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幽深,寂静如渊。
谭行一行人肃立门前,军容齐整,面色凝重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报告!”
声音洪亮如钟,在幽深的廊道里炸开。
“进来。”
门内传出的声音沙哑、疲惫,象是砂纸磨过铁板。
谭行眉头一跳,推门而入。
身后五人鱼贯紧随。
然而
当他们看清端坐在桌后的那道身影时,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
“方……方总参?!”
这才几天不见?
桌后那人,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方寸机,此刻身形佝偻,象是扛过了一座无形的大山,脊梁都被压弯了。
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竟已斑白如霜从发根到发梢,灰白刺目,象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抽走了生机。
眼框深陷,眼白布满血丝,那血丝密得象蛛网,网住了一双曾经锋芒毕露的眼睛。
谭行一步上前,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方总参!您……您怎么了!?这才几天没见您……”
身后众人纷纷围上前去,满脸不可置信。
方寸机抬起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沧桑,有熬尽心血后的枯竭
但更多的,是一抹极其克制的欣慰。
“来了?”
他微微扯动嘴角,象是在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里发堵:
“来了就好。”
“方总参,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这是……”
谭行话没说完,被方寸机抬手打断。
那只手瘦得象枯枝,骨节分明,却在空中稳如铁铸。
没有解释。
一个字都没有多解释。
方寸机缓缓转过身,按下了身后投影屏幕的开关。
“嗡”
光影炸亮。
满室皆白。
谭行等人下意识眯眼,而当他们看清屏幕上那张图时
所有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那是一张长城五大战区参谋部连日不眠不休推演出的全局态势图。
红点密密麻麻,像癌细胞扩散,像瘟疫蔓延,从异域战场一路烧到了长城脚下。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处战场。
每一处战场,都是一条生死线。
而那张图上,红点已经多到
数不清了。
谭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象有一条冰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是……”
方寸机的声音很平,平得不象一个几天没合眼的老头。
“自从无相邪族叩关开始,所有异族……都坐不住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在屏幕最右侧那片被标注为血红色的局域。
东部战区。
“星灵族正在集结兵力。”
手指微移。
“疫潮和溃壤联手了。疫灵族与腐壤族联合暴动,瘟疫孢子配合地陷战术,东部战区异域战场前线三座哨站……已经失联。”
说到这里,方寸机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没有再移动,而是死死按在东部战区同一个位置,指节泛白。
“还有……最麻烦的。”
谭行心脏猛地一跳,象是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握。
“原本一直沉寂、终日不出的奸奇源神麾下三大上位邪神:极乐、欲魔、欢虐,他们的眷属,同时出了各自族地,出现在了东部战区的异域战场之上。”
屏幕上,三枚深紫色的标记从三个方向撞入东部战区,呈三角之势,死死咬住了中央的异域战场。
那紫色,深得象凝固的血。
谭行瞳孔骤缩。
“这些家伙,几百年都没同时出过门。”
方寸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象是干涸的河床下压着滚烫的岩浆:
“但这一次,它们同时动了。不是巧合。”
谭行的拳头已经攥得嘎吱作响,指节泛白。
完颜拈花低声问,嗓音发紧:
“极乐、欲魔、欢虐,再加之溃壤这几个上位邪神几百年没露过面了,这次怎么一块儿蹦出来了?这里面……是不是有猫腻?”
方寸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片被红点与紫芒淹没的东部战区。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
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风雨欲来。”
“我们参谋部反复推演了四天四夜。”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从屏幕上那三枚深紫色的标记上缓缓扫过,像刀锋刮过骨头。
“极乐、欲魔、欢虐这三尊上位邪神,上一次同时出现在战场上,是什么时候,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谭行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象一条条愤怒的蚯蚓。
方寸机替他说了答案:
“六百三十七年前。”
“那一次,打了三年,死了上百万人,最后以三族退兵收场,我们防住了东部长城防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沉到了谷底:
“此后六百多年,这三族再也没有同时出动过。甚至连两两联手都极少见。”
“为什么?”
