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日月高悬03
对于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继国家主,朝颜算得上是知之甚少。相对于她整天痴迷剑术的,对未来的夫君反而兴趣缺缺的样子,阿澄就比她要着急多了,一连数日,她变着法子与那些在大广间附近行走的仆役们攀谈,打探关于继国家主的消息。
据说,这位继国家主名叫继国严胜,十六岁便从重病的父亲手中接过继国家的权柄,不到三年,他便将偌大的继国家牢牢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据说,这位严胜大人御下极严,继国家的军队是以纪律森严著称,行军过处几乎从未扰民,而对待自身,他更是苛刻,食不言,寝不语,背脊永远挺直如松,更是每日不到卯时便会起身在庭院练刀,无论冬寒夏暑,从未有一日懈怠。据说,这位严胜大人生得极为高大英武,寻常男子站立时,甚至不及他的肩膀高……
人见家送亲的队伍自醍醐山城蜿蜒而下,规模盛大得近乎炫示,武士们身着整齐的铠甲,举着马印和指物,护卫装载了漆器、丝绸、刀剑乃至书籍的嫁妆长列,以及着朝颜所乘坐的手舆,沿着醍醐山的山道上,朝着陆奥国进发。朝颜临行前被人见家年长的仆妇好一番打扮,她因为常年顶着烈日练习挥刀而被晒成小麦色的脸颊上敷着白粉,原本不怎么修饰的眉毛也被打理得如同烟雾一般轻柔淡雅,几番胭脂与口脂的修饰下来,再带上白色的棉帽子,披上绣了人见家燕尾蝶家纹的打褂,打褂外面再披上一层沉重而华丽的大袖礼服。这么一整套行头,让坐在手舆上的朝颜感觉自己似乎裹进了一层厚厚的棉被里,她稍稍松了松领口衣领,一边听手舆外随行的阿澄碎碎念着这段时间从大广间打听来的消息。
只是越听越觉得这位严胜大人的形象越发离奇。当阿澄说到继国严胜身长九尺,髯长过膝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打断:“阿澄。你再′据说′下去,我就要以为我要嫁给一头成了精的黑熊了。”阿澄似乎有些忧心忡忡:“可……可如果这些传说都是真的,大人您如此娇小单薄……
朝颜忍不住提醒:“容我提醒,我应当是整座醍醐山城中个头最高的女孩…“若那位大人不通柔情,使用蛮力……
朝颜再一次郑重提醒:“恕我直言,我恐怕也是整座醍醐山城最能打的女孩…
“大人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我明明也是整座醍醐山城最耐打的!"话一出口,朝颜才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等到了仙台城,我一定要向严胜大人进言,恳请他对待大人的时候要温柔一些。”
朝颜…”
她揉了揉跳痛的眉心:“原来你担忧的是这个啊,阿澄。”陆奥国与越后国虽然接壤,但两城之间居然不近。朝颜偶尔坐不住的时候,便会取下棉帽子,脱掉外层繁重的大衣,与送亲的武士们一道步行。起初武士们还倍感惊愕,个别年纪较大的更是劝谏她,身为姬君更当安坐在手舆之中。
她挥了挥手,说道:“既为武家女,便当如武士一般出嫁。“她说着,笑了起来,“更何况,这个地形,我也担心抬手舆的人一不留神,就把我连人带舆摔出去。”
送亲队伍走了数日,才进入了两国交界处的一片密林,穿过此地,便能到达与继国家约定好的交界之处。
朝颜曾在父亲的屋中见过这里的地形图,知道这里山路崎岖,树木幽深,林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黄昏时分,林间已经昏暗如夜,周遭除了可能埋伏的敌国忍者,还有潜伏在林间深处的各种野兽。因为离继国家约好的地点并不远,且夜色渐浓,山路湿滑,随侍们担心朝颜安危,又忙不迭地催促她披上大袖礼服,戴上棉帽子,以一副出嫁姬君的装扮,坐回手舆,而护卫的护士们都打起了精神,手按刀柄,警惕前行。朝颜坐在微微晃动的手舆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她过不了一会儿便要向跟随在手舆旁的阿澄询问外界情况,从黄昏一直问到了明月高升。
阿澄也不嫌她啰嗦,只觉得平时看上去沉稳的大人竞然也像小女孩一样怕黑,便故意笑着说:“大人这是怕鬼吗?”朝颜愣了愣,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这世界上哪有鬼。”然而,舆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非但未能驱散那股子不安,反而令她心中压抑的感觉更加浓重,仿佛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空。
紧接着,便是骨骼碎裂的疹人声响,舆轿猛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武士们仓促地呼喊:“有敌袭!拔刀!保护大人!”几乎同时,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穿透轿帘,弥漫开来。那是属于血的味道。
朝颜正要去摸身侧的佩刀,下一刻,一股巨力袭来,整个舆轿被猛然掀翻,她随着惯性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硬土上,眼前一阵发黑。这猝不及防间的撞击,可比爬树摔下;来要疼得多,她狠狠咬了咬舌头,用舌尖的刺痛强迫自己庆幸,用力晃了晃头。
她扯掉碍事的大袖,从倾覆的轿子挣扎着爬了出来,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火把零落散落,映照出宛如地狱的惨状,残肢遍地,猩红浸染泥土,一个高大得不似人性的身影,正蹲在一名武士身边,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满足的哼唧声。
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缓缓扭过头来。那人……不,他似乎已经不是人了,他的眼睛是如同血一般的猩红,咧开的嘴里是锯齿般的尖牙,咀嚼着一个小棍一般的物件,混合着涎水的血法从他嘴角淌下,借着一旁摇曳的火光,朝颜看清了在他齿间滚动的,是一截属于人的手指头。
这……
这是什么……
怪物?
