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07(1 / 1)

第30章日月高悬07

每晚擦拭青岚,,已经成为了朝颜雷打不动的静心仪式。仙台城内有继国家专属的刀匠,定期为武士们保养刀具,但曾经的家主严胜对于自己的刀极为看重,每日擦拭以及日常的保养从不假于人手,朝颜在与他相伴的那一年多里,也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影响,将青岚的养护视为己任。先用棉布仔细擦去刀身上的浮尘与旧渍,用打磨得极细的云刀粉去除刀身上残留的微痕,而后左手握稳刀茎,刀刃向前,右手持打粉棒,开始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敲打刀身。这个程序是需要反复进行的,在旁人看来她对着一把刀敲敲打打可能会觉得枯燥,对她来说确实难得安宁的时刻。机械性的、重复性的动作,代表着她可以不用思考,手上动作不停,脑子却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烛芯燃烧偶尔的噼啪声、廊下风铃轻轻摇动的叮铃声、夏风吹过庭院幽竹的沙沙声,都会让她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惬意与轻松。她沉醉于这份无人打扰的静谧。

她右手握着打粉棒,敲到了刀身的铭文处。而这时,她身后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眼睫微动,并没有回头,而那个人停在了她身后不过一步的距离,然后跪坐下来。在那个人向她伸手的同时,她左手转动,将手中的太刀向后挥去,锋利的刀刃精准地贴上了来者颈侧皮肤。

她微微侧首,看向跪坐在她身后的女人,雾姬。“不想死的话,不要不经通禀就靠近我。"她声音冰冷。雾姬并没有因为突然架在她脖子上的太刀而被吓到,那双红梅色的眼中闪过几分失落,缓缓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轻声说:“妾身……妾身看朝颜……大人一直在忙碌,想着…也该到了就寝的时辰了。”朝颜的刀锋离她脖子只有一线的距离,她清楚道青岚的刀刃有多么锋利,只要她的手腕再递进半寸,或者雾姬因为恐惧身体稍稍一颤,她的刀就能轻易戈开对方纤细白嫩的肌肤。

她阖下眼帘,收回刀刃,说:“阿碧呢。”“岩继少主似乎从梦魇中惊醒,阿碧忙着去安抚了。"雾姬唇边漾开柔婉的笑,"“她临走前吩咐妾身,务必提醒大人早些安歇。”朝颜转回头,没有再说话。

她也有些困惑,当初她为什么会把雾姬带回来。或许是是因为那天寡淡的月色之中,雾姬艳丽的妆容下,那双红梅色的眼睛里的无助和哀求,像一面镜子,让她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她曾经也以为自己将会丧命于恶鬼之手,血肉成为供养恶鬼继续为祸世间的养分,但是继国缘一的刀救下了她,她活了下来,得以如母亲临终前的愿望,挣扎着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

那……如今的她挥刀救下了雾姬,是否也意味着,她拥有了将他人从对恶鬼的恐惧中引领出来的能力?

她最终没有抽回被雾姬紧紧攥住的衣角。

救人的方式有很多,她可以给一笔丰厚的赎身钱,让雾姬自谋生路,今后无论是作为当地豪族或者是富商的妾室,也能生活得很好,即便她仍选择留在清水屋,那么只要朝颜御前还掌控仙台城一日,那么清水屋的雾姬就可以不用生出其他的担忧。

但她还是把雾姬带回了仙台城,给雾姬赎身的钱还是从她自己的私人金库掏的。

这大概也是清水屋老板经营置屋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经历自家的花魁是被一个女人给赎走的。

人是带回来了,可是如何安置又让朝颜颇为头疼。如果她是男人,那么这个美丽的花魁就会成为自己的妾室。可偏偏她是女人,岩继年纪也还小,而花魁自小所学的都是些琴棋书画,并非如何做一个称职的侍女侍奉他人。她曾想过将雾姬许配给身边有才干的家臣,但是话还没说出口,雾姬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阿碧给她梳头的活儿,会在她就寝前为她梳理长发,更衣铺床。

阿碧起初还有些抱怨,但是当雾姬用那张美丽到极致的面孔对她笑一笑,阿碧便红着脸败下阵来,随她去了。

见雾姬主动还灵巧,朝颜也想过让她跟阿碧学习怎么管理仙台城侍从们日常琐事,不仅有一技傍身,还能在城中积攒一些威望。当时雾姬正在为她梳头,动作非常轻柔,生怕手中的梳子扯断一根青丝。“朝颜大人不用为妾身思虑过多。"雾姬轻声说,她的语调比较低沉,跟她的容貌一样,带着似乎能够蛊惑人心的柔美,“妾身自幼患有怪寂,不能见日光,无法像阿碧那样操持内外。”