方寸机自己问,自己答:
“因为邪神之间,谁也不信谁。”
“极乐、欲魔、欢虐,名义上同属奸奇源神麾下,但彼此之间的仇恨,不比对人族少。”
“极乐眷属视欲魔为‘粗鄙不堪的下等欢愉’,欲魔嘲笑极乐‘虚伪做作的假慈悲’,欢虐更是什么都瞧不上它们觉得所有人都该被撕碎,包括自己人。”
“这三族,几百年来各自为政,彼此提防,甚至暗中下绊子。”
“但这一次”
方寸机的手指猛地戳在屏幕上那三枚紫芒交汇的位置。
指节泛白。
力道大得象要把屏幕戳穿。
“它们同时动了。”
“不是前后脚,不是隔几天,而是几乎同时三族大军从三个方向,同一时间撞进了东部战区异域战场。”
他收回手,缓缓靠向椅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象是被抽空了一样,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
“六百三十七年没同时出过门的三族,这次一块儿蹦出来了。”
“你们觉得,是巧合吗?”
完颜拈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
“不是。”
方寸机替他肯定,声音斩钉截铁,象一刀劈下来:
“参谋部的判断是它们怕了。”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怕?
上位邪神?怕?
方寸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像冬天里的刀锋。
“觉得不可思议?”
他缓缓站起身来。
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挺直,象是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要把这句话说完,要把这把火烧起来。
“极乐、欲魔、欢虐,再加之溃壤,这些邪神几百年不露面,不是因为它们慈悲,是因为它们不需要动它们的地盘固若金汤,它们的势力根深蒂固,它们的位子稳得很。”
“稳了六百年,它们就缩了六百年。”
“它们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算计一切,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地里当土皇帝。”
“但现在”
方寸机的声音陡然拔高,象是干涸的河床下终于喷涌出了岩浆,象是被压了六百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
“恶怖那个疯神,自爆本源逃了!”
“那个从来不讲规矩、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只知道战斗的恶怖邪神,现在不知所踪!”
“根据玄坛天王那里得来的消息,他被恐虐血神接引走了他,但接引去哪里了?死了没有?没死的话?有没有治好?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会干什么?”
“他一旦再次出现,那就代表着人王封印对于他毫无作用!人王封印已经封印不住他了!”
方寸机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刀一刀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象是要在他们脸上刻下字:
“这些问题,我不知道。”
“但是极乐知道吗?欲魔知道吗?欢虐知道吗?”
“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恶怖逃脱了封印”
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象一道惊雷,震得人耳膜发嗡。
“他们比我们更害怕!”
“他们太了解恶怖了。”
“那个疯神,不讲规矩,不认盟友,不认上司,不认任何人。他想打谁就打谁,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如果他突然出现在极乐的地盘上极乐挡得住吗?”
“如果他一头撞进欲魔的老巢欲魔能怎么办?”
“如果欢虐的族地被那个疯神盯上了欢虐拿什么跟他拼?”
方寸机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象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人王封印在,他们……无处可逃。”
“因为恶怖不讲道理。”
“因为恶怖不按常理。”
“因为恶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神。”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象是拉着一把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但那口气里裹着的,是铁与血的味道,是燃烧了四天四夜没有熄灭的火。
“所以他们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抱团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和好了,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团结了,而是因为”
方寸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三枚深紫色的标记上。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低得象从地底传来的闷雷,象是大地裂开前最后的沉默:
“在恐惧面前,仇恨不值一提。”
“这些同在一域的上位邪祟们,宁愿联手,也不愿意单独面对恶怖。”
“这就是它们同时出动的原因。”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象是又老了十岁。
脊背重新佝偻下去。
白发在冷光下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
他的眼睛没有暗下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亮得象两把刀,象两团烧到了骨头里的火。
“参谋部推演了所有可能。”
“无相残族叩关,是导火索。恶怖逃遁,是催化剂。而它们抱团”
方寸机闭上眼。
声音轻得象一片落叶,却重得象一座山压下来:
“是必然。”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静得象一座坟。
谭行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枚紫芒。
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象是砂纸磨过石头:
“方总参。”
“您说吧。”
“我们……怎么办?”
方寸机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熬尽心血后的枯竭,有燃烧生命后的灰烬
但更多的,是一抹极其克制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以及
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他看着谭行。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
“传天王殿命令。”
“长城五大战区,全军”
“进入一级战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所有人的脊背几乎同时挺直了三寸。
方寸机没有停。
他的目光从谭行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
“联邦少校谭行!听令!”
