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日月高悬01
朝颜第一次想起自己上辈子似乎是一个医者,是在十岁的时候。她居住在越后国的醍醐山城,祖上作为越后国的守护代,入主府中城之后,在越后平原上最为挺拔的醍醐山修筑了这座城堡。山顶是天守阁与家主一族居所,以及与家臣议事的大广间,山腰遍布防御设施,山谷之中,则生长连片的桃花和梨花,每到春天,粉白簇拥在翠绿山间,就像一片片氤氲的云雾。而穿过树林,走到山后,整片日本海一览无余。出入山城总是要走上漫长的山路,连时光的流速似乎也被山势拉得格外绵长。
朝颜便是伴随着缓慢的山中岁月长大的,只不过这辈子出生的时候,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人见家现任主母伦姬经历了一天一夜的阵痛,终于在第二天破晓时分,产下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在屋外廊下焦灼守了一整夜的家主刚要从侍女的手中推过那个被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女婴,就听见屋内的产婆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边,脸色煞白,对着那些刚松下一口气的人们惊惶叫道:“夫人……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她这辈子还有个双生弟弟,名字叫阴刀,人见阴刀。在武家,双生子常被视为动摇继承根基的不祥之兆,但好在他们是姐弟,而并非两个男孩。女孩长大之后可以嫁到其他国家,缔结姻亲联盟,男孩则需要留在家中接受严苛的教导,背负家族的未来。这微妙的平衡,让她和弟弟得以在酿醐山城一同活下来。
不过,她的弟弟阴刀因为在母亲腹中待了太久,出生的时候只有微弱的气息,自此,病弱便如影随形,从婴孩到他长大。朝颜有记忆以来,家中的气氛就不如山城景致那样宁静祥和。她的母亲因为这一次艰难的分娩伤了根本,从此之后再难有孕,每天都与汤药为伴,眉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忧愁;她的父亲因为妻子无法再生育,唯一的儿子又体弱多病,于是不断有其他亲族明里暗里给他施加压力,要求他在在族中过继健康的子嗣;而她的弟弟,则是终日待在屋子里,出行都有侍从跟随,连疫步行走都要被阻拦。
家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烦忧,没有人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她。于是她从小便学会了在山中自己跟自己玩耍,要么爬遍本丸里的每一棵树,要么在松林里四处流窜寻找落单的小松鼠,要么就是在冬日大雪纷飞的时候去院子里堆一个雪人,只不过往往第二天就被那几个性格恶劣的堂兄用木刀砍断脑袋,然后她与这些男孩子们又会爆发一场闹得醍醐山城鸡飞狗跳的纷争。人见朝颜,从来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十岁那年的春天,贴身侍女阿澄下山探亲,她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出了些母亲给的小物件,央求阿澄去城下町帮她带回来一些醍醐山城没有的新鲜物件。两个月后,阿澄回到山城,带来了一只精致的纸鸢,竹篾与白绢一起,构成了一只振翅白鹤的模样。
醍醐山城其实也有纸鸢,只不过武士家族向来不喜欢孩子摆弄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孩子们只能偷偷东捡一根竹篾,西偷一张蒙纸,扎上一个朴素到近乎简陋的纸鸢,还不敢让纸鸢飞得太高,要不然被大人看见了,少不得一顿责骂。人见家的孩子,从四五岁开始就要跟着剑术师父学习挥刀,即便是体弱多病的阴刀,在身体稍好的时候也必须练习。就那几个单调的动作和架势,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似的。朝颜私藏下了这只纸鸢,趁着父亲、族叔与家臣闭门议事的时候,偷偷溜到了弟弟的院子。
阴刀是个非常安静懂事的孩子,除了遵循父亲的命令,与师父练习挥刀的时候会勉强表现出一些锋芒之外,更多的时间他都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或许是练字,或许是看书。
