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六点五十分。
异域的天穹依旧灰蒙蒙一片,铅云低垂,风裹着沙土和铁锈味从东方灌来,冷得象刀子刮在脸上。
谭行站在驻地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喉头发紧。
但这股子辛辣,反倒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军装。
崭新的少校礼服,压箱底的那一套。
深蓝色军装笔挺如刀,每一道褶线都棱角分明这套衣服昨晚被他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来,皱得象腌菜。
是完颜拈花拎着熨斗,一褶一褶熨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收拾出这么个人样。
领口的军徽擦了三遍,锃亮如镜,能照见人影。
肩章上那两道金色横杠,在驻地楼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袖口、衣领、纽扣、腰带扣每一个细节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连靴子都擦了鞋油,黑得发亮。
“哟谭狗,今天人模狗样的啊。”
背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儿嘲讽,带着点儿笑意。
完颜拈花从楼门里走出来,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上下打量谭行一遍,啧啧称奇:
“你怎么不穿你那件破背心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知道‘军容军纪’四个字怎么写。”
谭行头都没回:“滚。”
完颜拈花今天也换了行头。
一身深蓝色上尉礼服,腰杆笔挺,本就俊朗的面孔在军装的衬托下更显英气逼人。
他三两口咽下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谭行身边,并肩而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龚尊第一个走出来,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但今天,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象是有火在烧,却被冰层压着,只从缝隙里透出几缕光。
辛羿跟在他身后,最安静,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衣领。
一遍,又一遍。象是在用这个动作压着什么。
石玉杰最后一个出来。
他今天穿得格外郑重。
军装上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绷得象一根拉满弦的弓。
谭行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结石哥,今天帅啊。”
石玉杰嘴角抽了抽,已经懒得纠正这个外号了。
他甚至有点怀念谭行给他取的第一个外号,毕竟“屎玉杰”这个称呼至少那还带点真情实感。
“走吧。”
谭行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沉下来:
“别让人等。”
五个人,五道笔挺的身影,迎着异域清晨的风,大步走向摆渡车。
身后,驻地楼的灯光次第熄灭。
前方,镇妖台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已经刺破了黎明。
上午八点整。
镇妖台。
异域的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靛青色,星子尚未褪尽。
镇妖关内外却已亮如白昼探照灯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刺破黎明,在城墙上空交错扫过,象一柄柄巨大的光剑,将整个关隘照得纤毫毕现。
风很大。
裹着硝烟味道的风拍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但那呜咽声,被人声盖过了
被脚步声盖过了。
被战甲,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盖过了。
被十万人的呼吸声盖过了。
镇妖台前,那片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大校场上,黑压压的方阵一望无际。
旌旗猎猎,寒光如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十万人象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沉默地立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谭行站在点兵台左侧的指挥位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那片人海。
十万精锐。
三万巡游队长。
两个王牌集团军的王牌建制。
此刻,正在列阵。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背下来的名单七十四名正副指挥官的名字、军衔、所属建制,一个不差。
“咚”
一声鼓响,从天际传来,像闷雷滚过大地。
十万人,脊背同时挺直。
谭行抬头,望向镇妖台最高处。
那里,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形魁悟如山,一身玄黑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如刀削斧凿,眉宇间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沉稳。
镇岳天王。
长城北部战区最高镇守。
他身边,站着身形佝偻却目光如炬的方寸机,以及数码气息深沉如渊的武道真丹统领。
方寸机朝谭行微微点头。
谭行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向点兵台中央。
战靴踏在青石台面上,每一步都铿锵有力,像敲在鼓心上。
十万人目送他走上点兵台。
十万双眼睛,看着他。
谭行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先转过身,面朝台下十万大军,右手扣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象一刀劈下。
十万人的目光同时一凛。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裹着真元,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谭行。”
“圣血天使巡游小队队长,军衔少校。”
“也是这次驰援东部战区的最高指挥。”
话音落下,台下寂静如死。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盯着他。
这些沙场杀才,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主?
他们的气势凶戾狰狞,十万人汇聚在一起的目光,象一座山压在谭行身上。
换了一般人,腿都要打抖。
谭行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他不但没有发怵,反而咧嘴笑了。
那股滚刀肉般的痞气,又冒出来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声音拔高了三度,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你们在想这小子谁啊?凭什么指挥老子?他有什么资格站在上面?”