谭行浑身一震,胸膛猛地挺起,脚跟狠狠一磕,整个人象一杆标枪钉在地上,声如洪钟:
“在!”
方寸机肃穆端坐,白发在冷光下如霜似雪,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雷霆:
“镇妖关最高镇守,镇岳天王下令”
“命联邦少校,圣血天使小队队长,谭行,带兵驰援东部战区。”
谭行呼吸一滞,目光如炬。
“明日八时,镇妖台点兵。”
方寸机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象砸进地里的桩:
“本次任务,命少校谭行为最高指挥,率部奔赴东部战区,全权听候东部战区参谋部调遣。”
“是”
谭行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方寸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方寸机的目光里,有信任,有托付,有老将把最后一把战刀交给后辈时,全部的重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风起了。
风从异域吹来,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
方寸机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沙哑,反而象被风淬过的铁:
“镇妖关那是我们人族在异域的第一座根据地。换句话说,那是我们人族联邦在异域的兵源之地,是脊梁,是根。”
他顿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们上了。”
屋内四人,摒息凝神。
方寸机的目光从谭行、龚尊、完颜拈花、辛羿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
“东部战区,局势糜烂。”
“霸拳、感应两位天王,要面对的,不再只是吞星和疫潮。”
“极乐、欲魔、欢虐、溃壤加之原有的两位,一共六位上位邪祟。”
“这一次,他们不是各自为战。”
“而是联合来攻。”
方寸机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了下去,却每一个字都象砸进骨头里:
“或许……两界大战,就要开始了。”
沉默象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方寸机看着他们,目光如炬,象要把这四个年轻人的模样刻进眼底:
“以后你们这一代或许面对的,将是无止境的战争和厮杀。”
“这是我们这一代的责任。”
“也是你们这一代的责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战鼓擂响:
“希望你们不要害怕。”
“沐浴荣耀。”
“光荣而归”
话音未落,谭行、龚尊、完颜拈花、辛羿四人眼中战意熊熊燃烧,如同四把被点燃的火把。
他们右手扣胸,整齐划一,胸腔里迸发出的声音震得窗棂微颤:
“魂归长城!”
这四个字,是他们这一生的誓言。
他们知道他们等待的时代,来了。
纵情燃烧的时代来了。
刀锋争命,血火拼杀。
要不沐浴荣耀而归。
要不,就轰轰烈烈地死去。
方寸机看着眼前的四位年轻人喊出“魂归长城”时,胸口猛地一疼象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他见过太多人说这四个字。
有些人回来了。
有些人没有。
但他没有让任何一丝情绪浮上脸面。
他强压心绪,看向谭行,声音平稳:
“点兵名册,已经发到你的战术终端。”
“明天镇妖台,将会全部集齐。”
“去吧”
“去准备吧。”
“是!”
谭行四人齐声回道,声如金石。
他们转身,步伐坚定,朝着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最前面的谭行即将跨出门坎的那一刻
“等等!”
方寸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四人牢牢定在原地。
谭行众人回首。
只见方寸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那个佝偻的、仿佛被岁月和大山压垮的老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象一杆插在天地间的战旗。
身姿挺拔。
目光如刀。
他右手扣胸,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间办公室,穿透了廊道,象要传到长城之外:
“祝……诸君武运昌隆!”
谭行四人闻言,胸口一热,热血直冲头顶。
四人同时右手扣胸,回礼
“祝君武运昌隆!”
