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日月高悬02
自从那一次阴刀遇险,意外唤醒了朝颜脑海中属于医者的零散记忆碎片后,她的日常便多了一件隐秘要事。
每天清晨,她依然准时去阴刀的院子,跟着剑术师傅练习挥刀,但当日过午时,她便回到自己的房中,摊开纸笔,将那些不是闪现的,关于草药、学位、病症的片段仔细记录下来,再凭借某种隐约的直觉,将他们分门别类,小心装订成册。
纸和墨用得飞快,她就会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摸索出从前攒的零花钱,以往她都是花钱请山城负责采买的下人去城下町帮她带些城中没有的新鲜玩意儿,而那之后,这些零花钱都用来买纸笔和墨锭,顺便再找町中的郎中买几本医书。醍醐山城也有医者,但这些医者都是直接供职于人见家,受家主差遣,若是直接去问这些医者,她偷偷学医的事就会暴露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少不得要被骂不务正业。
阿澄一度以为自家小姐居然小小年纪就已经立下了悬壶济世的宏伟愿望。她十二岁那年冬天,负责跑腿的小丫头阿玉照例下山采买。回来时,她除了带回纸墨,还小心翼翼地捧回了一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朝、朝颜大人…“阿玉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安地瞟向廊外,“东西买齐了,只是……
朝颜接过那个包裹,一摸就觉得厚度不对,解开蓝布,里面除了一沓纸,还有一本薄薄的、装订朴素的书册,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堀川物语
作者:藤式部
朝颜眉头一跳,飞快地扫视四周,确定附近并没有旁人,才一把将书册连同蓝布整个摁进自己怀里塞,虎着脸低声说道:“让你替我买医书,怎么买了本物语集?要是被我父亲或者族叔看到,你我都是要挨上一顿家法的。”阿玉吓得眼圈一红,哭丧着脸,说道:“朝颜大人……小的又不识字。山下的町就那么一位郎中,他说……他的存货都让您陆陆续续买光了,实在没有了,这本还是他夫人的珍藏。说是……是平安时代一位才情出众的宫中女官所写,如今在识字的夫人小姐间很受欢迎,书的主角是一位行走四方的游医,郎中说,老是大人您立志学医,或许…或许可以看看这个,当个消造…朝颜用书册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却缓和下来:“就算是不识字,你有听说过哪位医者是看物语集学会医术的吗?"她看着阿玉双手抱头、眼泪汪汪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只得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故作严肃,“看来光会采买也不行,还得识字,否则日后别人骗了,怕是连鞋子都得赔进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玉怯生生的脸上,叹了口气:“以后每日午时,你来我院子里,趁着用饭歇息的空档,我教你认几个字。”没了新的医书可看,百无聊赖之下,她终究还是翻开了那本《堀川物语》。那个郎中也确实没有谁人,书中所记,确是一名女游医的行迹,只是细读下来便能发觉,执笔者并非医者本人,而是一位皇后入深山寺庙祈福的宫中女官,一次偶然意外,让这两位身份云泥之别的女子,有了短暂的交集。女官藤式部以她细腻的笔触,记录了那位平民出身的女游医为寻奇药,以身犯险,孤身一人闯入恶鬼徘徊的深山之中。字里行间,除了好奇与惊叹,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另一种生命轨迹的遥望。女官是中等贵族出身,从小便被困在内宅,学习吟诗弹琴,虽成为皇后身边的女官,在宫中颇有威望,但是人至中年,才想起自己空有才名,却从未走出过平安京的框架。而女医年纪轻轻,足迹便已经踏遍险山恶水。她问女医,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女医回答,是为了救人。
她当时下意识以为,这位女医是为了救自己所爱之人。直到她与女医分别,再回到宫中,看典药寮的医官们经年累月,与草木针石为伴,匆忙出入各种天潢贵胄之家,再看那些行走于京中街头巷尾的游医,悬壶济世,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仅仅因为对方身为一名女子,便将她为救人以身犯险的大爱行为,狭隘地归结于儿女私情,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深刻的羞愧。于是,她决议要找到这名女医,向她郑重致歉。后来……
朝颜急切地翻开下一页,却只看到一片空白的书册尾页。这本《堀川物语》竞然不是完整版!
