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05(1 / 1)

第28章日月高悬05

自那一天之后,继国严胜便会带着自己的佩刀,来到她的庭院中晨练。每日破晓,天色尚且是青灰色的,朝颜拉开房门,便会看见他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起初他只是站在一旁观看,偶尔在她动作凝滞或者发力有偏的时候,简短地提示一两句"呼吸,不要断“视线随刀尖走”他的指点精准而务实,没有多余的花哨,声音也低沉而稳重,简直就如同朝颜最严厉的老父亲。但确实,每一次调整都让她觉得自己挥刀的时候更顺遂一些。一段时间之后,他带着自己的佩刀,开始与朝颜对练,虽然他大多只守不攻,但朝颜还是逐渐看清了这位年轻的继国家主在剑道上的可怖造诣。他的刀快得有时候只剩下一缕残光,会给人一种轻盈有余力量不足的错觉,但实际他每一击都重得能够轻易劈开厚重的草卷靶心。那不仅仅是技巧,更是经年累月血肉意志都淬炼进刀锋中的苦行。

而随着她与严胜的接触越来越频繁,似乎本丸的侍从们也意识到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联姻的摆设,态度殷勤了不少,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无意中从年老的仆人口中听说了严胜还有个弟弟,双生子弟弟。正因为是双生子,犯了武家的大忌,这位继国家次子在七岁的时候便离家出走了。

“说是要按照约定去寺庙里出家修行,但是后来老家主去寺庙中寻他,寺里却说根本没见过他。"老仆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个七岁的孩子……唉,也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在人世。”朝颜一言不发地听着继国家的旧事,想到了她在严胜面前提到那夜救了她的人与他长得一样时,严胜几不可察地皱眉。天底下竞然有这样的巧合。

不过,与她跟阴刀不同,武家的双生子兄弟因为涉及继承问题,所以处境往往会更为尴尬,也许两兄弟的感情并不和睦,她便不再于严胜面前提起那个极有可能是他弟弟的人。

每天晚上,严胜都会来到她的门前。

他总是在她房中灯火熄灭后不久悄然而至,他并不叩门,只是静静地坐在或者立于外间廊下。起初朝颜还紧绷着神经,在黑暗中聆听门外几不可闻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声响。但后来,这种存在本身成为一种奇特的安定剂,她知道他在那里,如同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屏障,将门内与门外的那些血腥的梦魇暂时隔开。而等到她气息最终平稳,沉入睡眠后,他才会起身离去。直到临近秋天的某个夜里,暴雨降临了这座城池,惊雷炸响,闪电瞬间将屋内外照得惨白,朝颜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雷声的间隙,她清晰地听到了雨点狂暴砸在屋顶和屋檐的声响,也在闪电照亮夜空的那一刻,看见了门外坚守着的身影。

他没走?这样的暴雨夜,他竞然还在外面。一股冲动驱使着她掀开了被子,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门边,几乎没有犹豫地拉开了移门。

狂风卷着冰凉的雨丝猛地扑了进来,廊下,严胜果然靠着廊柱坐在那里,他没有戴斗笠,墨色的头发和肩头已经湿了大片,深色的羽织被雨水沾湿,颜色更加深沉。他听见响动之后便抬眼望了过来,闪电再次划过,映亮了他脸上些微讶异,以及那双被雨水浸染得愈发幽深的眼眸。朝颜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抓住了他袖口被沾湿的衣料,她只稍稍用了点力气,而他也顺势起身,随着她一道进入了干燥温暖的屋内。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雷霆。从他衣物上抖落的雨水却点点抖落在榻榻米上。

严胜脱下了潮湿的衣衫,露出了精悍的身躯,沉默而坦然地躺进了她的被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侧过身,用自己远比她高大健硕的身躯,将她轻轻拢进怀中,将下颌抵在了她的发顶,他的体温很快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一种坚实而温暖的包围感取代了所有的惊惶。

朝颜僵硬的身体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渐渐放松,最终沉入了无梦的酣眠。那个雨夜,就像是一道分水岭。

白天,他们依然持刀对练,而夜晚,他用高大的身体将她笼在怀中,他闭着眼睛,呼吸却比白日挥刀的时候更加急促紊乱,她将他束发的绳结解开,泛着隐隐红色光泽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再轻轻落到她的脸颊上,她在摇晃的光影中开始眩晕起来,然后,她拉过他的手,在他布满薄茧的指腹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他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声音低沉微哑:“你不必……亲吻这里。”朝颜抬眼看向他,他的身躯遮挡住了大部分,她只能看见他额角的细汗,以及脸颊上微微泛起的潮红,她伸手环住他的后颈,将彼此拉得更近,笑着说:“吻这里,你的脸会红。”

严胜沉默半响,最终将头埋在她汗湿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与严胜的关系,在剑锋与体温的交叠中,变得自然且亲密。严胜开始与她分享更多,他告诉她,他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最强的武士。她与他一道坐在廊下,一条腿放肆地放在了他腿上,看见他仍是正襟危坐的模样,笑着说:“那巧了,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战胜天下间最强的武士。”严胜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放在自己身上的腿,在自己的庭院里面,她没有着袜,莹白的皮肤与他深色的袴形成鲜明对比,他稍稍移开视线,道:“身为继国夫人…姿态要端正…”

“除了你还有谁会看见?“朝颜笑着说,她双手撑在身后,“你说话一直都是这么慢吞吞吗?”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说话很快的,吵架的时候你可吵不过我。”他微微皱眉:“我不会吵架…”

“想想也知道。"真是个无趣的人啊,朝颜心中感叹道,她看向廊外纤云不染的碧空,问道,“严胜,你相信人有前世吗?”“你不答我就当你不相信了。“朝颜说道,“我前世啊……可能是个医者。”“虽然似乎没能治好我的病人,但最终我是笑着离去的,可能也是死得其所吧。”

严胜看着她望向廊檐外的眼神,秋日的阳光在她的眼眸中似乎也温柔了起来,而她却在这个时候扭过头来,看向他,笑着说:“所以,有点头疼脑热的话,就来找我吧,我很在行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她又笑了:“若是治好了你,那是不是代表着,我战胜了天下间最强的武士?”

