涵辉殿,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皇帝端坐炕上,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恭敬实则眼神乱飘的瑞亲王,淡淡道:“你们两个倒是臭味相投,这一路随扈,给朕好好当差,别出什么纰漏。”

苏赫与瑞亲王忙躬身齐道:“奴才谨领训谕,必当尽心竭力。”皇帝顿了顿,手指在炕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听不出喜怒:“苏赫,你妹子既要跟着去热河,你便须仔细照看好。

行在之中,人多眼杂,侍卫、太监、杂役,多为男子,路上难免有礼数不周,护卫不严之时。若是出了什么万”

他话未说尽,只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苏赫听得心中一凛,背上霎时沁出冷汗,忙不迭道:“请主子放心,微臣定会严加管束,绝不让舍妹四处走动,惹是生非。”皇帝“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随即吩咐道:“既如此,便叫她无事莫要出来抛头露面,安稳待在自家马车上便是,下去吧。”“嘛。“苏赫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直到出了殿门,被冷风一激,才发觉内里的衣裳竟已湿了一片。瑞王爷从暖阁出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正瞧见郭玉祥在廊下站着,便踱步过去,笑着招呼。

“总管,一向可好?我这儿新得了几对四棱狮子头,纹路深,桩子正,个头还足,可是难得一见的老树闷尖儿货,叫家下人给您送去了。”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两个油光红润的核桃,在掌心略一盘转,发出温润的碰撞声。

京城人养鸟、斗鸡、玩玉、盘核桃,这都是雅玩。将两个核桃在手里磨得亮亮的、红红的,既能和人说嘴,也能按摩经络。郭玉祥忙躬身,脸上堆起菊花一样的笑:“奴才谢王爷惦记,一切都好。哎哟,这对儿核桃可是真正的好东西,怕是宫里也寻不出几对能媲美的。”苏赫与郭玉祥交情平平,只跟两位寒暄几句。出了殿门,四下一看,不见妹子身影,只道她是久候不耐,或是受不住冷,先回下处去了。

心下略松,整了整袍袖,与瑞王爷和郭玉祥别过,自去寻营帐。耳房这边,娟秀正端着刚备好的茶盘欲往暖阁去,忽然"嗳呦”一声,捂着肚子,另一只捧着茶盘的手都有些不稳。

一直在旁安静坐着的鲁四姑娘见状,立刻起身走近,关切道:“姑姑可是身子不爽利?”

娟秀勉强挤出一丝笑,脸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劳姑娘动问,许是吃坏了肚子,一阵阵拧着疼。”

鲁四姑娘眸光微动,轻声道:“我哥哥在里头跟万岁爷说话呢,里面还有瑞王爷,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叫茶,姑姑先去更衣吧,若有个什么,我替姑姑解释。”

娟秀闻言,虽腹痛如绞,心下却一惊,连连摇头。茶水离了眼,有个万一,她就是个死,怎能叫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看着呢?但她嘴上的话说的漂亮:“这如何使得?姑娘您是金尊玉贵的公府小姐,怎能劳动您做这下人的活计?没得折煞奴才了。”鲁四姑娘道:“姑姑快别这么说,在家时,我也是日日侍奉父母长辈汤药茶水的,从不敢懈怠。

您如今这样,强撑着去,万一殿前失仪,反为不美。不如快去寻个地方歇歇,找点药吃是正经。

这里还有其他姐姐,还有御前大监们,不会有事。”娟秀腹痛难忍,又见她说得诚恳在理,况且自己确实有种事到临头的紧迫感,耽误不起。

犹豫片刻,终是咬牙将茶盘递到春兰手里,对鲁四姑娘道:“多谢姑娘为我周全,我马上回来。”

不多时,春兰不知听了鲁四姑娘说什么,放下茶盘出门了。鲁四姑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鬓角,掖了掖牡丹长袄的扣子,抚了抚衣襟上的云头香牌。

端着茶盘,迈着端庄的步子,朝涵辉殿走去。廊下,郭玉祥才送走瑞王爷,打眼看见一抹雪青色的窈窕身影。姑娘身段儿好,一看就是富贵膏腴之家娇养出的小姐。小姐丝毫没有架子,干起了奴才的活计,端着茶盘走向涵辉殿,而本该当值的娟秀春兰不见踪影。

