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共死
平安京正式迎来了夏季。
光照变得锐利,将空气也烧灼得炽热,夏蝉栖息在庭院树丛的浓荫之中,制造出连绵不休的噪音。
只不过,此时的二条宅并无任何暑夏消遣的心思,上上下下皆是人心惶惶,左近与中务君在侍奉月彦的时候越发小心翼翼,头颅低垂,不敢多看寝台上的人一眼。而朝颜偶尔走出月彦寝殿之时,还能听见其他在墙角压低了声音说,左大臣已经吩咐下去,宅中已经开始制备白色经帷子、白布以及大量的灯油。那些是逝者小殓时的器物。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死亡在做准备。
似乎只有良平,仍固守这近乎执拗的乐观,为了方便时刻应对月彦突发的急症,他甚至将处理药材的器具以及药炉搬到了月彦寝殿外的廊下,一边观察几帐内里的动静,一边守着药炉上翻滚的汤药。药香与庭院里过度蒸腾的草木气息混合,变成一种沉闷的味道。月彦醒着的时候,会哑着声音问道:“不喝药会怎么样。”良平回答:“不喝药,很难熬过今岁生辰。”他便不再出声,而是用苍白消瘦的双手捧着药碗,拧着双眉,一口气灌下。更多时候,他沉在昏迷之中,需要用麦秸秆将汤药导入口中,咽不下去的时候,深褐色的药液会从他嘴角流出来,蜿蜒过下颌,浸湿散乱的黑色卷发和敞开的衣襟,看上去狼狈不堪,这个时候,他被剥夺了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的体面,只剩下病榻上最原始狼狈的挣扎。
尽管如此,月彦的情况仍然无可挽回地恶化了下去,他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昏睡着的,偶尔惊醒的时候,就仿佛刚从梦魇中挣脱,浑身冷汗,满眼悦恐,在双眼还未聚拢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去摸索身边,而一双温热的手会在他惊恐的时候,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大人,您醒过来了,刚刚只是梦。"朝颜柔声说道。他红梅色的眼睛逐渐寻到了焦点,微微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仿佛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连身边这个逆光而坐的身影,也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模糊。
朝颜用温热的布巾仔细为他擦去额角颈间的冷汗,将他从梦魇中惊醒的狼狈痕迹一点一点擦净。
“朝颜。“他最终用干涩的声音开了口,似乎还在刚从梦魇中惊醒的后怕中,“我梦见……死亡。”
“我一直在说话,可没有一个人能听得到我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后来,我不能动,我也说不了话了。然后……我就像断了弦的琵琶一样……安安青静的,没有一点动静了。”
他梦中的死亡描述得非常真实,甚至让朝颜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上辈子死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她引以为傲的语言艺术从她脑中消散,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出一句:“那只是梦。”
“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他说着,又咳嗽起来,他已经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表情,身体的痛苦战胜了他这么多年来强撑的体面,悉数浮现在他的脸上,他一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忽然,他喉间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暗红色的连带着仿佛碎裂的内脏一般的粘稠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涌出。他移开这只手,看着手心上的血,眸色更深,带着一种深渊般的死寂。沉默许久之后,则是疯狂,他摔掉了手边一切能够得着的东西,盛怒之下的他忘记了梦魇的恐惧,撕心裂肺地说着:“你不是说我不会死吗?啊?!你在马我!”