严胜知道她牵挂着醍醐山城的弟弟,便给了她一只精心驯养的信鸽。“用它吧……“他说得轻描淡写,“总比依靠未必稳妥的使者强……她开始提笔给阴刀写信,她先是从仙台城的海说起,与醍醐山城一样的海,但是景致却大不相同,醍醐山城是静谧的,而仙台城则浸着武士与町人来来往往的喧嚣,似乎一个是避世的桃花源,一个是充满了市井气的人世间。“我不知道信鸽是否真的能将我的问候传达至醍醐山城,但我需要你知道,阿姐很想你。”

除了一起练刀之外,严胜也开始在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场合,让她陪伴在侧,与继国家的重要家臣会面。他不刻意介绍,也不要求她扮演什么角色,只是让她在那里听着,看着,逐渐被承认为这座城池未来主母的一部分。朝颜学得很快,她本来就很敏锐,在严胜无声的支持下,逐渐也能在恰当的时候,说出得体而有分量的话。

一年后的秋天,朝颜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健康的男孩,严胜为他取名为“岩继",岩石的岩,继承的继。分娩那日,他一直在产房外徘徊,直到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产婆打开门之后,他第一次不廊仪态地疾步而入,来到了躺在寝台上的朝颜身边,握住了她汗湿的手。朝颜看着他,虽然有些疲惫,但还是扯开嘴角笑了笑。她本以为她这一辈子的人生就此尘埃落定,成为继国严胜的妻子、继国家的主母,抚养岩继长大,为远在醍醐山城的弟弟阴刀撑腰,助他继承人见家。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因为边境摩擦,严胜决定亲自率领一队精锐武士进行一场迅速的夜间行军,以作震慑,并探查虚实,临行前,他计算好了行程,告诉她:“多则五日……必会返回……

朝颜抱着襁褓中的岩继,在城门上目送他披甲的身影融入暮色,忽然心中又升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是不安,又似乎是焦虑,那感觉隐约有些熟悉,却又抓不住源头。

她暂时将这种情绪压在心头,每日靠着处理城中琐事分散心神。五天过去了,队伍未归。

六天,七天……

派出的探马回报,只在预定的路线上发现了激烈的战斗痕迹,以及零星散落的、属于继国家武士的破碎甲片和武器,却不见人影,也没有尸体。虽然消息被严密封锁,但不安的气氛仍在仙台城内弥漫。第十天,继国家已经有沉不住气的族人开始说一些丧气话。“没有严胜大人的话…仙台城会怎么办?”“如果敌国真的要进攻的话,谁能抵挡…”朝颜一开始并未理会,直到那句“严胜说不定已经战死”撞入耳中,她右手倏地排在案几上,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比她年长不少的继国族叔,冷冷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见到尸体,那他就还活着,这一类动摇人心的话,我不想在听到第二遍。”

固执的族老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态度?”“态度?"朝颜微微扬起了下颌,目光锐利,“我倒想要问问叔父您,主公生死未卜,你身为族老,不想着稳定人心,反而先于众人散播谣言,您……又是什么态度呢?”

族老气得手指发颤,咬着牙,半天说不出来话。而在继国家人离开之后,她则独自坐在内室,对着烛火发呆,她听见夜风穿过庭院,便扭过头,看向门外的庭院中。庭院内几丛筱竹,将月色切割得支离破碎,夜风带着细微的寒凉,将廊下的垂枝樱枝丫吹得摇摇晃晃。她的眼神有刹那的失神,似乎在很久之前,她也置身于这样一个庭院,坐在廊下,看着如水的月色流淌过窄小的庭院。她的思绪纷飞之间,听见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夫人一一!”

“严胜大人…严胜大人回来了!”

第十二天夜里,严胜踏着月色回来了。

他身上的铠甲沾满了黑红色的近乎干涸的血污与尘土,多处破损,脸上带着擦伤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手中紧紧握着他的刀,指节捏得发白,他一个人,站在庭院中央,像是一座刚从血海中打捞出来的孤岛。没有其他武士。一个都没有。

朝颜的心瞬间沉到了水底,她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而他没有看向她,没有解释,没有诉说遭遇,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越过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居室。

他反手关上了门,将自己隔绝在内。

整整三天三夜,那扇门没有开启。

朝颜不知道,在那扇门之内,严胜在想些什么,在经历什么。她只是沉默地,替他承受门外所有的狂风骤雨。

有怀疑严胜孤身归来是否临阵脱逃的声音,有急切请求严胜抚恤那些阵亡武士家人的声音,更有提到了几年前朝颜夫人也是独自一人从血泊中走出,这一次的行军失利是不是"恶鬼之蝶"的诅咒。她以未来主母的身份强压下所有涌动的不安,勉力维持着城中的秩序,只是每夜,她都会抱着岩继,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夜深露重,转身离开。

直到第三天夜里,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严胜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色的常服,头发草草束起,脸上胡茬凌乱,眼下阴影浓重。

他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走到了朝颜的房门外,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月亮,静静地站着。

朝颜在门内早已察觉,她屏息等待着。

良久,严胜低沉沙哑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扉,传入她的耳中,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沉重以及无力感。他说:

“对不起,朝颜。”

从那一天夜里,她的人生,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