他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心中冷笑一声。鲁四姑娘端着沉甸甸的茶盘,低着头。

料丝宫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一阵阵的光圈打在她脸上。斜刺里忽地闪出一个人影,正是方才引她去耳房的太监王来喜。王来喜脸上堆着笑,身子却结结实实挡在前面,伸手作势要接那茶盘。“哎呦喂,我的姑娘,这等端茶递水的粗活儿,原是奴才们分内该做的,怎敢劳动您?快给奴才吧,仔细烫着手。”鲁四姑娘脚步一顿,茶盘端得稳稳的,抬眼看了王来喜一下。“王公公客气了,我本就是来给万岁爷请安磕头的,正巧遇见奉茶的姑姑身上不适,便搭把手,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爱,茶房当差的真是不要命了,本份的事也敢指派给客人。”“您这话说的,我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论起来是主子爷的表妹,是自家人,又是万岁旗里的人,伺候万岁,应当应分。”郭玉祥立在月台上,眼皮耷拉着,半梦半醒似的,老脸上一根皱纹都没变化。

王来喜的话全被鲁四姑娘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一时噎在那里,转头向自家师父。

要他说,这位鲁姑娘真不愧是贵胄出身,身段儿模样都好,走起来香气扑鼻的。

主子爷做什么不见人?

这会儿姑娘家这么坚持,所谓烈女怕缠郎,烈郎也未必不怕缠女。郭玉祥暗自骂自己这个徒弟没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呵呵模样,不急不缓地踱出来。

手中的拂尘柄敲了下王来喜后脑勺,骂道:“你个没眼力见儿的猴崽子,平日里就数你爱躲懒耍滑,今儿倒学会支使起人了?便是我不罚你,叫主子爷知道你这般没规矩,轻慢了鲁姑娘,仔细揭了你的皮!还不退下,忒轻狂了!”

王来喜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郭玉祥这才转向鲁四姑娘,笑容可掬:“姑娘您看,这底下人不懂事,叫您见笑了。

您来请安是天大的孝心,只是这奉茶的差事,自有规矩体统,茶水离了眼,是不能送到御前的,毕竟入口的东西,谁都得加点小心。不如这样,您先将这茶盘交给奴才,奴才亲自给您通禀一声,您放心,奴才定将您的心意给主子带到,您先在耳房歇歇脚,暖暖身子,可好?”鲁四姑娘听着郭玉祥这番话,一张清丽的脸庞涨得通红,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郭玉祥这老不死真会说话。

刚刚他那是骂王来喜吗?他分明是指桑骂槐呢!可偏又得罪不起他。

鲁四姑娘脸上笑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她笑道:“郭总管,我此番随扈,既是沾了天恩,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

娘娘吩咐我要时刻敬重皇上,恪尽为妹为臣的本分。今日若连头都未能磕一个,便是违了太后的嘱咐,太后是长辈,若连长辈的话都做不到,岂非不孝?”

郭玉祥心中冷笑,好个厉害丫头。

这是说自己不孝吗?分明是拐着弯说皇上若不见她,便是不顾太后心心意,有亏孝道。

敢这样拿话挤兑皇上,他非得叫这个小娘皮吃顿教训不可。“叫她进来。”

殿内,皇帝的声音忽然传出,隐含烦躁。

他刚用凉水帕子擦过脸,奈何宴上喝的酒后劲上来了,浑身燥热,一股气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越听外头言语机锋越是心头火起,索性让人进来。鲁四姑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不再看郭玉祥,径直绕过他,高昂着头,打了胜仗似的走进了涵辉殿。

殿内灯火通明,皇帝并未坐在御座上,只随意倚在次间窗下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金刚经。

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躁。

她敛神,盈盈拜倒:“奴才鲁婉贞,恭请主子圣安。”皇帝眼皮都未抬,声音冷得淬冰:“太后教你敬重,便是教你拿长辈懿旨强闯御前,行这等没脸没皮、自轻自贱、恬不知耻之事?鲁家的教养,便养出你这等挟势逼君的蠢物?”

鲁婉贞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

姑娘家何曾被人下面子至此?

她身子僵在那里,撑着最后一丝气道:“奴才没有做也不敢做那等事。”皇帝连冷笑都欠奉:“去将女戒、女德抄百遍。也就是先皇后早早出嫁了,不然以你们鲁家如今的闺训,皇后的清誉都要被拖累了。”姑娘家被这么骂,那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幸好这会没有旁人,不然鲁家的姑娘都要因为皇帝这番话去吊脖子了。鲁婉贞脸色惨白,浑身脱力。

后背撞到铜胎掐丝珐琅缠枝莲纹三足炉,香炉盖子“呕当"一声脆响,摔到地上。

殿外廊下,娟秀从官房匆匆回来,正瞥见鲁四姑娘哄走春兰,自己则端起茶盘。

她不由心头火起,暗啐一口。

什么人呐?还公侯小姐呢,真真是浪到家了,赶着往上贴。她眼珠一转,忽地计上心来,转身便急急往御茶房所在的他坦跑去。温棉那丫头不是正该当值么?