声如惊雷。
窗外,风更大了。
那是从异域吹来的风。
是战场的风。
是时代的风。
其实长城参谋部根据局势情报,猜得没错。
一点都没错。
不管那些为了取悦恐虐、常年与人族血战不休的恐虐神系上位邪神怕了。
就连那些沉寂数百年、隐于暗处、归属于色孽、奸奇、万变的原初侍神们也怕了。
他们全都怕了。
当恶怖与朱麟那一战的血煞之气,如潮水般席卷过异域的那一刻
所有上位邪神,同时睁开了眼。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们脊背发凉。
那是恶怖。
那个疯神。
脱困了。
而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接下来的事
那位伟大的杀戮之主、黄铜之主、永恒的战争主宰恐虐。
竟然亲自显化,将恶怖接引到了他的神国之中。
杀戮之主。
亲自。
接引。
他们更加害怕了。
怕到了骨子里。
他们怕的不是被封印的孤寂
那点寂寞,他们忍了千年,还能忍。
他们怕的是
恶怖真的有一天会重新出现。
会出现在他们的地盘上。
会一头撞进他们的老巢。
到时候……
他们被人王封印着,跑都没办法跑。
跑不掉。
打不过。
躲不了。
以往死在恶怖那把猩红镰刀下的上位邪神的哀嚎,言犹在耳。
那些凄厉的惨叫,穿透了岁月,至今还在他们心底回荡。
这就是他们的绝境。
所以他们坐不住了。
所以他们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秦怀化的条件。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极端渴望自由
自由固然想要,但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急不可耐。
是因为
他们怕死。
这些活了上千年、曾经不可一世的邪神们,骨子里的血性,早就被漫长的岁月消磨干净了。
剩下的,只有算计、恐惧,和苟且偷生的本能。
哪怕是信仰恐虐的原初侍神,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纯粹。
他们越是这样
恶怖越是看不起他们。
在那个疯神眼里,这些畏首畏尾、抱团取暖、不敢厮杀的废物,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纯度太低!
他遇到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割下他们的头颅。
献祭给伟大的黄铜之主。
一个不留。
回巡游驻地楼的摆渡车,在镇妖关中疾驰。
车内沉默如铁。
谭行靠着椅背,扫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人龚尊盯着窗外,完颜拈花低着脑袋,辛羿闭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笑了。
“哥几个,怎么了?”
“怕了?”
龚尊抬起头,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
“怕?没有。就是觉得……兴奋。”
声音轻得象自言自语,但眼睛里的光开始往外冒。
“兴奋?”
谭行挑眉。
辛羿睁开眼,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
“是啊。自从来到长城,我就等着这一天。兴奋归兴奋,可真等到了……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完,又闭上了嘴。
完颜拈花靠在那里,一向自信骄傲的眸子此刻有些暗淡,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次不是小规模巡游作战。是大规模战争。”
他顿了顿。
“谭狗,我们……扛得住吗?”
话音落下,车厢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象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谭行笑出声来。
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完颜拈花脸一黑,直接骂了出来:
“谭狗,你笑个毛啊!”
谭行也不恼,伸手指着三人,笑得肩膀都在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我说你们几个啊平时人模狗样的,一个比一个拽,现在怎么全软了?”
“你们从小锦衣玉食,自身勇武刚硬,努力克苦,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不缺”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就缺一样东西。”
“轫性!”
三人一怔。
谭行的笑容收了三分,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知道吗?要是林东和叶开那两货在这儿,他俩绝对不会象你们这样伤春悲秋。”
“那俩货,只会干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就是……勇猛精进。”
“咱们上长城是为了什么?杀异族啊!”
“小范围巡狩?大范围战争?有区别吗?”
“指挥轮不到咱们,咱们就是刀”
谭行一掌劈在扶手上,啪的一声脆响:
“刀还挑活干?不就是来什么砍什么!”
“不就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并肩厮杀的兄弟们说那两句话”
他看着三人,目光如炬,宛若鹰隼,一字一顿:
“兄弟们,跟我上!”
“兄弟们,风紧扯呼,你们先撤,我来断后!”
“不就是这两句?”
“这有啥扛不住的?”
“扛得住就是纯爷们,扛不住就他妈死!”
谭行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象一把刀劈开了所有尤豫:
“人生在世,就要活得爽!”
“我就是喜欢砍邪祟,刀刀见血让我打骨子里就喜欢!”
“咱们这帮人,真的让咱们过太平日子你们过得下去吗?”
他目光扫过三人,嘴角一咧:
“黄金台?温香软玉?那些东西再好”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在我眼里,不如长城!”
“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宿!”
“这里我人族联邦的豪杰遍地都是“
“怒吼、鲜血、厮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还有……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才是我谭行向往的日子。”
车厢里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血,都开始烧了。
烧得滚烫。
谭行靠回椅背,语气忽然沉下来:
“老子跟你们不一样。”
“当年老子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就敢去荒野搏前程。”
“不是老子多叼!”