他猛地攥住了朝颜的肩膀:“骗子!你和你的师父都是庸医!都是骗子!”他红梅色的眼睛盛着燃烧的怒火,“我竟然听信了你的鬼话,你这个骗子!他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朝着朝颜的脖子伸去,然而刚在朝颜的皮肤留下血痕,他陡然停住,他整个人颤抖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朝颜叹了一口气,伸出双臂,将佝偻着的他轻轻圈进怀里:“大人,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动怒会加快您的心神损耗。"她顿了顿。说,“有我在,你不会死。”
怀中紧绷的人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六月三十,是京都多家神社举行夏越大祓式的日子,这场神道净化仪式意在净化罪孽、祛除邪祟。近来二条宅连生事端,先是葵姬被生魂所袭,后又是月彦病危,于是左大臣吩咐人安排了下去,携带夫人以及子女,驱车前往北部山中的神社祈愿净宅。
临行前,左大臣特地来探望了月彦,这时候月彦刚好是清醒时的状态,他已经很难撑起上身了,只能靠在寝台上,静静地听左大臣那些隔靴搔痒的关怀。最后,左大臣稍稍犹豫,说道:“按察大纳言最近忙于为陛下处理因清凉殿落雷后续事宜,实在是分身乏术,他让我转告于你,让你好好养病,他得空会来探望你。”
月彦面无表情。
“雁姬也来了信,她在寺中又为你添了一盏长明灯,打算刺破手指,用血为你抄写一部《金刚经》,祈求你平安顺遂。”月彦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带了几分嘲讽。“你不要想太多,安心静养。“最终,左大臣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月彦的肩膀,转身离去,他走出几帐的时候,正好遇见良平,良平停住脚步,微微低头,退让到了一边。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扭过头去,问道:“那个女医侍呢?”“回大人,朝颜替在下去取药了。"他补充道,“现在是月彦大人进药的时辰了。”
说是取药,其实是朝颜的摸鱼时间。
自从月彦这一次病危之后,他每次从梦魇挣扎醒来,都需要有人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这个人,自然而然成了她。也许就真如她离开鞍马山时那位女官所说,她太容易会被别人托付些什么东西了,以至于即将油尽灯枯的月彦将她当做最后一根稻草,紧紧地攥住了她。
她擅长处理劳动纠纷,但并不擅长处理情感纠葛;她能分析财务报表,但分析不了此时此刻她应该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月彦。她曾经想过,这辈子不要再将命都搭给工作了,结果还是因为工作太努力,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除了需要守着月彦之外,更多的则是她一闭眼就能看到春正。春正的脖子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狩衣的衣襟,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又像之前瘫倒在地的模样,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律子,律子…兄长那么疼爱你,为什么要忍心心离我而去呢?”她在梦中任这个怨鬼揪扯她的衣角,平静地说道:“你背叛我,我不杀你,还将菅原氏的姓氏还给了你,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不要再来纠缠我了。”“不、不……“春正笑得狰狞,“你救下的人,用你做的纸鸢,杀掉了我,妇妹……我的好妹妹,两清不了了,你这辈子都逃不开了……她学医救人,想做佛陀,却无意间造了一个恶鬼;想在世间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痕迹,却只留下了一件洞穿他人喉咙的凶器;她想凭一身本事撑起这辈子的人生,却好似要被自责和愧疚困住这一生。她借着为良平取药的空隙,走到了临近的侧殿,那里有一处偏僻的小庭院,少有人来,所以草木恣意疯长,一架野生的朝颜花攀着竹篱,开出零星的厂朵蓝紫,在烈日下有些垂头丧气。她靠坐在廊下,望着那点颜色出神,任由越来越嘈杂的蝉鸣将自己淹没。
“你是……那位女医侍?”