“后来是发生了什么?!“她在短暂震惊过后,便是恼怒,抓耳挠腮之下,甚至气得在寝台上开始踢被子。
她没想到,生平头一回正儿八经看物语集,就遭遇了这等窘境。第二天,趁着父亲出城巡视,朝颜软磨硬泡,总算让阿澄答应带她去一趟城下町。
醍醐山的山麓上是家臣们居住的根小屋,而根小屋之下,便是商人、匠人组成的城下町。几年前越后国局势紧张时,父亲曾带着家臣巡视防御,朝颜也跟着来过一次。那也是她第一次下山,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森严的醍醐山城,还有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连绵町屋。她作为人见家主的女儿,一举一动都受到醍醐山城的关注,偶尔想溜下来看看,刚走到山口寺庙,就被巡逻的武士拦住,十分客气地请回了天守阁。没想到,她再一次冒着被父亲家法责罚的风险偷偷溜去城下町,竟然是为了一本未完结的物语集。
町内唯一的郎中是一名六旬上下的老头,在匠人町的偏僻处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据阿玉所说,正是因为城下町只他一名郎中,于是这老头从来不为生意发愁,每天就坐在町屋门口抽水烟,见谁都是懒懒撩起眼皮看一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对待阿澄和朝颜的到访,他也是同一副模样,只耷拉着眼皮说,《堀川物语》就那么一本,多的没有。朝颜追问到这本书何处可以买到时,屋内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老郎中双眼圆睁,脸色一变,忙不迭地把他们往外撵:“快走快走!要是我家老婆子知道你们就是买书的主顾,非把你们活剥了不可……”这一次冒险可以说是无功而返。
朝颜和阿澄沿着山路往回走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如砚台里化开的淡墨,渐渐浸染了山林。
走到半山一处拐角,她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在声声萧瑟的乌鸦鸣叫声中,城下町已笼罩在苍茫的暮色和初升的月色之下,灯火次第亮起,像是点点坠落的星光,而在一片模糊的灯影之中,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某片町屋的屋顶。
她愣了愣。
在高高的屋脊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他微微卷曲的长发,以及身上似乎带着金色暗纹的和服下摆。那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正在俯瞰着沉睡前最后一丝喧闹的街道,又仿佛只是恰好停驻在此。朝颜下意识想要再看得更清楚一些。
山风拂过,树影晃动。
她似乎只是眨了眨眼,那片屋脊身上仍是空荡荡的一片,似乎只是方才的月光与她开了个玩笑。
她怔在原地,心头缓慢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朝颜大人?”
走在前方的阿澄见她久久不动,回过头来看她。她扭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看向阿澄。
阿澄缓缓睁大了眼睛:“大人?您?哭了?”“啊?“朝颜这才反应过来,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在眼角摸到了冰凉的液体,然而这莫名流下的泪水让她更显茫然,“我?我为什么会哭?”阿澄无奈地走上前,半蹲下身,用衣袖小心心翼翼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说道:“大人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看不到剩下的故事,就要哭了。”…原来是这样。
朝颜盯着一脸的泪水,恶狠狠地说:“就是就是!物语没结局,简直就是恶人行径!”
那之后不久,父亲变得更加忙碌,山城的武士们私下议论,说城下町那位专为人见家武士打造佩刀的刀匠一家,一夜之间惨遭横祸,据说屋内只留下满墙触目惊心的血迹,人却不知所踪。
父亲震怒,认定是敌国忍者的手笔,不仅加强了城中戒备,对子女出入山城的管束也严厉到近乎苛刻。朝颜再也找不到机会下山,那本《堀川川物语》的结局,连同屋脊上那个谜一样的身影,都成了被搁置的悬念。再后来,便是她十三岁那年的深秋,母亲病逝。她的母亲伦姬夫人同样出身武家,但伦姬出生后便不如她那么幸运。伦姬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从未体会过被父母疼爱的滋味,十五岁时,兄长做主,将她嫁到了人见家。
或许正是因为童年的不幸,她对朝颜和阴刀格外宠爱,在这个并不算和睦的武士之家,用尽力气庇护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尽管朝颜每天翻阅自己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将从老郎中那儿买来的医书几乎倒背如流,还是对伦姬的病束手无策。伦姬只是微笑着看她做了各种尝试,在最终伏在她的被褥上无声哭泣的时候,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发。这个时候的伦姬,手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抚摸着朝颜的动作却依然温柔。
“朝颜。“她温柔地说,“你尽力了。”
“可还是没用。"朝颜将脸埋在母亲的被褥上,闷闷地说。“可是我感受到了我的朝颜是爱我的。"伦姬笑了笑,她拍了拍女儿细瘦的肩膀,说道,“……这样,即便是现在死掉,我也是幸福的。”“可……“朝颜抬起头来,看向母亲。
可……不应该是这样呀。
久病之人怎么会如此坦然赴死呢?