“不是老子有多猛!”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因为我知道那是我作为家里老大的责任。”
“我不去,难道让虎子去?自己在家混吃等死?”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次也一样。”
“我们不去,难道让下一辈去?”
“要是死了”
他右手扣胸,声音如铁:
“那就魂归长城。”
“要是活了下来”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洒脱:
“那就是妥妥的真爷们。”
“族谱单开一页的那种!”
龚尊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辛羿的眼睛亮了起来,象两团火。
完颜拈花的嘴角开始往上扯,越扯越开。
谭行一巴掌拍在完颜拈花后脑勺上,拍得他脑袋一歪:
“所以啊,别给老子摆出那副娘们调调!”
“抬起头来!”
“想想怎么去弄死那些异族!”
“想得越多,死得越快!老子从小就知道一个理”
他往椅背上一靠,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滚刀肉般的豁达:
“做好准备,全力以赴,做好自己该做的。”
“剩下的”
他看向窗外,暮色里隐约能看见远处镇妖台的轮廓,象一头蹲伏的巨兽。
“交给天意。”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天天想这想那的,有个鸟用!”
“抄刀子就是干啊!”
摆渡车轰鸣声依旧。
车厢里再也没有沉默。
完颜拈花第一个开口,声音恢复清朗,带着笑:
“谭狗,你他妈……说得还挺有道理。”
“果然大刀说得对,你虽然是个文盲,但有时候说的话确实比我们通透!”
龚尊跟着补刀,嘴角压不住:“难得。”
辛羿没说话,但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谭行翻了个白眼:
“滚。”
“老子是文豪!”
四个人,在摆渡车上笑成了一团。
笑声冲出车窗,撞进异域的风里。
风很大。
但他们再也不忐忑了。
谭行说得对
他们是年轻一代最锋利的刀。
他们不上,谁上?
活下来,就活!
活不下来,就死!
到时候,他们的名字刻上英烈碑,谁看见不得竖个大拇指,喊一声
“这是一帮纯爷们!”
“没孬过!”
“死得其所!”
“杀得痛快!”
半个小时后,圣血天使驻地会议室。
灯光明亮如昼,照得人脸上连一丝阴影都留不住。
大屏幕上,点兵名单一页一页翻过。
军徽、番号、姓名、军衔密密麻麻,象一部厚重的战争史。
当屏幕翻到“巡游小队串行”时
谭行众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
龚尊第一个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屏幕上,一个个名字整齐排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让人窒息的备注
清一色。
全是天人合一的猛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猛人是各个称号巡游小队的队长,是长城巡游串行里最能打的那一批人。
辛羿看着屏幕,由衷感叹:
“难怪让谭狗带队……一般人,还真压不住这帮猛人。”
完颜拈花难得没有抬杠,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认真:
“是啊。一般的少校级确实压不住,我们这几个加一起也不行。”
他顿了顿,看向谭行:
“也只有谭狗的军功策,能压得住他们。”
谭行没有笑。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面色凝重,眉宇间那股滚刀肉的痞气收得干干净净。
“得了,别唧唧歪歪,继续往下看。”
他手指一划,屏幕翻页。
下一页,是集团军串行。
龚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六集团军……第七集团军……王牌建制都去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整个北部战区,就只剩下一个第八集团军了。”
辛羿接话,语气发紧:“这次东部战区的局势……真的不妙啊。”
谭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象在数人头,又象在掂量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大,象是在自言自语:
“恩。”
“巡游建制三万天人合一境,都是各个小队的队长或是副队长”
“第六集团军、第七集团军王牌建制一共七万人。”
“这次驰援东部战区……一共十万人。”
他顿了顿。
“大场面啊。”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千钧之重。
十万精锐。
三万巡游队长。
两个王牌集团军。
这是长城北部战区能拿出来的,最锋利的刀。
现在,这把刀要全部砸进东部战区那个绞肉机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怕”。
也没有人说“不怕”。
他们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番号
那是他们的同袍。
那是他们的战友。
那是明天,要和他们一起奔赴血火的人。
谭行深吸一口气,把屏幕关了。
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行了,看也看完了。”
他咧嘴一笑,那股痞气又回来了:
“回去准备。”
“明天八点,镇妖台点兵。”
“都穿好点,把压箱底的军服穿上,别他妈丢我们圣血天使的脸。”
完颜拈花翻了个白眼:
“你管管你自己吧?你那套少校军服有多久没洗了!”