台下,有人嘴角微微抽动。
谭行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们我有什么资格。”
他右手一翻,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血红的“战”字。
背面,是一行小字
那是镇岳天王亲授的虎符令。
见令如见天王。
台下,十万人的目光同时一凛。
谭行将令牌高高举起。
阳光从铅云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枚令牌上,血色的“战”字像活了一样,缓缓流淌。
“这是天王给的资格。”
他收回令牌,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刮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我不打算靠这个。”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谭行,从小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兵法,不懂谋略,不懂什么排兵布阵、运筹惟幄。”
“我只懂一件事”
声音陡然炸开,像惊雷劈在每一个人耳边:
“冲锋的时候,我跑在最前面!”
“撤退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
“有功劳,大家分!”
“有黑锅,我谭行一个人背!”
“你们受了伤,我就是你们的担架!”
“你们断了后,我就是你们的援军!”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象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的味道: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不怕死。”
“就是”
一拳砸在胸口,闷响如鼓:
“永远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
“当然,要是我死在你们之前,那当我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
“好!!!”
一声暴喝从方阵中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第一千声
十万人同时高喊,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镇妖台的青石都在颤斗,震得铅灰色的天幕都裂开了缝。
那不是有组织的喝彩。那是发自心底的认同。
这帮刀头舔血的主,不信吹嘘、不信军衔、不信背景。
他们只信一样你行不行。
而谭行,他们信。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漂亮。
是因为他的眼神没有怯懦、没有尤豫、没有算计,只有赤裸裸、滚烫到灼人的真诚。
那种“我把命交给你们,也请你们把命交给我”的真诚。
更何况,谭行的军功策确实够硬。
十七八岁的年纪,联邦军功大满贯。
整个长城五大战区,独一份。
他不硬,谁硬?
谁能在他面前摆谱,这些军功可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方寸机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片沸腾的人海,眼框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同样的地方,说着差不多的话。
那个年轻人后来死了。
死在异域。
死的时候,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身后的兄弟。
但那些兄弟活了下来。
他们替他活着,替他杀敌,替他守着长城,一直守护到今天。
方寸机深吸一口气,把眼框里的酸意压了回去。
镇岳天王负手而立,面色如常,象一座亘古不变的山。
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方寸机看见了。
点兵台上,谭行抬手。
十万人的声浪戛然而止,干净利落。
“现在点兵!”
真元裹着声音炸开:
“巡游第一串行大队!”
台下,最前排的方阵齐声应道:“在!”
“不死火鸟巡游小队,队长天人合一巅峰,军衔上尉赵铁衣!”
“到!”
一道身影从方阵中跃出,落在点兵台前,右手叩胸,声如洪钟。
四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目光凶得象要吃人。
但看向谭行时,那凶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认可。
他听过谭行的传闻。
圣血天使在北部战区巡游串行里称王不是靠背景,不是靠关系。
是靠一场一场血战杀出来的,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他服。
“巡游第二串行大队!”
“斩潮巡游小队队长,天人合一巅峰,军衔上尉林青!”
“到!”
纤细身影掠出,落地无声。
三十七八岁的女子,面容清冷如霜,腰间悬一柄细长直刀,整个人象一柄出鞘的剑。
右手叩胸,一言不发,眼神却亮得惊人。
“巡游第三串行大队!”
“裂空巡游小队队长,天人合一巅峰,军衔上尉燕破!”
“到!”
精瘦矮小的青年跃落上前。
没人敢小看他裂空小队是北部战区巡游串行里速度最快、反应最伶敏的巡游小队。
燕破本人,号称“刀出必见血,从不走空”。
点兵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谭行嘴里蹦出来,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从巡游串行到集团军串行,从三十支千人巡游编制小队到七支集团军混编王牌建制。
两个小时。
七十四名正副指挥官全部点到。
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回应都听得仔仔细细。
台下那些被点到名的指挥官们,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他们感觉到了这个人不是在念名单。
他是在记住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谭行昨晚一夜没睡硬背下来的。
七十四人的名字、军衔、所属建制,无一错漏。
此刻,谭行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最后特别行动小队,圣血天使!”
“到!”
四道声音同时炸响,如同一人。
龚尊、完颜拈花、辛羿、石玉杰从谭行身后一跃而下,落在点兵台前。
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谭行看着他们,嘴角咧开:
“你们跟着我。老规矩。”
四人齐声应道:“明白!”
台下,十万人看着这一幕。
寂静只维持了一息。
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魂归长城!!”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魂归长城!!”
“魂归长城!!”
“魂归长城!!”