朝颜每次来找他,总是能看到他小小的背影端坐在杌子前方,伏身练习字帖,时不时用手背掩嘴咳嗽两声,他的屋内七叠大小,无论冬夏都燃着火盆,灼热的气息蒸腾着原本清雅的泽兰香,竞透出几分甜腻。每当看见弟弟的背影,朝颜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也是这样,微卷而浓密的黑发,身着白色的单衣,异常清瘦的轮廓。而那一天,阴刀刚好结束了当天的书法练习,他将笔搁下后,听见了廊下传来的脚步声,扭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润的笑意:“阿姐。”他的窗户正对着山下的日本海,阳光与海交融,为他病弱的面容镀上一层近乎神性的光晕。
朝颜朝他举起手中的纸鸢,笑着晃了晃:“阴刀,我们来放纸鸢吧。”正值三月暮春,天守阁后的开阔的斜坡上,染井吉野樱开得正好,视线穿过幢幢绯云,能望见远处如带般的河流与更渺茫的平原。“阿姐,再高一些。"阴刀仰着头,苍白的脸颊因兴奋泛起淡淡潮红,手里紧紧攥着线轴。
“好,握稳了。"朝颜笑着,帮他牵引风势,纸鸢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湛蓝的天际,阴刀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难得的属于孩童的纯粹快乐可下一刻,他眼中的笑意骤然消散。
他忽然松开了手,纸鸢线轴滚落草地,他猛地弓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空洞得吓人,在朝颜惊慌的注视下,他捂住嘴的指缝间,赫然渗出了刺目的猩红。
朝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扯、变形,身周明媚的春景骤然褪色,正痛苦地伏在地上咳血的弟弟,与另一个模糊却惊心的记忆碎片狠狠撞在一起。在烛火摇曳的几帐之中,苍白的青年蜷在衾被间,咳得撕心裂肺,指间、被褥,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梅。她伸手将这个清瘦的身影圈入自己的怀中,手指本能地寻找到他手臂上的某个点,用力安心,另一只手则扶着他的肩膀,让他俗靠在自己的怀中,在他耳边安抚:“呼吸,慢慢呼吸,跟着我”这记忆突如其来,但又十分自然,仿佛已经烙印在了灵魂深处。朝颜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别怕。“她声音里的颤抖被一种陌生的沉着力道压下,她跪在阴刀身边,毫不犹豫扯开他的衣襟,让他保持呼吸通畅,手掌则迅速贴上他单薄的后背,感受他的咳嗽节奏,随着那个节奏,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抵抚,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他无力的脖颈,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跟着我,阴刀,吸气“她声音柔和,但指令简洁清晰,动作流畅不带一丝犹豫,全然不像一个才仅仅十岁的女孩。怀中的阴刀逐渐平复下来,尽管气息依旧微弱,脸上毫无血色,但最危险的窒息感似乎已经过去了。
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衫,春风一吹,一阵寒意袭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因为偷偷带着阴刀放纸鸢,她头一次挨了父亲一顿毒打。在她记忆当中,她的父亲虽然总是不苟言笑,对待手下的武士们十分严苛,但是对待女儿,他是不乏慈爱之心的,他任由她漫山遍野地疯跑胡闹,在她与堂兄堂弟们争执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回护她,在族叔们提议将她送去别家寄养时断然拒绝。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她动怒。
“朝颜!你知不知道,你的弟弟差点被你给害死。"父亲执着藤条的手在抖,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背脊上。
“我把他救回来了!"尽管藤条落在背上,一阵阵火辣辣地疼,但是朝颜仍旧仰着头,执拗地说,“我把阴刀救回来了!”“这次只是侥幸,若他真死了,你觉得你还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吗?“父亲怒不可遏,“我往日真是太纵容你了,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连自己弟弟的死活都不顾了!”