清凌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朝颜回过头,见一位身着淡青色单衣的年轻女子立于廊下,她容貌清丽,眉目间带着几分憔悴,仔细看,还能从她的脸颊上看到几分月彦的影子,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女房,应当是宅中的贵人。二条宅的年轻贵女只有一个,那就是产后便深居简出的葵姬。朝颜立即伏身行礼。
葵姬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声说道:“夕雾产着仪式那天,护在月彦表兄身边的女房,是你,我认得你身上的药香。”“是。"朝颜垂首应道。
葵姬沉默了片刻,屏退了左右。小小的庭院内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喧嚣的蝉鸣。
“他们都在准备他的后事了,是么?"葵姬忽然开口。她隐隐之间是相信良平有能力扭转颓势的,但是除了她,没有人相信良平。包括月彦本人。
葵姬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投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南池:“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副小小的棺木,但是他一直熬着、撑着…竞然真的长大了。我小时候很怕他,因为他总是阴沉沉的,所以很少同他说话,但有时候看见他缩在屋子里阴暗的角落,又觉得他可怜,因为也许是下一刻,那个缩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就会变成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了。”“直到夕雾出生前,我生了一场怪病…“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才真切知道,躺在屋子里动弹不得,无望地等待着死亡,是多么痛苦的滋味。而这滋味,他尝了二十年。”
“朝颜,你是离他最近的人了,你比我们都明白他,他是解脱呢……还是不甘呢.……”
朝颜有些无奈:“其实我并不了解他。”
葵姬回过头来,有些疑惑:“我以为你是他的心上人,他才会为了你…杀掉你的兄长。”
朝颜一愣。
一只蜻蜓振翅略过,短暂地在南池池面稍稍一顿,荡出一层层细碎的涟漪。葵姬什么时候离开的,朝颜浑然不觉,她只在蝉鸣的间隙,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地搏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朝月彦寝殿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越走却越坚定。
寝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良平背对着寝台,正在杌子前分拣药材。朝颜缓步走到几帐前,透过竹帘缝隙,隐隐约约看见月彦安静地跪坐在寝台上,黑发披散,一动不动地盯着良平的背影出神。
她看不真切,只觉得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他坐起来了,而只是隔着帘子的一个影子,能清晰地看出来,他似乎又消瘦了一些。她正要掀开竹帘走进去,却见月彦竞强撑着站了起来,朝着背对着他的良平走去。
良平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和善的笑容:“大人一”话还没说完,月彦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脖子。“月彦!”
朝颜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然而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撞开了竹帘,扑了上去,她抓住月彦的手臂,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她用尽全力想掰开月彦的手,却意外地发现,这条看上去孱弱的手臂竞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而良平的脸已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阵阵难耐的"嗬嗬"声。“月彦!放手!!"她嘶喊着,捶打他的手臂。濒死之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用尽全力的推操居然起不到一丝作用。然而月彦并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良平,红梅色的眼睛满是恨意:“庸医……骗我……你这个庸医……
情急之下,朝颜眼角余光瞥见杌子上良平切药用的短刀,她咬咬牙,一把抓过,朝着月彦扼住良平的那条手臂刺去。她只想让他松手。
可月彦在那一刻猛地一挣,手臂偏移开去,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然而利刃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胸,随着她回收的动作,短刀带出的鲜血飙溅开来,她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笼罩。