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撞在镇妖台的城墙上,反弹、叠加、轰鸣,震得青石颤斗,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谭行站在台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胸中热血翻涌。
就在这时
镇妖台最高处,镇岳天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象一座山压下来,砸进十万人心底:
“北部战区的将士们。”
十万人的呐喊瞬间熄灭。鸦雀无声。
“你们即将奔赴东部战区。那里有六位上位邪神,有无数的异族大军,有你们想象不到的凶险。”
“你们可能会死。可能会失去战友。可能会看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景象。”
他顿了一下。
然后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
“但我问你们怕不怕!”
“不怕!!!”
十万人的声音,像十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不是训练有素的口号,是发自胸腔的怒吼。
十万人,十万个不怕死的人,对死亡最直接的嘲弄。
镇岳天王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满意。是一个老兵对新一代的认可。
“好。”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东部战区的方向,战场的方向,血与火的方向:
“全军出征!”
方寸机上前一步,嘶哑的声音穿透长风:
“祝诸君武运昌隆!”
十万人右手扣胸,声音整齐得象一个人:
“魂归长城!”
声震九霄。
铅云被声浪震散,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异域天空下,一片湛蓝倾泻而下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谭行抬头看着那片蓝。
笑了。
“走吧。”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四个人:
“该去捅邪神腚眼了。”
完颜拈花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换个文雅点的说法?”
“不能。”
谭行理直气壮:
“文雅?老子现在火很大,文雅不了一点,老子只想去东部战区去泄泄火!!”
说完,大步流星走向摆渡车。
身后,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动。
前方,东部战区烽火连天。
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最锋利的刀,是长城的孩子,是人族的脊梁。
摆渡车激活,轰鸣声如闷雷。
谭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镇妖台。那座黑色的巨兽蹲伏在天地间,沉默如初,象一头沉睡的龙。
他想起方寸机昨天说的话“镇妖关,那是我们人族在异域的第一座根据地。是脊梁,是根。”
谭行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无尽的天际线在视野尽头展开,灰蒙蒙的,象一张未干的画布。
东部战区,我来了。
异族,等着。
谭爷来给你们送终了。
他闭上眼,嘴角挂着笑。
右手食指,轻轻敲着车窗玻璃。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战鼓。
数千辆摆渡车往来穿梭,载着十万大军,向空港驶去。
那里,三百台核载四百人的联邦鲲鹏运输机飞梭,早已列阵等侯。
风从东方来。
好似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但谭行闻到的,只有一种味道
是胜利的味道。
东部战区,参谋部战时会议室。
空气浑浊得象凝成了胶。烟味、汗味、还有长时间未眠的焦躁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东坐在主位,双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如纸。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自从六位上位邪神挥下眷属同时发难,东部战区的战线就象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剜肉
每天都在往后缩,每寸土地都浸着血。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面巨大的全息战术屏。
屏幕上,东部战区的战场态势图清淅得刺眼大片蓝色局域代表着人族控制区,但蓝色正在被六道猩红的长线缓慢蚕食。
一道从东北压来,一道从东南包抄,一道从正东直插,一道从西北斜切……
六道红线,六个方向,像六把烧红的铁钳,从不同角度向蓝色局域的内核合拢。
每一条线的末端,都是一路异族大军。
每一条线的推进速度,都在加快。
林东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没感觉到疼。
因为比起掌心的疼,脑子里的疼更剧烈
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疯狂运转,战术、兵力、补给、地形、时间窗口、牺牲比……
无数个变量像暴风雪一样在他意识里翻涌。
他必须找到那个解。
那个不存在的解。
“报!”!规模……甲等!”!甲等!”!甲等!”!甲等!”!甲等!”!甲等!”
最后一声落下,会议室瞬间死寂。
六路。
六个不同的坐标,六个不同的方向。
六个异族种群,同一时间发起进攻。
每一路,都是甲等主力。
这不是巧合。
这是蓄谋已久的总攻。
“操他妈的……”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颤斗,像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裂了。
“它们怎么卡得这么准?侧翼、后方、补给线……全被掐住了!”
“有邪神在统一指挥!六位上位邪神的意志复盖了整个战场!这不是种族本能,是有预谋的协同作战!”
“东部战区……从原来的三两面对战,现在是变成了六面!六面啊兄弟们!我们哪来的人?!”
吵杂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乱、更慌、更绝望。
几个年轻参谋脸色发青,手指在操控台上敲得噼里啪啦,试图调出更多情报,但跳出来的每一条都是红色预警警报、警报、警报。
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全都闭嘴!”