此刻叫她过去,正是时候。

无论是温棉不懂事扰了鲁四姑娘的好事,还是鲁四姑娘机敏,察觉出温棉那点心思,都是好事。

两个浪到家的蹄子对上,那才叫一出好戏。温棉听了娟秀的话,枯坐一下午的身子僵硬地动起来,端着茶盘去当差,结果一头与鲁婉贞撞个满怀。

随扈前,鲁婉贞跟姑爸指派来的嬷嬷认御前人。这位名唤温棉的温姑姑如今在宫里可是鼎鼎有名。据说皇帝待她很不一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扮旨晋位。鲁姑娘才被皇帝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又和温棉撞了满怀。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瞪了温棉一眼,捂着脸跑了。“这叫什么事儿……”

温棉起身整理仪容。

方才一撞,她的辫稍红绳蹭歪了。

御前当差须得仪容齐整,若有不妥便是失仪,要治罪的。√

皇帝骂走鲁家姑娘,身上的燥热却没缓解,反而更旺了。他低头。

金刚经都没能叫降魔杵伏身,恰又听到外间儿温棉的声音,于是降魔杵越发积极向上。

皇帝无奈,仗剑走向床榻,借着帘子遮挡一二,不然也太臊了。温棉端着茶盘踏入暖阁,脚步声轻得像猫。皇帝闭着眼,却觉得每一寸皮肤都能感知到她的靠近。女子温软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缠上心头,火上浇油。

他呼吸微滞,血液奔流的磬音在耳中鼓澡。身體深虚有什麽東西在不受控制地翻滚。

空氣黏稠滚漫,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崩繁的神经上。温棉放下茶盘,正要退开。

“站住。”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放下搭在眼前的手,皇帝坐起身看她。

温棉不明所以,两眼澄澈如小鹿。

她不知将要到来的危险,不知他是一头躲在暗处的兽,盯住了误入领地的猎物。

他陷在那片由她气息织就的网里,理智摇摇欲坠。他情不自禁牵过她的手。

温棉原想着给皇帝请太医。

然而皇帝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爷们家的手大,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包裹起来。握玉掌中满,指隙漏春水。

温棉的脑中"翁″的一声,如遭雷击。

皇帝哪里用太医。

他太健康了,健康得有些过了头。

如今没有妖魔鬼怪,却怎用得降魔杵来?她浑身汗毛倒竖。素刃劈山裂,白虹贯日来。

几乎是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力道之大,差点拔出萝卜带出泥。皇帝倒抽一口气,咬紧后槽牙。

好丫头,差点行刺成功。

叛逆都没做到的事,这丫头不声不响,险些废了他。缓过劲来,皇帝颇有些丢人之感。

他真不是这样一触即发的体格子,可一遇着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皇帝双颊红晕如霞,额角青筋隐现,眼神似恼似窘,更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她生怕又要卷土重来。

电光石火间,温棉想起方才在殿外撞见的那位眼神不善的鲁姑娘,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一切都串起来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万岁爷,万岁爷您这是中了春/药了,奴才这就去给您传太医!”

说着就要爬起来往外冲。

却没能爬起来。

皇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她跌进麝香锦绣堆里。脸撞在结实的胸膛上,睁眼是雍容威严的团龙纹。“传什么太医,开什么药,你就是我的药。”温棉暗暗叫苦。

他想要她做药,她却想做人。

皇帝的手臂勒紧,将人搂在怀里尤嫌不够。空气稀薄滚烫,吸入肺里的全是炽热。(我求求,审核员,这里只是描写空气,没别的意思)

温棉僵如幼鹿,已落入猛兽的猎场,动弹不得。皇帝翻身,乾坤倒转。

温棉辫稍上的红绳脱落,黑发逶迤铺了一床。衣襟敞开一小片,冷风嗖嗖灌进来。

她骇得一个激灵,急道:“皇上,万岁!我用别的法子帮您,用手!我用手!”

温棉不是多么看重贞洁的人。

男欢女爱,人之大欲存焉,兴致来了,玩一玩也未为不可。可是宫女一旦与皇帝有了肌肤之亲,此生便再不能踏出宫门一步。一两场欢爱便将一个人的青春、自由乃至于全部,尽数葬送在高高的宫墙里。

她怕从此就被关在宫里,不能出去。

怕变成那“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里的白头宫女,在深宫里耗尽年华,只剩残梦可话。

皇帝看着她慌乱的眼睛,一手抚上她柔软的脸颊。他的手掌宽大,能盖住她半张脸。

望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他缓声道:“你别怕,朕封你做贵人,不会叫你没名没份地跟着朕。”

可温棉脸上的惊恐却更甚。

她颤声道:“皇上,咱们打个商量成不?您今儿个要是非得欢好才能解开药性,能帮上您简直是我天大的福气,但我没那么大福气进后宫。”不愿意。

她还是不愿意。

皇帝听得真切。

那翻涌的欲念,将他吞噬的燥热,仿佛被这盆冰水兜头浇下,激得他浑身一僵。

他以为她不愿意是因为头一次见爷们儿那个地方,害怕;或是心中有了别人;

亦或是因为怕没名分。

可现在看来,全然不是。

昭炎帝突然恼怒起来。

他是皇帝,万民之主,九五之尊,天字第一号人。谁见了他不是栗栗然剔剔然?

