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屋里谁也没说话，气氛静的离谱。
老大夫蹲在炕边，指尖搭着陆小草细弱的手腕，眉头都快拧成了疙瘩。
“这孩子本来就营养不良，身子骨虚的不成样子。”
“如今被冷水浇透，风寒入了肺腑，烧得厉害啊”
“且再加上长期积弱，五脏六腑都亏着，必须抓对症的药好好调理，耽搁不得。”
“不然怕是病症积劳，熬不过几天。”
说罢，他提笔写了药方就递到陆中举面前。
“这已经是最便宜的方子了，按方抓药，三副下去先退了烧。”
”后续还得慢慢补，药材上已经不能再凑活了，不然怕是吃了也没用啊！”
陆中举捏着药方，扫了眼上面的药材名，脸当即沉了下来。
一旁的林氏更是直接伸手夺过药方，匆匆扫了两眼就往桌上一扔！
“什么药要这么些钱？好几十文真当是大风刮来的？”
“县城里要二两银子，你这开个方子划拉两笔却要几十文，而且还只是一剂药！”
“不过就是贱丫头害个小风寒，哪用得着这么金贵的方子，纯粹是坑人！”
老大夫，闻言脸色一沉。
“话可不能乱说，孩子都烧得迷糊了！”
“气息弱成这样，这是凶险的急症，哪是小风寒？”
“若是凑活，轻则落下病根，重则”
“重则什么？”
林氏梗着脖子打断他，眼里满是不耐。
“一个赔钱货，能活着就不错了！”
“花大价钱给她治病，不如留着给光宗耀祖补身子，他们俩可是陆家的根！”
陆中举在一旁闷声想了半天。
这丫头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换多些彩礼。
这还没回报家里呢，就先花他兜里好些钱？这买卖可亏的慌！
“算了，大夫你也别危言耸听，随便开点便宜的生药材就行。”
“也不拘是啥好东西，只要能退烧就成，没必要这么讲究。”
只要陆小草能活着，说啥也尽快给她找个婆家！
哪怕是个童养媳，现在也能值不少银子，而且这丫头干活麻利，说话没个大声气。
外头多少主家都抢着要呢！
老大夫看着夫妻俩这般模样，又看了眼炕上年仅七岁的陆小草。
这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的不成样，甚至隐约渗着血丝。
他光是看着，心里这叫个又气又急啊！
“你们做爹娘的咋就心这么狠？那孩子是条命啊！”
“这病拖不得，真要出了事，你们后悔都晚了！”
“用你管？”
林氏一双利眼都快吊起来了，站起身就开始撵人。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要治也是我们自己治！”
“你赶紧走，别在这耽误功夫！”
一旁的陆光宗见状，眼珠一转就立马上前。
“走走走，都说了我们没钱买贵药！你再劝也没用，别在这浪费时间。”
“家里有这银子，还等着给我们兄弟俩起房子娶媳妇儿呢！”
老大夫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这家子冷漠的嘴脸，气得胡子都差点飞起来。
“你们会后悔的！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良心过得去”
砰！
他话音都没落，门板子就直接被狠狠关上。
彻底将老大夫的声音隔在了门外。
他站在门口，听着屋里林氏尖利的咒骂声，又想起炕边孩子那微弱的呼吸重重叹了口气。
“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本来想就这么离开，可是身为医者，他怀的是一颗父母心啊！
说啥也不能看着那孩子就这么没了命。
顿了顿，老大夫连忙背着药箱就往隔壁村走。
而此时的屋里，林氏嫌老大夫磨叽，直接翻箱倒柜的摸出几个铜板，抬手扔给陆光宗和陆耀祖。
“去村口赤脚大夫那里买些最便宜的生姜，葱白！凑活煮点水给她灌下去。”
“到时候能退了烧就成，别指望老娘给她花大钱。”
陆光宗捏着铜板，满脸不情愿。
“娘，凭啥让我们去？”
“这赔钱货自己作死，活该生病，凭什么要我们伺候她？”
“少废话！”
林氏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骂骂咧咧的没个好气。
“让你去就去，难不成还让老娘亲自跑一趟？”
“要不是你们俩瞎折腾，这小蹄子倒不了！现在连家里衣裳都没人洗呢，饭指着谁做啊？”
“赶紧去！煮好了给她灌下去，别让她死在屋里，晦气！”
“知道了娘，”
陆耀祖缩着脖子，拉了拉陆光宗的衣角。
两人不敢再反驳，捏着铜板就一溜烟地出了门。
可他们却没去村口药铺，陆光宗眼珠一转就计上心头。
“这铜版给贱蹄子花了也是白搭，干脆咱们哥俩买了肉包子！”
“就是，随便路边揪两把野草给她煮水喝得了，照样有用。”
“走走走，说办就办！”
不多时，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就煮好了。
