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热浪泥流 (55)(1 / 1)

公元八年七月六日午后,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夏日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铁水,从天空倾泻而下,灼烧着这座城池的每一寸土地。气温攀升至三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没有一丝风。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都觉得脚底板生疼。树叶完全打蔫了,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像是在无声地抗议。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那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把它们全抓下来。

南桂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百姓们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用湿布堵住缝隙,试图把热气挡在外面。有人在地窖里铺上凉席,全家挤在一起熬过这最难熬的午后。有人在院子里泼水降温,水泼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就蒸发了。就连那些最不怕热的小孩,此刻也老老实实地躺在竹席上,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九个人挤在唯一还有树荫的角落,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对抗着这可怕的酷暑。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拼命地扇着。他的肚皮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但西瓜已经被太阳晒温了,吃起来完全没有清凉的感觉。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竹椅上,留下一片水渍。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穿着最轻薄的夏衫,但后背还是湿了一大片。她看着运费业那副狼狈样,有气无力地说:“三公子,你就不能少吃点西瓜?越吃越热。”

运费业翻了个白眼:“不吃西瓜更热。这叫以毒攻毒。”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挤在一把小伞下,两人脸都热得通红。寒春用手帕轻轻给妹妹扇风,但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热不热我不热……不热不热我不热……”念了十几遍,汗流得更厉害了。

红镜武盘腿坐在石头上,赤着上身,露出有些发福的肚腩。他闭着眼睛,一脸严肃地说:“我伟大的先知正在冥想,用灵力驱散炎热……”

赵柳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你那灵力要是真有用,现在就该下场雨。不,下雪最好。”

红镜武睁开眼,讪讪道:“这个……灵力不能随便用,用多了会伤身的……”

公子田训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当扇子,但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平时最注意仪表,今天也热得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头发散乱地披着,看起来颇为狼狈。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无痛症让她对温度变化毫无感觉,但看着大家热成这样,她也觉得有些不舒服。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烫的,又缩了回来。

心氏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脸上没有汗,呼吸平稳,仿佛这三十六度的高温对她毫无影响。她的魔方放在膝盖上,已经拼好了——六面整整齐齐,红黄蓝绿白橙,一丝不乱。

运费业看着心氏,羡慕道:“心姑娘,你怎么不热?”

心氏睁开眼,淡淡道:“习惯了。河北夏天也热,但没这么闷。”

运费业叹了口气,继续扇扇子。

为了转移对炎热的注意力,耀华兴开口说:“咱们聊点什么呢?这么热的天,不说话更难受。”

葡萄氏-林香说:“聊点刺激的!比如……刺客演凌!”

众人一愣。

公子田训放下书,皱眉道:“聊他干嘛?扫兴。”

林香说:“我就是好奇嘛。你们说,他还会不会来?”

赵柳冷哼一声:“他都被鱼咬了四次,被泥石流冲了一次,被滚石砸了一次,还被抓了三次。换成我,早就不来了。”

红镜武摆出“先知”姿态:“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他一定会来!”

众人看向他,眼神将信将疑。

红镜武得意道:“你们想啊,他都失败了那么多次,还来,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个人,轴!认死理!不达目的不罢休!这种人,你越打他,他越来!”

耀华兴想了想,说:“倒也有道理。他要是那么容易放弃,早就放弃了。”

葡萄氏-寒春担忧道:“那他下次来,会不会更厉害?”

公子田训摇头:“不会。他每次都更惨,说明他根本没有进步。只会用老办法,只会蛮干。”

运费业忽然坐起来,眼睛发光:“那如果他下次来,我们怎么办?跟他打?”

赵柳翻了个白眼:“打什么打?直接让鱼咬他。”

众人哈哈大笑。

运费业说:“万一鱼不咬他呢?他总不能在岸上也碰到鱼吧?”

公子田训沉思片刻,说:“如果他下次来,我们不用怕他。他一个人,我们九个人。他受伤未愈,我们完好无损。他武器简陋,我们有士兵支援。只要不被他偷袭,正面交锋,他没有任何胜算。”

耀华兴点头:“对,我们只要保持警惕,他就没有机会。”

红镜武挺起胸膛:“有我伟大的先知在,什么偷袭都能预判!”

赵柳瞥了他一眼:“你那破先知,上次预判了什么?”

红镜武讪讪闭嘴。

运费业又躺回竹椅上,扇着扇子,喃喃道:“不管他来不来,反正明天我们要去城外野餐。我都想了好几天了,河边那片树荫下,凉快!”

耀华兴瞪了他一眼:“这么热的天,去野餐?你疯了?”