“可父亲不也是逼着阴刀每日挥刀,不是吗?”“他是武士,他生下来就是武士。“父亲厉声道,“武士就当死于挥刀之时。”朝颜愣了愣。
她第一次意识到,醍醐山城并不是她每天看到的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那些簇拥着山腰的梨花和杏花、拥抱群山的蔚蓝的日本海、寒冬时刻堆起来的雪人,都隐隐弥漫着乱世的硝烟。
父亲手中的藤条颓然落地,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朝颜,如果你是男孩就好了。”
如果她是男孩,那么她就是顺理成章的人见家继承人,阴刀……就是可以名正言顺舍弃的弃子。
她跪伏在地,忍受着后背藤条鞭打后的疼痛,内心心却有一个声音清晰响起:“为什么天生病弱就应该被放弃?”
那一天,她被侍女阿澄背回了自己的房间。当时的她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伏在阿澄的背上,听着阿澄心疼地啜泣,思绪却飞出了醍醐山城,出了越后平原,甚至飞到了好几百年。
“阿澄…她气若游丝。
“朝颜大人。"阿澄轻声应道。
“阿澄…”她将脸埋在阿澄温热的颈间,“人会有上辈子吗?”“朝颜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我上辈子似乎是一个医者。“她喃喃道,“我的病人是一…“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可怜人。”
父亲不愧是人见家督,即便是对着十岁的女儿,实行家法的时候照样是下了狠手,她的背上十几道鞭伤,剥下衣服的时候疼得她直抽冷气,敷好伤药之后,更是一连好几天都只能趴在寝台上。
为此,病弱的母亲强撑着身体,不顾侍从们的阻拦,闯进了家臣们正在议事的大广间,看似是与身为家督的父亲激励争执,实际上也在警告那些家臣:“朝颜和阴刀,是我拼死生下来的。人见家无权定夺这两个孩子的生死!”其间,阴刀身体稍稍好转,便急着赶来探望她。这是十年以来头一遭,她趴着,他坐着。
她还有些不习惯,自嘲般地笑着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小小的男孩蜷在她的枕边,不说一句话,只是垂着眼帘,有些难过地望着她。
过了好久,久到朝颜都想忍不住想要开口把他赶回去,他突然出声问道:“阿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朝颜一愣。
“因为我太没用了…即便是放风筝,都差点死掉,才害得阿姐被打。"他的声音与往常一样柔和,但是仔细察觉,能从中捕捉到一丝丝低沉和压抑,“如果…如果当初……只有阿姐被生下来……
“人见阴刀!“她厉声喝止。
阴刀愣了愣,黑色眼眸的阴翳散去,看向有些狼狈地趴在寝台上的她。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道:“人见阴刀,你记住,即便先天体弱,你也有活下去的资格。”
伤好之后,她没有再像以往那样漫山遍野地寻乐子,而是从堂兄那儿偷了一把木刀,在男孩子们练刀的时候,径直闯进了那座庭院里。男孩子们先是惊讶,而后嘲笑她作为女子不自量力,只有大病初愈的阴刀愣了愣,而后像往常一样唤她“阿姐",似乎并不因为她突然开始练习挥刀而觉得意外。
她与阴刀并肩坐在廊下,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他的面色、瞳孔以及舌苔,确定他没有大碍之后,这才放下心来。阴刀乖巧地任她做这些体格检查,等到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放松地向后撑着手时,才轻声问道:“阿姐为什么忽然想要学刀?”她侧头,乜了阴刀一眼:“那你呢?我听阿澄说,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就急不可耐要来练刀。”
阴刀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阿姐说,我有活下去的资格。”朝颜挑了挑眉。
“要活下去,要成为武士,要更加努力成为人见家的继承人。“阴刀笑着说,那笑容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若是我成为家主,再也没有人会因为阿姐带我放纸鸢,而惩罚阿姐了。”
朝颜望着弟弟的笑脸,一时说不出话。
初夏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似乎也在赞许这个孩子稚嫩却坚定的梦想。她跟着笑了笑:“我学刀……也是为了这个。”她脑中萌生的念头,如同扎根于灵魂深处的本能,在清晰地告诉她:你要活下去。要自己执刀,要不顾一切,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