“你管老子,老子是最高指挥,就算我穿个背心去,谁能叼我?”
谭行理直气壮。
“……滚。”
四个人笑骂着走出会议室。
谭行嘴上跟人斗着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了
明天点兵,穿什么?
毕竟他是总指挥。
总指挥要是真穿个背心上镇妖台,不说镇岳天王那双眼睛能把他剜出两个洞来
光是方总参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头,都能当场把他吊起来抽。
谭行打了个寒颤。
他混归混。
但关键场合,从来都扛得住。
“回去翻翻柜子,那套军服应该还有一套新的,找出来让阿花熨一熨……”
他自言自语。
就在众人各自回房准备的时候
“咚咚咚。”
驻地楼的大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声,带着军人的节奏。
谭行众人疑惑地对望了一眼。
这个时间段,谁还来?
龚尊离门最近,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开的瞬间,一道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戎装,腰杆笔挺,脸上挂着笑,目光在屋内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各位,好久不见!”
谭行四人一看来人,嘴都笑咧开了。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那位军法监督科科长李玉之子,石玉杰。
“结石哥!”
谭行一个箭步蹿上去,热情得象见了亲兄弟,一巴掌拍在石玉杰肩膀上:
“你怎么来了!哈哈!好久不见啊!”
石玉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结石哥?”
他嘴角抽了抽,满脑子黑线:
“老子叫石玉杰!”
谭行一脸无辜:
“对啊,结石哥,怎么了?”
这个外号,还是上次全军大比武的时候,在镇荒关食堂喝酒,谭行喝嗨了发神经,给他取的破外号
现在好了,好象都他妈传出去了。
完颜拈花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
龚尊嘴角压都压不住。
辛羿默默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玉杰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跟这个狗东西一般见识。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面色一肃
下一秒,双腿并拢,右手扣胸,朝着谭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原军法监督科,第一稽查部队队长,石玉杰,军衔上尉,奉天王殿总参办调令”
“前来圣血天使称号巡游小队报到!”
声如金石,字字铿锵。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调令,双手递到谭行面前:
“这是调令,请查阅!”
谭行接过调令。
看都没看。
张嘴就喊:
“大刀,大刀收好”
喊完脸色一滞。
大刀不在。
去镇荒关了。
他差点都忘了这茬。
以前对接这种事,都是大刀负责的,短暂的尴尬过后,谭行面不改色,随手柄调令往旁边一递
完颜拈花一脸无语地接过去。
谭行上前一步,朝着石玉杰伸出右手,咧嘴笑道:
“结石哥!欢迎添加!”
“以后都是一个桶里搅马勺了!”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以后一起砍邪祟!捅邪神腚眼!”
“生死与共!”
石玉杰看着谭行伸出的右手,看着他眼里那股子滚烫的热乎劲儿,又看向旁边的龚尊、辛羿、完颜拈花
三个人都含笑看着他。
那笑容里,有认可,有期待,有“终于等到你”的亲切。
石玉杰胸中猛地涌出一股火
滚烫的、燃烧的、压抑了太久的火。
他紧紧握住谭行的右手。
狠狠地握下去。
心中激荡如潮
终于。
终于来了。
来到了这支被称为北部战区“巡游称王”的圣血天使。
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而谭行四人看着石玉杰一脸激动的模样
他们比石玉杰更激动。
因为……
他们脑子里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
以后搞事,军法处有大腿了!
石玉杰他妈可是军法监督科科长啊!
这大腿,粗得抱不住!
谭行和完颜拈花眼睛都亮了。
龚尊嘴角压不住了。
辛羿默默点头,觉得稳了。
他们不怕了。
他们什么都不怕了。
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军法处有人!
突然间
他们对这次的东部战区驰援,充满了期待。
不,不是期待。
是迫不及待。
窗外,风从异域来。
屋里,五个人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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