林东猛地一拍桌子。
“砰!”
整个会议室为之一颤。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他。
林东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但他的心脏,跳得象擂鼓。
他的手,藏在桌下,攥得骨节发白。
他不能让人看见。
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如果连他都慌了东部战区就真的完了。
林东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四天前。
东部战区烂成什么样了?
烂到他的三位老师公孙策、陈算、龚桦,三位五星参谋,三位本该坐镇指挥部的定海神针全部提刀上了前线。
三个加起来快四百岁的老头,穿着参谋服,扛着战刃,一头扎进硝烟里。
走之前,公孙策把指挥权交到他手上。
老头拍着他的肩膀,就一句话:
“小子,该教你的都教完了。整个东部战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所有局势。战区,交给你了。”
语气轻飘飘的,可林东知道,这轻飘飘的嘱托背后,压着几百万条命。
他今年,十八岁。
联邦军衔:三星参谋。
放在平时,这个年纪、这个衔位,叫“天才少年”,叫“未来之星”,是在参谋部端茶倒水、做沙盘推演的五星参谋后备苗子。
但现在,他要指挥的,是一场涉及数百万军队的大型战争。
不是演习。
不是推演。
不是纸上谈兵。
是真的会死人。
会死很多人。
会死到他不敢闭眼睛的那种。
林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北疆。
雏鹰中学的操场,那天很蓝,风很大。
他和谭行、叶开三个人蹲在跑道边上,嘴里没一句正经话,聊着各自的梦想。
那时候的他们,哪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和理想。
谭行说,他的梦想就是把白姨的病治好,把虎子培养成才。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象个傻子。
叶开说,他没有梦想,过一天算一天。
然后被谭行踹了一脚。
而他呢?他笑着说,继承老头子的集团,在家混吃等死,一辈子吃喝不愁。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压力,也就是他家老头子逼他继承林氏集团。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扛着几百万兄弟的命。一个一个书着、算着、搏着,往天平上放。
这种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压得他每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压得他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一些东西不是战术图,不是数据链是一张张脸。
那些牺牲在异域战场上的英魂,面庞模糊又清淅。
他们没有开口。
但林东听见了。
听见他们在喊
“别退!”
“守住!”
“别让我们白死!”
那声音让林东的心疼得滴血。
林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潮气压了回去,把掌心被自己掐出来的血在桌下无声地擦掉。
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象一根钉子,钉在这把椅子上,钉在东部战区最后的中枢,钉在六路异族大军合围的圆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刺得人一个激灵:
“我们现在被六路合围。正面硬扛,撑不过七十二小时。补给线断了三条,已经打光了两个半集团军。”
他顿了顿,手指在全息战术屏上划过,六道红线被他圈在一起,然后猛地一划
一条蓝色箭头从六道红线的缝隙里穿出去,直插其中一道红线的后方腹地。
“唯一的办法斩首。集中所有还能动的精锐,绕过中央战场,走这条路线。
插入星灵异族的根据地内核,摧毁它们的指挥节点。
只要打掉这一路,六面合围撕开一道口子,我们就能喘口气,重新创建防线。
其他五路没了协同,至少能再撑四十八小时。”
他看了一眼时间:
“四十八小时之后,其他战区的援军就到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参谋盯着那条蓝色箭头,脑子里疯狂运转。
可行。
理论上,绝对可行。
但问题不在于战术问题在于,谁来走这条路线?
林东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下令:
“我需要一支尖兵。
最低战力门坎天人合一。
最好有斩将破阵的经验。
能执行敌后渗透穿插、高烈度短接战、快速斩首。”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现在给我报人。”
沉默。
三秒钟的沉默,象三百年那么长。
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校参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报告……东部战区,所有成建制战力都已投入前线。
一线作战部队,包括二线预备队,包括战区直属侦察大队、特种作战旅、陆航突击团……全部在交战状态。伤亡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伤亡率百分之四十三。”。
全旅八千六百人,撤下来的不足一千二百,其中过半带伤,能战的不到四百。
但他们正在防守内核防区的东侧缺口,一步都不能动。”
“巡游串行呢?”林东问。
第三个参谋摇头,声音都在抖:
“东部战区原本四千八百九十七支巡游小队,现在还能保持完整建制的……只有七百支。
其馀全部打散、打残。
那七百支正钉在七个最要命的节点上,他们要是撤了,防线会在十分钟内崩溃。”
林东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他没有停:
“新血巡游营呢?后方机关?文职?后勤保障部队?有没有还能拿刀的?”
