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香里混着旧纸张的气息,陈砚之蹲在樟木箱前翻找东西,箱底露出几本泛黄的书,封面上“光明中医函授大学”几个字已经褪色。林薇凑过去,指尖拂过积灰的书脊:“这是爷爷当年的教材?”
“嗯,”陈砚之抽出一本《中医基础理论》,扉页上有爷爷年轻时的字迹,“刚才整理储藏室找出来的,你看这笔记记得多认真。”
“哗啦”一声,爷爷掀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刚沏的茉莉花茶,看见樟木箱就笑了:“把这老古董翻出来了?当年为了考这函授大学,我可是熬了三个冬天。”
林薇赶紧把教材递过去:“爷爷,这‘光明中医’是啥来头?听着像老电影里的名字。”
爷爷坐在藤椅上,呷了口茶,茶沫沾在花白的胡子上:“那可是八十年代的稀罕物!那会儿中医青黄不接,好多人想学没门路,国家就办了这函授大学,刘渡舟、董建华那些老先生都去讲课,教材都是他们亲手编的。”他摩挲着教材封面,“我当时在工厂当学徒,白天抡锤子,晚上就着煤油灯啃这书,笔记记了整整五本。”
陈砚之翻到教材里夹着的一张老照片,上面是群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前排坐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正指着黑板上的“阴阳五行”讲解。“这位是……”
“是秦伯未先生,”爷爷眼神亮起来,“他给我们讲《内经》,说‘学医得先明理,就像盖房子得先打地基,阴阳五行就是地基’。有回我写信问他‘为啥夏天也会得寒病’,他亲笔回信说‘暑热难耐,贪凉饮冷,寒邪就藏在冰西瓜里呢’,那封信我现在还留着。”
林薇忽然笑了:“原来爷爷也是‘函授生’啊,我还以为您是跟着师父手把手学的。”
“手把手学的是手艺,函授学的是门道,”爷爷敲了敲教材,“那会儿没条件上大学,这函授教材就是救命稻草。你看这《方剂学》,刘渡舟先生写的按语,把‘小柴胡汤’的加减说得明明白白,比现在好多教材都透彻。”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快递服的小伙子抱着个纸箱走进来,额头上渗着汗,说话带着喘:“陈大夫,林大夫,我这腰快断了,昨天搬个冰箱,当时没咋地,今早起来直都直不起来。”
陈砚之让他趴在诊床上,掀起衣服——后腰右侧肿了块,按下去小伙子“嘶”地吸了口冷气。“疼的时候是像针扎,还是带着酸沉?”
“又酸又沉,”小伙子咬着牙,“像坠了块石头,咳嗽都不敢使劲。”
“舌淡苔白,脉沉紧,”陈砚之摸了摸他的脉,“这是寒湿阻络,加上用力不当,气血瘀住了。”他转身从药斗里抓药,“给你开个独活寄生汤加减:独活10g,桑寄生15g,杜仲12g,牛膝15g,细辛3g,秦艽10g,茯苓12g,当归10g,川芎6g,白芍10g,甘草6g。”
林薇在一旁称药,小伙子探头看:“这里面有止疼的吗?我喷了云南白药,不管用。”
爷爷在一旁搭话:“细辛、秦艽就是止疼的,但不是西药那种‘硬压’,是把寒湿赶出去,气血通了,自然不疼。当年我在工厂扭伤腰,就靠这方子,比止痛片管用,还不伤胃。”
“您也用过?”小伙子来了精神。
“可不是嘛,”爷爷翻开函授教材,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上面写的‘腰为肾之府,扭伤日久必及肾,故用杜仲、寄生补肾,独活、牛膝引药入腰’,这都是老先生们的经验。”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头两服药喝下去,可能觉得腰更酸沉,那是气血在往病灶那儿聚,是排病反应,别慌。”
小伙子有点犹豫:“真不是药不对?我下午还得送快递呢。”
陈砚之拿起一包药渣:“这是昨天熬药剩下的,你拿去煮水泡泡腰,泡的时候加点盐,能增强药力。泡完要是觉得腰发热,就是起作用了。”他又写了张便签,“这是注意事项:别睡软床,别弯腰搬重东西,晚上睡觉在腰底下垫个薄枕头。”
送走小伙子,林薇收拾药柜时忽然问:“爷爷,当年学函授的人多吗?大家都像您这么认真?”
“多了去了,”爷爷数着手指,“有种地的农民,有开饭馆的厨子,还有跟我一样的工人。有个河北的老乡,家里穷买不起教材,就借我的抄,抄了整整一套,后来成了他们那儿的‘赤脚医生’,专治跌打损伤。”他叹了口气,“现在条件好了,网上啥课都有,可肯下这功夫的反而少了。”
陈砚之翻着教材里的病例分析,忽然指着一处:“您看刘老这段批注,说‘辨证施治不是套公式,得看病人的性情’。这不就是说昨天那个肝气犯胃的姑娘吗?她总爱生闷气,光用柴胡疏肝还不够,得加3g合欢皮,让她心情顺了,病才好得快。”
“对头,”爷爷点头,“当年我给车间主任看病,他总说胃疼,用了香砂六君子汤不管用,后来才知道他是怕下岗,肝气郁得厉害,加了柴胡、郁金,两副药就好了。这就是教材里说的‘治病先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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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聊着,玻璃门被推开,上午那个喘病老太太的孙女又来了,手里提着个果篮:“陈大夫,我奶奶好多了,早上能自己遛弯了!她说那药真管用,让我送点水果谢谢您。”
林薇接过果篮:“太客气了,您奶奶咋样了?没再喘得厉害吧?”
“没有没有,”姑娘笑着说,“就是昨天咳出好些白痰,吓我一跳,后来想起您说的排病反应,就没敢停药,今天果然不喘了。”她忽然指着桌上的函授教材,“这是老中医的书?我爷爷以前也有几本,说比现在的教科书实在。”
爷爷眼睛一亮:“你爷爷也是学医的?”
“不是,”姑娘摆手,“他是退休教师,就爱琢磨这些,说‘老祖宗的东西丢不得’。对了,他最近总说眼睛干涩,您能给看看不?”
陈砚之让她坐下,详细问了症状:“眼睛干涩,怕光,看东西时间长了模糊,是吧?”
“对对,”姑娘点头,“他总说‘眼里像进了沙子’,滴眼药水也不管用。”
“这是肝肾阴虚,”陈砚之提笔写方,“用杞菊地黄丸的底子:枸杞15g,菊花10g,熟地12g,山萸肉10g,山药12g,茯苓10g,泽泻6g,丹皮6g。再加5g决明子,3g木贼,这俩能明目,比眼药水管用。”
爷爷看着方子:“让你爷爷用桑葚子泡水送药,桑葚也是补肝肾的,味道还甜,老人爱喝。当年函授教材里就说‘食疗辅助,药效加倍’,这话不假。”
姑娘拿着药方走后,夕阳透过窗棂,把教材上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陈砚之把教材放回樟木箱,忽然说:“等周末,咱把这些教材整理整理,拍点照片发网上,说不定能让更多人看看,当年的人是咋学中医的。”
林薇点头:“再把爷爷的笔记也拍上,那可是宝贝。”
爷爷看着他们忙活,忽然哼起了当年函授班的班歌:“岐黄薪火,代代相传,光明照亮,杏林春暖……”药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藏在教材里的光阴——既有老先生们的智慧,也有普通人的执着,在葆仁堂的药斗间,慢慢沉淀成新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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