朝颜瞳孔紧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而那个怪物歪了歪头,站起身,转过身来,他的右手提着一具残破的身体,那个人穿着人见家的轻甲,而未被甲胄覆盖的地方,已经被啃噬得血肉模糊,他似乎还未完全断气,那双已经逐渐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望向火光中的朝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大……大人…快兆”
那是前几天劝朝颜回到辇中的年长武士。
朝颜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藏在打褂衣袖中的手指正止不住地颤抖,而怪物却似乎已经对啃噬了一半的猎物失去兴趣,它随手将残躯向旁边一扔,便咧开血盆大口,朝朝颜扑了过来。
那股浓郁到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生死关头,朝颜咬着牙,压下本能的战栗,颤抖的手扯开身上华丽的打褂,将无用的怀剑丢开,反手探入倾覆的轿厢,握住了那把她真正的倚仗。一一“青岚”。
刀光如它的名字一般清冽,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迎向恶鬼袭来的利爪。这把太刀,是她与阴刀告别时,在洒满月光的廊下,阴刀捧到她眼前的苍白的少年眼眸如当时的月光一般温柔朦胧:“阿姐,这把刀,愿它……能代我护你一程。”
“铛一一!”
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中,朝颜虎口巨震,几乎握不住刀。这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硬度!
“阿姐,女子练刀不比男子,男子有的是力气,而女子。“阴刀笑着说,“需要借′势。”
她强压下身体本能的恐惧,奋力荡开攻击,在与怪物错身开的时候,将刀刃转而向后,顺着身体的惯性,她顺势一刀斩向怪物的右臂。扑哧!
刀刃斩断筋肉骨骼的滞涩感清晰传来,怪物的右臂应声而断。得手了?
然而,一击即中的庆幸还未升起,却见那个怪物恍若未觉,狞笑着,转过了身,朝着她再次扑来,动作中没有半分迟滞。它……感觉不到痛?
这个认知带来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方才借势用尽了巧劲和时机,此时的她身形未稳,根本无法再出一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另一只完好的利爪已撕裂空气,直逼她的面门。
她避无可避。
“朝颜大人!!!”
那一刹那,她听见不远处传来阿澄出一声泣血般的尖叫,而怪物带着血腥味的利爪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眼睛的时候,猛地顿住。隔着那几只扭曲的利爪,她看见怪物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有某种深埋的东西被强行搅动。而在那片令人作呕的血色深处,竞极为诡异地,闪过一丝挣扎的、近乎茫然的……类似于红梅色的色泽。也正在此时,一道赤红弧光,毫无征兆地自林间最深的阴影中迸射而出。没有风声,没有杀气。
只是纯粹到极致的刀光。
时间仿佛被这一线光芒割裂。
那只僵在朝颜面前的鬼爪,连同恶鬼整个狰狞的身躯,在这一线下无声地湮灭,化为簌簌飘落的黑灰。
一切喧嚣、惨叫、血腥,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朝颜单膝跪地,以青岚支撑着颤抖的身体,剧烈地喘息着。她抬起头,望向那道光芒来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暮色与林木的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赤红色羽织,手中握着一把看似平凡的黑色太刀。当他完全步入这片被血与火浸染的空地时,匍匐于地面的残存火光,轻轻映亮了他的轮廓。
朝颜看清了他的眼睛。
与他耳边垂落的日轮花纹的花札耳饰一样,是初升的朝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