人们得了他一句赞,激动地打摆子;人们得了他一句骂,当即骇得魂飞魄散。

他几次三番要施恩于这个丫头,如此纡尊降贵,偏她不答应。宫里的女人比她漂亮的,比她有才的,比她懂规矩的多的是。难道他就非她不可吗?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钳制她的手慢慢松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坚实的胸膛和她的柔软相撞。

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方才那点因情动而生的温度荡然无存。他盯着她,声音冷飕飕阴恻恻的。

“好,好丫头。记住了,是你自己不识抬举,那就永远当个伺候人的奴才!”

温棉心头一松,没听出那话里的酸意,只庆幸躲过一劫。她垂着眼,顺从地伸出手。

皇帝见她这副如释重负的庆幸模样,心头的邪火非但未熄,反而烧得更旺。像是被她照脸扇了一巴掌。

恼怒、难堪、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的痛苦。这股邪火夹杂着被拒绝的恼怒和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痛苦。他下手没了轻重,带着一股泄愤的味道。

温棉这会还有闲心背诗:

一镐复一镐,千锤万凿出深山,春潮带雨晚来急。石隙吐银膏,飞流直冲三千尺,奔流到海不复回。不复回好啊!

快点走吧。

温棉木着脸,正欲抽身净手,却骇然发现沙场上并未鸣金收兵,竟是卷土重来。

什么是力工?这才是力工!

她这会儿是累的指头酸、掌心心酸、胳膊酸,连带肩膀头子也酸,却还要继续。

听说皇帝已经好几年没进后宫了,前朝后苑有些没王法的都悄悄说皇帝恐怕是“坎水不足”了。

温棉真想叫人都来看看。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涵辉殿外月台上,郭玉祥老神在在地垂手侍立。按理儿总管早就不用杵窝子了,但他站在这里,没有一点不悦。王来喜耐不住性子,偷偷朝他师父挤咕眼,意思再明显不过。里头那位温姑娘,进去可有些时候了。

方才他们听见里面的响声,很是不寻常。

“爱,师父,要不要给敬事房递个话儿,先备下彤史?”郭玉祥眼皮都未抬,只反手拍在王来喜后脑勺上,力道拿捏得恰好。王来喜“哎呦”一声,缩了脖子,再不敢乱动。殿内,床榻上乱成一团。

终于……

温棉抽出手,用素白的帕子细细擦净每一根手指。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皇帝还真是龙精虎猛,身体康健得过分,和她从前的男友们相比,皇帝名列前茅,遥遥领先。

照这劲头,怕不是能活到九十岁。

温棉想着杂七杂八的事,心头的怒火才能被缓解缓解。面前这位是皇帝,伸出一根小拇指就能碾死她的皇帝。不能立刻就撂脸子。

得笑。

温棉扯出一个笑。

皇帝压着温棉。

男人脸颊残红似朱砂,眉宇间仍残留着没有餍足的不满。身体铺天盖地覆着她,将她搂在怀里,耳鬓厮磨。温棉拢起领口,僵硬地笑着,想劝他先起来。不然以现在这副姿势,他要是再卷土重来,她怕自己拦不住。皇帝双臂如藤蔓,紧紧搂着她,把她嵌进怀里。方才的怒气早就散了,搂着怀里的人,他的心都要化了。可他仍不称心。

她笑得谄媚、顺从,这副讨好的脸上却镶嵌了两颗星星一样的眼睛。热得似是烧起来。

昭炎帝看着她阿谀的脸,听到的却是一连串脏话。不出所料,他的大爷、二大爷,家中所有男性长辈都遭到了问候。“皇上,劳您先起来吧。”

不然这样压着她,她动都不能动。

“哈哈……

突然耳边炸响皇帝莫名的笑声。

温棉的胸怀与他的相触碰,被带起一阵震动。皇帝埋首她的颈侧,鼻息喷在皮肤上。

温棉怕痒,才缩了一下,就被两条健壮的臂膀箍住。她瞪大眼睛。

笑屁啊?

她伸手悄悄去够旁边那个玉石做的硬枕。

却听见耳畔男人说道:“温棉,你亲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