碗底还沉着不少药渣，飘着一股子刺鼻的苦味。
然而这时候两人端着药汤进屋，炕边的陆小草烧得迷迷糊糊，意识却还有几分清醒。
她浑身冷得直哆嗦，裹着的那哪是被子？分明是打满了补丁的薄布片子！
“冷好冷。”
陆小草浑身抖得厉害，缩成一团的时候上下牙都跟着直打颤。
这副可怜模样倒像村里的流浪狗，陆光宗嬉皮笑脸的凑过来。
“哟，还没死呢？”
陆小草见两人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地往炕角缩了缩。
陆耀祖却端着药碗更近了些，嫌恶地瞥了她一眼，一把薅住她的胳膊。
“赔钱货，赶紧把药喝了！”
“别死在我们家，脏了屋子。”
陆光宗也在一旁帮腔，抬脚踢了踢炕沿。
“就是，你一条贱命咋这么矫情？不就是浇了点冷水吗，还生起病来了。”
”你活着就是浪费铜版子，要不是娘逼着，我们才懒得管你。”
陆小草嘴唇哆嗦着，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又看着两个哥哥凶神恶煞的模样，眼里蓄满了泪，却不敢掉下来
她想喝药，想快点好起来。
可哥哥的手捏得她胳膊生疼，药汤的苦味呛得她直反胃。
“快喝！”
陆光宗见她不动，直接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往嘴里灌。
药渣子蹭了陆小草一脸，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
“咳咳咳，好烫”
呛得她剧烈地咳嗽，几乎都止不住，眼泪更是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喝个药都磨磨唧唧，真是个废物！”
陆光宗嫌她麻烦，直接把碗往炕边一放。
“爱喝不喝，死了才好，省得浪费家里的粮食！”
陆耀祖也跟着啐了一口。
“就是，赔钱货！”
“早死早超生，别在这拖累我们家！”
兄弟俩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通，见陆小草缩在炕边哭，也懒得再管，转身就出了屋。
还顺手把门摔上，任由她在冰冷的屋里自生自灭。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小草微弱的咳嗽声。
炕是凉的，被子是薄的，她身上的热度一阵高过一阵。
可不知怎的，总感觉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她蜷缩着小身子在炕角，浑身都疼得厉害，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大姑”
陆小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此刻，病痛和恐惧包裹着她，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大姑能快点来。
“大姑，大姑救我”
小草的声音细若蚊蚋，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却没人听见。
而另一边，老大夫离开陆家后，心里始终放心不下陆小草。
他从医几十年，见惯了生老病死，却从没见过这般狠心的爹娘。
那孩子本就可怜，如今更是病得凶险，若是真的凑活治，怕是真就熬不过去了！
不过几里地的功夫，老大夫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不多时就到了陆青禾家。
陆青禾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周小小黏在她身边，扯着她的衣角要吃红薯。
“青禾？青禾丫头你在家不！”
听见敲门声，陆青禾忙不迭的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结果看见眼前这张老脸的瞬间，不由得有些惊讶。
“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老大夫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焦急。
“不坐了不坐了，现在可没那功夫唠闲嗑！”
“青禾，你快跟我走，你侄女小草快不行了！”
“什么？”
陆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小草怎么了？”
老大夫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孩子被她两个哥哥浇了冷水，风寒入了肺腑，还烧得厉害！”