“人总是会死的,便当作是一场如约而至的梦境吧。"母亲笑着说,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在晴空之下熠熠发光的日本海,声音有些恍惚,“若真有什么放不下,那便是你与阴刀吧。”
“武家的孩子,从来都是被家族操纵的傀儡。我是如此,你与阴刀亦是如此。"她叹了一口气,再看向朝颜,“朝颜……你一定要……挣脱引线。”母亲的离去,像抽走了醍醐山城最后一丝温润的底色。葬礼那天,日本海送来咸涩的风,卷着初雪一般的纸钱,洒满了醍醐山的山道。朝颜穿着纯白丧服,她紧紧握着阴刀冰凉的手,一手揽过在寒风中不住颤抖的阴刀,阴刀的咳味被压抑在喉间,嶙峋的肩胛骨透过衣服格着她的掌心,她抬眼望去,父亲站在最前列的背影,仿佛一夜之间被风雪侵蚀得单薄而佝偻。母亲拼死生下这对儿女,却终究没能用健康换来长寿。而那句“人见家无权定夺这两个孩子的生死"的宣言,随着她的逝去,也失去了最强的屏障。家中的氛围变得更加险恶,族叔们的议论偶尔蔓延至回廊,过继子嗣的提议几乎是摆上了明面,父亲以沉默的威严暂时压制着,但朝颜看得分明,他眼底的疲惫与日俱增。
直到朝颜十六岁那年,父亲在一次与越中豪族的边境冲突中身负重伤,回到醍醐山城的时候,是被四名武士抬着回来的。箭矢几乎穿透了他的肺叶,他每次呼吸咳喘之间,都无助地咳出了带着泡沫的血。
朝颜看着被伤痛折磨的父亲,听着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段深埋于灵魂的属于医者的记忆再次被唤醒,她几乎要冲上前去,手指下意识地曲张,仿佛能触摸到父亲被箭矢穿透的创口。
但她被拦住了。
“朝颜,此乃男子之事,退下。"父亲受伤,家老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们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医者,却禁止她靠近。
那一刻,朝颜站在几帐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和医者们急促的低语,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以刀剑和男性血脉论尊卑的世界里,她所拥有的那点“前世的医术",连同她作为女子的身份,在真正的权力与危机面前,是多么无力。
父亲的倒下,如同摇摇欲坠的城墙轰然垮塌。朝颜与阴刀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当年那个一刀砍下她雪人头颅的堂兄,人见广忠。他是已故伯父的嫡子,当年伯父病逝之后,父亲作为弟弟接过了家主之位,他从幼时便有怨言,与朝颜起过多次冲突,而随着时光流逝,他长大之后,身强体壮,剑术出众,在部分中下层武士中颇有声望,他不再掩饰对继承人位置的渴望,开始频繁联络家臣,甚至在父亲的病榻前,言语间已隐隐以少主自居。醍醐山城的春日依旧樱花如云,但是朝颜和阴刀的世界,却似乎已经步入寒冬。
山中岁月依旧缓慢,但是醍醐山城却似乎缩得更小了,她能行动的范围有限,而周边,都是虎视眈眈的目光。她有时候会想,她与关在牢笼里的老虎,没有什么两样。
她的刀不再是孩童的玩具或是赌气的证明,她独自练习的时间越来越长,木刀换成了真正的、略轻于常规的打刀,刀锋在月色下透出淡淡银光,但每一次挥砍时,她都会想起母亲临终时对她说的话。朝颜,你一定要挣脱引线。
而阴刀,那个病弱的少年,则以惊人的毅力对抗着命运。他的练习场从庭院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室内,以避免风寒和窥探,咳血仍是常事,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沉静,甚至还带着几分锐利。在学习剑术之余,更埋头于政务、军略、律令的典籍。
当健康的体魄已成奢望,他必须用十倍百倍的智略与意志,去弥补先天的不足。
有时候,朝颜会遵循着前世的记忆碎片,给他熬煮一些清痰止咳的药膳,在他独自练习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练刀的练习场。阴刀只有在这个时候,总是紧绷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姐弟俩仍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廊下,看着如水的月光洒满庭院,照出那几个残破不堪的剑靶,阴刀双手捧着尚还温热瓷盏,看向朝颜,轻声说:“阿姐,如果我有广忠堂兄那样强壮的身体…”