第四个参谋站起来,眼圈发红,但声音沉稳:
“战区后勤保障旅,三天前已经全部补充到一线了,连炊事班都上了战壕。
新血营,六千二百八十名巡游新血,两天前集体递交请战书,现在正驻防在西南侧翼,跟腐壤异族对攻。
截至今天凌晨,只剩下……一千七百馀人。”
没有人再开口。
林东双目赤红地抬头。
全息战术屏上,六道红线仍在缓慢推进。
蓝色的控制区正在一块一块地变成灰色,然后被红色吞没。
警报声一直在响,响得人头皮发麻。
红色的预警信息还在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像死神的清单,永远翻不到头。
林东盯着屏幕,牙齿咬得咯吱响。
六路大军,六面合围,近百万异族压境。
而他的手里,连一个旅都抽不出来了。
东部战区,打光了。
真的打光了。
每一个番号都在流血,每一个编制都在燃烧,每一个战士都在用命填。
他想起公孙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该教你的都教完了。”
教完了。
可他没有教当手里真的没有一张牌可打的时候,该怎么办?
林东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林东站在主位前,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前倾,象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影子投在全息战术屏上,把六道红线盖住了大半。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象在磨牙:
“我要人。”
“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死死咬住嘴唇。
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林东的眼睛红了。
他猛地直起身,绕过长桌,大步流星走向全息战术屏。
他站在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死死盯着那六道红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象冰碴子,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儿。
“好。没人了是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参谋,一字一顿:
“那我自己去。”
“什”
一名上校参谋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
“林参谋!你是战区最高指挥官!你”
“我的三位老师都在前线,他们能去,我不能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斗,但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公孙老师走的时候说过,整个东部战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所有局势。这次我带队!”
“但你是指挥官!”
上校参谋急了:
“你要是出了事,整个战区谁来指挥?!”
林东看着他,眼框通红,但眼神清澈得象一面冰湖:
“如果我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六路合围,看着所有人死光,然后给天王殿发一封‘东部战区已失守,魂归长城’的电报那我才不配做这个指挥官。有一线希望,就要搏!”
他抬手,指向全息屏上那条蓝色箭头:
“老头子们都去了!这次,轮到我了。”
会议室里,死寂了很久。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四十多岁的中校参谋。
他含笑望着林东,这一刻他不再是参谋,而是一位长辈
一位看着自家孩子扛起千钧重担、心疼得不行却只能跟着一起扛的长辈。
“林小子,我跟你去。”
“您”
“我不是指挥官,我就是个搞情报分析的。”
中校参谋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血性和疯狂:
“我的脑子比不上你,但我的手还能拿刀。战区没有兵了,但有我这种废物废物也是能挡一刀的。”
第二个站起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不到十秒钟,会议室里所有的参谋,全部站得笔直。
林东看着他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够分量。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全息屏上,落在六道红线的交汇处,落在那个他亲手画出的蓝色箭头指向的坐标星灵异族的指挥根据地内核。
“所有人,检查装备。十分钟后,战术简报。”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目标:星灵异族指挥节点。作战代号”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血的味道。
“回魂。”
因为,那些牺牲的英魂,在喊他们回去。
而他们,要去把那一线生机,从异族手里夺回来。
就在这时,一声惊喜的呼喊陡然传来。
“报!”
一个参谋盯着战术终端,整个人象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天王殿总参办传来消息,北部战区援军……一小时后抵达!”
林东瞳孔骤然一缩:
“多少人?”
“十万人!”
参谋嘶声吼道,声音里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狂喜:
“十万人!巡游串行主力加两个集团军中的王牌编制!全部已成建制!”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当场红了眼框,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有人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有人已经转身开始重新计算兵力部署。
林东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然后又猛跳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是惊喜。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住那股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谁带队?”
那个参谋看着战术终端,大声吼道:
“带队的是:圣血天使小队队长谭行少校!”