所有的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庭院内的蝉鸣仍旧不休不止地叫嚷着。那只扼住良平的手骤然脱力,良平随即滑落在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
月彦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左胸多了个正在汨汨冒血的创口,鲜血泅出,染红了他雪白的里衣,血红色蔓延开来,与他的眼眸融成一样的颜色。他看了许久,抬起头,目光投向朝颜。红梅色的眼睛里有惊愕、茫然、暴怒,甚至还有点委屈。
他看了看胸前的刀,又看了看朝颜握着刀的,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朝颜你……“他张了张嘴,鲜血从他嘴角涌出,声音嘶哑破碎,“”骗”朝颜全身都在颤抖,她眼前那片殷红的世界开始模糊,她茫然地望着前方,然后在这片模糊的世界中找到了他,隐约看见他苍白的脸因剧痛和濒死而拉曲着、狰狞着。
她杀了人。
这一次,不是她的纸鸢,是她自己。
她杀了月彦。
那片潮水在她身体里吵闹不休,而她心中那根绷紧的琴弦最终发出一声铿音,彻底崩断。
她忽然平静下来,颤抖的手,拉过他那只冰凉的染着血的手,将短刀的刀柄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心。
“我们是一体的,月彦。“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没有骗骑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握住月彦持刀的手,那双手苍白、细长,手腕凸起上还有颗黛色小痣,她握着这双手,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瘫软在地的良平身体一僵,朝着她伸手:“朝颜一-!”“我没骗你…”
冰冷的刀刃刺入她温热的躯体,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又在她的耳畔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是从她的胸膛里传来。
行医三年,虽没能悬壶济世,还造了罪业,那么…效仿佛陀舍身饲虎,未尝不是解脱。
「如果我没活过今岁生辰,你便随我一同赴死。」老板,看吧,我没骗你。
朝颜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我们两清了。
大
月彦在声声鸟鸣中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红梅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这间空旷萧然的侧殿,春日晨光从檐下斜斜照进殿内,灰尘在阳光中缓缓旋转,就像春日祭典上那些缓慢、僵硬、无聊到极点的舞乐一样。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这卷摊开的手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上,这卷经文用的上好的陆奥纸,书写是用了唐国舶来的墨,字迹是标准到近乎刻极的颜体楷书,纸张上还沾染了丝丝缕缕的檀香气息,似乎是在佛前香案上供奉了许多天,才辗转来到他的手中。卷末角落是一行小字。“愿我儿月彦,身魂安泰,早脱苦疾。”
呵。
早脱苦疾。
他扯了扯嘴角,将经卷扔到了一边。
他的母亲雁姬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出身藤原南家,满腹才学,每到外出赴宴时,她的车辇前总会簇拥着各种各样想要嗅到她袖间香气的贵公子们,她嫁给了身份贵重的皇族后裔按察大纳言,没过多久便传出喜讯,甚至陛下都赐下了恩典。一切都符合一个京中贵女的人生轨迹。可惜……可惜她生下了他。
他天生病弱,随时有夭折的风险,早早便被父亲排除了继承人的可能,他跟着母亲住在二条宅,与藤原氏的孩子们一起长大,他那日理万机的父亲偶尔会来宅邸里探望他,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话。在他印象中,母亲一向是个温柔和顺的性格,也许因为他先天体弱,她开始笃信佛陀,在自己的寝殿内隔了一个小小的佛堂,每日吃斋念佛,抄写经卷,每一卷手抄经卷的末尾,都会添上这么一段话。在她看来,似乎经文要比汤药更来得有效。他六岁时因为父亲赠予的蹴鞠与顺平起了争执,孩童间的推操差点要了他的命,而当他从连续几日的梦魇中挣扎醒来之后,他看见他的母亲就跪坐在他的寝台前,眼下青黑,眼中则满是疲惫。
“月彦,你太冲动了。”
我只是要夺回我的东西罢了。
“我知道,那只蹴鞠是你父亲送给你的,你很珍惜它。”又是这种无聊的感情,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珍惜,我只不过是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他除了你,还有别的孩子。可是……月彦……”名为眼泪的液体从母亲眼中滚落,她哀戚地看着他,恳求道,“母亲只有你……他平静地看着母亲的泪水,有些疑惑,又有些恍然。哦是了,他那个高贵的、悲哀的母亲,似乎真的是只有他了。那之后,他随母亲搬离了二条宅,一同去堀川别邸生活。堀川邸的生活比二条宅更加安静缓慢,他的世界似乎更小了一些,闲来只能闻见自己身上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母亲每日喃喃的念佛声。他本以为这方寸天地会一直如此,直到他十四岁元服,父亲给他塞了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妻子,他的母亲则以为他祈福之名,远赴北山佛堂出家。他憎恶变化。