运费业说:“所以才要去啊!家里太热了,河边有风,凉快!”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倒也可以。河边确实比城里凉快。明天早点去,趁着太阳还不高。”

众人纷纷点头。

于是,一场野餐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七月七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九个人就带着食物和水,来到了温春河畔的一片树荫下。

这里确实比城里凉快多了。河水带来阵阵凉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树荫遮住了阳光,地面是柔软的草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那些温春食人鱼在水里悠闲地游着,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

运费业铺开一块大布,把食物摆上去。烧鹅、烤鸡、酱牛肉、卤猪蹄、凉拌黄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西瓜、甜瓜、葡萄……摆了满满一地。

“这么多!”耀华兴惊叹,“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运费业得意道:“昨晚就让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丰盛吧?”

众人围坐下来,开始享受这难得的野餐。

红镜武抓起一只烧鹅腿,大口啃着,嘴里嘟囔:“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今天的野餐会很成功!”

赵柳夹了一块酱牛肉,淡淡道:“你那破先知,今天总算说对了一次。”

众人哈哈大笑。

吃了一会儿,运费业忽然说:“你们说,刺客演凌今天会不会来?”

耀华兴愣了一下:“不会吧?这么热的天,他疯了?”

公子田训皱眉:“不好说。他那种人,越是恶劣的天气,越容易铤而走险。因为我们都觉得他不会来,反而会放松警惕。”

赵柳握紧短刀:“那我们要不要回去?”

运费业摆手:“别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回去多没意思。他来了正好,让鱼再咬他一次!”

众人笑了。

心氏坐在树荫下,闭着眼睛,淡淡道:“他来了。”

众人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树林。

果然,一个人影正从树林里走出来,踉踉跄跄地向他们靠近。

刺客演凌。

演凌的样子比上次更惨了。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浑身缠着绷带,有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神涣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太热了。

三十六度的高温,湿度百分之四十六,没有一丝风。他浑身是伤,又累又饿又渴,每走一步都像在爬一座山。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那些人——他们正在树荫下吃喝说笑,好不惬意。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腿越来越软,眼前越来越模糊。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蒸笼里,浑身的热气往外冒,却散不出去。汗水浸湿了绷带,伤口开始发痒、发痛,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人崩溃。

他走不动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失败——四次被鱼咬,三次被抓,两次被泥石流冲走,一次被滚石砸。每一次都狼狈不堪,每一次都差点死掉。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夫人还在等他。因为他不甘心。因为他是刺客演凌。

他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河畔树荫下,九个人看着演凌那副样子,都愣住了。

运费业张大了嘴:“他……他这是怎么了?”

公子田训皱眉:“中暑了。这么热的天,他一身伤,又没喝水,肯定撑不住。”

耀华兴有些于心不忍:“我们要不要给他点水?”

赵柳冷冷道:“给他水?他是来抓我们的。”

众人沉默了。

演凌又走了几步,终于撑不住了。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水……”他发出微弱的声音,“给我……水……”

运费业看着他那副样子,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水囊,就要走过去。

耀华兴拉住他:“三公子!你疯了?”

运费业说:“他快死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公子田训拦住他:“等等。你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一股浑浊的泥浆正在缓缓涌动。

泥石流。

又来了。

演凌也看到了。他脸色惨白,想要站起来逃跑,但腿根本不听使唤。

“不……不……”

泥石流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九个人连忙收拾东西,向高处跑去。

演凌跪在地上,看着那股泥石流向自己涌来,眼中满是绝望。

他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向后一拽。

他睁开眼,看到运费业正拽着他,拼命向高处跑。

“你……”演凌愣住了。

运费业咬着牙,满脸通红,一边跑一边骂:“闭嘴!别废话!跑!”

泥石流在他们身后咆哮着,裹挟着泥沙和石块,冲过他们刚才待的地方,把那些食物和水囊全部吞没。

运费业拽着演凌,终于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松开手,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演凌也瘫倒在地上,看着那股泥石流冲进河里,把河水搅得一片浑浊。

那些温春食人鱼早就躲得远远的,在水面上跳跃着,似乎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众人围过来,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人,都愣住了。

耀华兴瞪着演凌,又瞪着运费业,说不出话来。

红镜武张大嘴巴:“三公子……你救他?”

运费业喘着气,有气无力地说:“他……他要是在我们面前死了……那多不吉利……”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什么逻辑?”

运费业嘿嘿一笑,没说话。

演凌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公子田训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冷冷道:“你又失败了。”

演凌苦笑:“是啊……又失败了……”

公子田训说:“你走吧。别再来了。”

演凌愣了一下,看着他:“你不抓我?”

公子田训摇头:“抓你也没用。你会再来,再失败,再来,再失败。我们累了。”

演凌沉默片刻,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树林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那些人,说:“下次……下次我还会来的。”

运费业笑了:“好啊。我等着你。不过下次,你最好带把伞。这天气,太热了。”

演凌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笑容,苦涩,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良久,运费业忽然说:“吃的都没了。”

众人一愣,然后都笑了。

“走吧,回去吃。”耀华兴说。

众人收拾东西,向城里走去。

身后,温春河静静流淌。

那些鱼又游回来了,在水里悠闲地游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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