“本来就营养不良，还成天要做不少重活，身子骨虚得很。”
“我给开了药方，让她爹娘抓对症的药，可那林氏和陆中举死活不肯，一味地嫌药贵。”
“只肯买些便宜的生药材凑活煮水，我想劝两句，还被他们赶出来了。”
“那孩子才七岁，烧得气息都弱了，再这么凑活下去，怕是熬不过今晚啊！”
”现在只有你能救那孩子了”
陆青禾越听，脸色越沉。
她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怒意。
她早就知道陆中举和林氏重男轻女，对小草苛待，却没想到他们竟狠心到这个地步！
孩子都病得快不行了，还舍不得花钱治？
只顾着心疼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有什么用！
钱氏在旁边听的泪眼婆娑，满心的不忍。
“丫头啊，要不你还是赶紧去接小草吧？”
“之前你说有法子，可现在这小草都快扛不住了啊！”
小草那孩子，钱氏一直心疼得很。
小小年纪就干不完的活，吃最差的，穿最破的，还总被两个哥哥欺负。
却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连抱怨一声都不敢。
她一想到那孩子此刻蜷缩在冰冷的炕上，烧得迷糊就心疼。
而陆中举那夫妻俩更是指望不上。
陆青禾听着娘这么说，心里也有了决断，当即转头就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大铁，带上三铁四铁跟我走！”
“二丫你看好妹妹，娘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抓起墙上的布包，塞了些碎银子在里面，转头就跟着老大夫往外走。
脚步又急又快，眼里满是焦灼。
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救下小草。
不能让那孩子就这么没了！
周大铁他们几个也忙不停的跟在后面，生怕晚了半秒，那妹妹就遭了毒手。
二叔一家子可真不是人，丫头片子咋了？那也是条人命啊！
周大铁带着三铁四铁，迈得又快又稳，脸上满是怒意。
方才听老大夫说的那些话，早就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人就到了陆家院门口。
黑漆斑驳的木门紧闭着，都这个时候了，里头居然还能听见玩笑声？
不用想都知道是陆光宗兄弟俩正陪着林氏闲话，全然没把奄奄一息的陆小草放在心上。
“开门！”
“陆中举，林氏，开门！”
陆青禾抬手狠狠拍着门板，声音淬了冰一般的冷。
可是里面却没人搭理，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叫门声，不愿意给开罢了。
陆青禾眼底的温度渐渐淡去，直至最后一丝也消失殆尽。
“再不开门，我直接撞了！”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半晌，林氏尖利的嗓音传了出来。
“谁啊？”
“敲敲敲，催命呢你！”
“我，陆青禾！”
陆青禾咬着牙，又狠狠拍了两下。
“赶紧开门，我要见小草！”
一听是陆青禾，林氏心里咯噔一声，陆家叨人的大鹅咋这个时候来了？
随即就想起方才被赶走的老大夫，怕是这老东西搬了救兵来！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趿拉着鞋子就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冷笑出声。
“陆青禾，你个嫁出去的老姑娘还回娘家瞎掺和什么？”
“我们家的事用得着你管？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大铁！”
陆青禾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叫了大儿子。
周大铁立马就应了一声，随后侧着身子对准门板，狠狠一撞！
这一撞可是用足了力气！
他本来就常年干活儿，再加上年岁不小，当场就把这老旧的木门给撞开了。
只听“哐当”一声，门板子的合页处都跟着吱呀作响。
林氏猝不及防，直接被门扉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还不等她发作，抬眼就看见陆青禾带着三个半大的小子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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