憎恶他这个小小的熟悉的世界又一次分崩离析。在那一年冬天的某个夜里,他又一次咯血,病势来得及,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当时,于是急症和缓之后,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命令侍从驱车带着自己连夜去到北山寺庙寻找他的母亲。
然后……
他冒着大雪,隔着冰冷的竹帘,看着自己的母亲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正低头逗弄,那个婴儿面色红润,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母亲手上的动作,发出“咯咯"的清脆的笑声。
「月彦,母亲只有你呀。」
骗子。
母亲也有了其他的孩子,高贵的、可悲的他,什么都没有了。雪落了一夜,他在廊下站到四肢麻木,被侍从带回堀川邸之后,昏迷了整整七天。
他还是熬了过来,醒来之后,那些纷乱的情绪已经被埋葬在那一场大雪之中,他平静地看着屋中悬挂着竹帘的房梁,与这座古老的堀川别邸一道,陷入了永久的、死气沉沉的静止。
那之后,母亲似乎另寻到了新生活,很少再来探望他,只会托人带来她抄写的经书,依旧是最为标准的颜体楷书,再加上那条祈愿文。只不过每一次,他看见这些经书总会觉得滑稽,跟那些盛大祭典上的歌舞一样华美又空洞,他将它们扔开,撑起虚软身体,走上了渡殿。
这一年,是他十九岁的春天,再过不久,就是他二十岁的生辰,他从来不喜欢过生辰,因为他刚生下来不久,典药寮的医官便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每过一年的生辰,就代表着他最终的死期更近一些。他只剩最后的几个月时光了。
于是连明媚的春光,廊下开得烂漫的垂枝樱,都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的厌恶。
他走过那株垂枝樱,听见了庭院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阿……和泉君说过,替他延请了新的医者。那时的他并不在意,只觉得不过又是一些沽名钓誉的骗子罢了,于是便随意向庭院瞥了一眼,和泉君带着两个人走过南池上的拱桥,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留绀色的小袖单衣,黑发只及腰间。他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觉得她身上的衣衫颜色,似乎与一种不大起眼的花很像。
朝颜花,日出而绽。
后来,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朝颜。她说她平民出身,没有姓氏。可笑。
她为他缓解急症的时候,用指腹按住了他手臂上六位,他感觉到她的指腹有茧,掌心却没有,左手中指还有横贯划痕,那是弹奏和琴留下的痕迹,她脱口就说出他弹奏的是急拍子琵琶曲是《兰陵王入阵曲》,吩咐这些贵族女房时也丝毫不见怯场。
又一个满嘴谎言的贵族女子罢了,与他那几个没见过几面却各自心怀鬼胎的妻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她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有我在,您不会死。”可是,她仰着头看他,说:“如果袖手旁观,日后的年年岁岁,将再难坦然望月”
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话。
从他出生以来,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死亡,长辈们怜悯他,同龄人害怕他,连父亲塞给他的那些所谓的妻子,也是人前恭谨,人后叹他生了副好皮囊,却只不过是一个生来就等死的不祥之人。母亲离开堀川邸之后,只有十四岁的他成为了堀川邸的主人。说是主人,但只不过是一副病弱的躯壳,食物无法正常吞咽,夜里不敢独自入睡,病重无法起身之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同一团毫无自尊的物件,理所当然地任人摆布。只有用严苛话语和色厉内荏的手段,他才能在这些下人面前艰难维护自己自以为是的尊严。
朝颜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而不是病人的人。她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将决定权交到他面前。她从不勉强他,她会告诉他:你的话语,是我的准则。
堀川邸死水一般的堀川邸,似乎被蜻蜓停驻过,留下了一圈涟漪。是的,他畏惧死亡,他从没有掩饰过这点,这理所当然,蝼蚁尚且偷生,他想活下去,这没有什么不对。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他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的时候,能稳稳托住他的手臂,一遍遍告诉他:有我在,你不会死。朝颜成了那根稻草。
她为他在庭院安置了一把摇椅,让他能够躺在椅子上,安然地接受阳光;她给他带来了纸鸢,让他的心绪能随着纸鸢一道飞出堀川邸这片方寸之地;她有一本书册,上面记载的不是冰冷的经文,满满的字,全是关于他。仿佛她的生命里只有他。
她…确实是为他而来的,不是吗?