“那你就不是人见阴刀了。"朝颜打断他,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糕饼,塞进阴刀的怀里,“阿玉今天刚去城下町带回来的,山城里可没有的,好好藏着,别叫父亲发现。”
她抬眼看向阴刀,十六岁的阴刀已经要比她高上许多了,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这张与她几乎一样的面孔。她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太阳穴,再点一点自己的心心口。“我们得靠这里。”
智略与意志,是他们唯一的利器,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时间压迫下,依然显得捉襟见肘。父亲伤势反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对家中的掌控力日渐流失,广忠的势力却在稳步扩张。
朝颜知道,一旦父亲离世,或者彻底失去权威,等待她和阴刀的,最好的结局是被边缘化,或者被当作筹码交易。而最坏的,则是悄无声息的病故或者是意外。
她不能坐以待毙。
十七岁时,家臣中提及了与继国家的联姻,这个消息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传到她耳中,她独自一人在天守阁之后的临海悬崖上坐了很久,望着远方几乎与天色连成一道的海岸线,任咸涩的海风吹拂着她的面颊。母亲的声音又在她耳边低语。
然后,她去了父亲的病榻前。
这也是她第一次向病中的父亲陈述她自己对于当前局势的看法。她主动向父亲要了这桩婚事。
她跪坐在父亲的寝台前,声音沉静:“这并非完全是为了阴刀,也是为了我自己。”
留在醍醐山城,一旦父亲倒下,广忠上位,她便是他巩固权势、笼络或是威慑某个家臣乃至外部势力的工具。
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继国家实力雄厚,声威远播,如果能成为家主的正室夫人,她所带来的联盟分量,将足以震慑醍醐山城内所有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这桩婚姻本身,就是对广忠最直接的警告,也是对父亲权威的一剂强心针,更是为阴刀争取喘息时间的最好方法。
父亲已经略显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唯一的女儿,视线扫过她鬓边的鬓发,身上青瓷色雪轮花纹的小袖,此时的她,与其他的武家姬君并不同。然而,他的女儿,已经在替他谋划了。
他沉默半响,最终说道:“朝颜,是父亲无能了”朝颜笑了笑,轻声说:“不。“她将手中盛着父亲汤药的瓷盏放置身边,道,“若是父亲此时身体康健,也会如此决定,对吗?”十八岁的春天,她与继国家年轻的家主继国严胜的婚事,在一种复杂而紧绷的气氛中定下了。
出发前夜,她与阴刀在那盛满月光的廊下告别,她仍旧是熬煮了一夜的药膳粥,一次性塞给了他十来个从城下町偷运来的糕饼。阴刀仍是温和地看着她,任她给他塞了满怀的东西,听她唠唠叨叨说着以后练刀要注意分寸、以后吃东西也要小心广忠给他下毒,最后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着阿姐功成名就来替你撑腰。”他垂了垂眼帘,忽然轻声道:“如果我…如果我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像真正的武士那样驰骋战场,建立功勋,或许……或许阿姐就不用远嫁异乡了。月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朝颜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从他紧紧抿住的嘴唇,看出他似乎正在压抑着他的感情。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急切地反驳或者安慰,她只是静静坐着,然后伸出手来,将弟弟比自己更加宽阔的肩膀搂在了自己的怀中。她感觉到阴刀的身体在她怀中轻轻一颤。
“阴刀。“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记住,这不是牺牲,这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