“谭行”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林东整个人僵住了。
就象一道惊雷劈进脑海,劈开了连日来所有的疲惫、绝望、焦躁、恐惧
劈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劈得他心底最深处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缓缓抬起头。
看着全息战术屏上那六道还在推进的红线,看着那片正在被红色吞没的蓝色,看着那个他亲手画出的、孤注一掷的蓝色箭头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林东仰头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满屋子的参谋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参谋?林参谋您”
一名年轻参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生怕这位十八岁的最高指挥官终于撑不住,精神出了问题。
林东摆摆手,还在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笑得眼框里全是水光。
然后他终于止住了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脸上的表情从狂喜一点一点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有释然,有兴奋,有战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到灼人的狠厉。
“十万人。”
他喃喃自语,然后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知道带人来的是谁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东嘴角一咧,那个笑容里带着激动
“那是我兄弟。”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象一把重新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重新计算兵力部署,将北部战区支持部队,形成变量参量,添加战况大数据分析仿真盘”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北部战区十万援军,成建制,有完整的指挥链和补给链。
带队的是谭行,他我比谁都了解斩将破阵,敌后渗透穿插、高烈度短接战、快速斩首,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重新画出一条条蓝色的箭头:
“援军到达后,原定‘回魂’作战计划不变,但执行单位更换。
让谭行带队上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东部战区残存巡游串行全部撤出前线,转为预备队暂时修整,填补援军留下的空缺。集团军方面……”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象子弹一样从嘴里蹦出来,精准、凌厉、不容置疑。
整个会议室里的参谋们目定口呆地看着他。
就在一分钟前,这个人还站在绝境的边缘,手里连一张牌都没有。
而现在他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就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战区级兵力重构。
这就是林东。
这就是公孙策,龚桦,陈算三位五星参谋的得意门生。
“听明白没有?”
林东猛地抬头。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道。
“去办。”
参谋们轰然散开,操控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再添加了谭行所代表的变量参量之后,全息战术屏上的蓝色局域开始重新扩张不是被动的防守,而是主动的、凶狠的、带着反扑姿态的扩张。
林东站在主位前,双手环胸,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重新生成的蓝色箭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谭狗。”
他顿了一下。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泪,是比泪更烫的东西是三年前那个蓝天下、风沙里、尘土飞扬的午后,被时光压成了酒,此刻开封,烈得呛人。
“当年的我们……可想到过现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三年前的雏鹰中学操场上
那个说“继承集团混吃等死”的少年,怎么可能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这把椅子上,扛着百万兄弟的命,在六路异族大军的合围中,咬着牙、红着眼、把每一颗棋子都往绝路上推?
那个说“把白姨病治好、把虎子培养成才”的少年,怎么可能想过有一天他会扛着十万大军的帅旗,从北部战区一路杀过来,成为东部战区最后一把、也是最锋利的刀?
那个说“过一天算一天”的少年那个好象什么也不在乎的少年怎么可能想过,他在冥海成神,以一己之力镇压无尽冥海,成为人族联邦最不可忽视的异族节制势力?
他们没想过。
可他们走到了这里。
一个成了战区的大脑。
一个成了战区最锋利的刀。
一个成了冥海的王。
雏鹰中学那三个蹲在跑道边上吹牛的少年,谁都没有想过
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各自站在天地的不同角落,为同一个种族,燃烧同一条命。
林东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眼底那股滚烫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穿过全息屏,穿过六道红线,穿过东部战区连天的烽火,望向东北方向那个即将到来的方向。
那里,有十万把刀。
十万把从饮过异族血的刀。
而在那十万把刀的最前方,有一把最疯、最野、最不要命的刀。
那把刀的名字,叫谭行。
而今天,林东要为他画出最精准的刀路。
让那把刀,捅进异族的心脏。
林东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主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象一根钉子钉在这把椅子上。
“作战时间重新校准。”
声音冷静如冰,锋芒如刀:
“援军到达后,一小时整,‘回魂’行动激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参谋,最后落在那个负责通信的军官身上。
“原话……告诉谭行。”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那个弧度。
那笑容带着三年前那个操场上、风里、阳光下、独属于他们三个意气风发的味道。
“这次,你敞开来闹,随便闹!”
“不管你闹得有多大”
“老子帮你兜底。”
会议室里,寂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往上顶。
这不是命令。
这是兄弟之间的交底。
是林东用他的方式告诉谭行:你尽管往前冲,后方有我。你捅破天,我帮你缝。你砍断刀,我帮你递。
通信军官重重地点头,转身去传达这条命令。
林东重新看向全息屏。
那道重铸的蓝色箭头骤然亮起,像星河倒灌,又象铁流奔涌。
而此刻,星灵族大军后方,大祭司弥撒·吞穆尔正挥令推进,浑然不觉
那个在血神角斗场,亲手断它登神长阶、毁它成神根基,让它日思夜想,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韦正”
将要来捅它腚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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