这是一种陌生的牵扯,让他不适,又隐隐沉迷,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依赖,却又像渴水的人,无法抗拒那一点点慰藉。直到她前往山间寻药,菅原春正来到堀川邸求见他。这个没落贵族自从来到平安京之后,攀附于良平,衣着和仪态更体面了一些,对着月彦言辞恭敬,但是眉眼间的眼神,却让月彦觉得熟悉至极。是了,很多人看他都是这样的眼神,一种打量将死之人的估量。“月彦阁下气色似乎……还请务必保重贵体。“春正跪坐在几帐外,声音透过竹帘传来,温和得体,“舍妹律子蒙您照料,在下感激不尽。只是……阁下之疾……“他顿了顿,又道,“舍妹毕竞年轻,将来路长,在下身为兄长,不得不为她日后做些打算。”
月彦斜倚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衣料。“听闻头中将大人,对舍妹颇为留意。“春正继续说道,“头中将大人年轻有为,身体康健,前程远大。若得他庇护,舍妹余生便可无忧。这……或许比留在病榻之侧,更为妥当。阁下您……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月彦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缓,血液却忽地涌上了他的头顶,在他的耳膜里回响躁动。将来路长?早做打算?更为妥当?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他最深最脆弱的恐惧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大雪夜里,隔着竹帘看着母亲怀抱着婴儿的孩子,所有他以为抓住的、与他一体的东西,最终都会将注定早亡的他留在原地,然后早早作出了打算,奔向更光明更长远的未来去,留他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淤泥里挣扎父亲如此,母亲如此,现在,就连朝颜,也要被这个所谓“兄长"规划着,送往别人的怀里去?
他不允许。
那是他的东西。
愤怒并不是熊熊燃烧的火,而是像冰冷的浸透骨髓的毒液,它顺着他细弱的血管蔓延,压过了他身体的疲倦和钝痛,他的视线落在了枕边,那是朝颜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绘着垂枝樱的纸鸢。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最长、最坚韧的竹篾。惹怒他的人,该死。想夺走他东西的人,更该死。他掀开竹帘,俯视着正缓缓抬头的春正,扬起了手臂,竹篾尖端刺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响动。
春正脸上的恭谦尚未褪去,便凝固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张了张嘴,然而被洞穿的喉咙只能徒然地翕动着,冒出一股股鲜血,血液喷溅而出,滴落在月彦苍白的手背上,沾污了他左手手腕上那颗黛色的小痣。他眼神冰冷地望着春正向后倒去,而后用沾着血污的左手虚掩着嘴唇,开始咳嗽起来。
杀人真累啊。竹篾脱手,他跌坐在地,他艰难喘息片刻之后,又挣扎着爬到了寝台边缘,胸腔里熟悉的灼痛瞬间反扑,更凶更猛,他的咳嗽越发剧烈,咳得他眼前发黑,仿佛内脏都要被撕裂。
真难受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受。
都是因为朝颜。如果不是她,她的兄长怎么会找过来?他又怎么会这么耗费力气?看,她总说“有我在,你不会死",可正是她,他现在才会如此痛苦。他心底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对,就是因为她,她带来的麻烦,就该让她承担后果。他们是一体的,不是么?他的痛苦,她也该分担。所以,当她握着那把切药的小刀,刺进他的胸膛时,最初的惊愕过后,是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
背叛!又是背叛!
她不是也被自己的兄长背叛过么?
为什么会背叛他?他早该知道,所有人都一样!都是骗子!为什么?为什么又一次信了她的鬼话!
她根本救不了他!
然而,当她仰起苍白的脸,握住他的手,将刀刃转向她自己心口时,那股怒火骤然间熄灭,随后,一种更诡异、更汹涌的情绪扑上他的心头。她的脸孔上全是他的血,眼中还涌出了当年与他母亲一样的眼泪。这一瞬间,奇异的满足感,像毒液一样,又一次蔓延了他的全身。是的,我们是一体的,我的东西,就算是我要死了,也应该是与我一起的。他脸上带着笑意,带着胸口灼烧的疼痛,意识沉入了黑暗。原来死亡跟他以往的梦魇,一点都不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彦再次睁开了眼睛。
只不过,那双眼睛中已经不再是属于人类的圆润的瞳孔,红梅的虹膜中央,竖立的瞳仁如同捕食前的蛇,狭长,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