她说着,微微倾身,凑近了朝颜的颈间,气息拂过朝颜耳畔,:“若大人不弃,容得下妾身…妾身愿为大人梳一辈子头。”朝颜愣了愣,看着镜中雾姬那双红梅色眼睛,说道:“一辈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有多长……万…

雾姬的右手绕过她的颈侧,食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桑染色的衣袖褪至腕间,衬得那截手腕更加苍白,也令她手腕的上骨性突起上的黛色小痣格外清晰朝颜的视线凝在那颗痣上,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有什么记忆碎片似乎正挣扎着,想要破开她脑海中重重雾霭,令她意识失神,竞忘了斥责雾姬逾越的举动。

而这时候,雾姬已经收回了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请大人……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

朝颜将自己的视线从她的手腕处收回,再一次看向镜中的自己:“这乱世之中,谁能料得到自己这一辈子魂归何处呢。”雾姬执起木梳,继续舒缓的动作,笑着说:“说不定……说不定大人能得永生呢。”

朝颜只当是一句无心的奉承,嗤笑一声,没有再回应。她在雾姬的侍奉下换好就寝的里衣,照例在就寝前屏退了对方,而移门合拢前,她也从被褥间探出身体,将烛火吹熄。她没有看到,雾姬在移门只剩一个缝隙的时候,用那双红梅色的眼眸死死地凝视着她,像是将要从她的躯体中抓住一个蜷缩在深处的灵魂。这一夜,朝颜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梦中又回到了那片被血腥浸透的密林,她赤着脚,有些无助地踩过那些冰冷粘腻的泥土,看着那些往日熟悉的面孔变得僵硬且青白,他们直到死亡,仍没有合上双眼,收缩的瞳孔中凝固着惊恐,与不甘。“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对不起、对不起!……只有我活了下来……她跪倒在残肢和血泊之间,双手深深插进污浊的泥土,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坠落,咬紧牙关,竭力压抑着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那个一刀从恶鬼爪下救下她的人,并没有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将那把插在土里的太刀拔出,递到了她的面前。

如有不甘,那便握紧你的刀。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朝颜猛地睁开眼,从寝台上弹坐起来,长大嘴剧烈地喘息,冷汗浸湿了单衣,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只有月光透过纸窗将她颤抖的影子映在了屋内的墙壁上。

她……她又陷入了梦魇。

而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叩响了门扉:“朝颜大人?”朝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仍然在剧烈跳动,她侧过头,看向移门,那里已经映出一个袅娜的人影。

“朝颜大人,您……做噩梦了吗?”

是……雾姬?

朝颜还未回话,门外的雾姬已经推开了移门,廊外的月光从门缝之间倾泻而入,明目张胆地攀爬着,照亮她苍白的、布满泪水的脸颊。门外的雾姬似乎愣了愣,随后进入屋内,反手合上门,疾步走到了寝台前,她一手扶住了朝颜轻颤的肩膀,另一手手背轻柔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我说过……“朝颜声音低哑,“不经禀报就靠近我…”“可是朝颜大人,此时杀不了我。"雾姬轻声截断了她的话语。朝颜撩起眼皮,抬眼看她。

雾姬那双美到极致的红梅色眼睛带着笑意看着朝颜,那只方才为她拭去泪水的手已经放下,将朝颜轻轻颤抖着的手从被褥里扶了出来:“您看,大人的手抖成这样,怎么握刀呢?“她说着,扶着那只手,低下头,在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放肆。"朝颜倏地抽回了手。

“雾姬,你僭越了。"她冷冷说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雾姬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听见朝颜的话后,再抬眼时,那双红梅色的眼睛里已经带着些委屈。

“可是……若是袖手旁观,目睹大人因梦魇而痛苦…她顿了顿,说道,“我做不到。”

朝颜身体微僵。

而她却趁机探出身体,朝朝颜靠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大人的风姿,如月光般高洁,若袖手旁观,或许不会触犯禁律,但是日后的年年岁岁,妾身将再难坦然望月。”

这些……这些话……

她怎么能这么坦然说出口!

朝颜想去摸索枕边的青岚,而雾姬却恍若未觉,猛地向前一倾,将自己撞进了她的怀中。

“大人……“雾姬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带着一丝颤抖,“妾身方才也做了部梦……好像是回到了清水屋中的那一夜…如果不是大人如天神般降临……妾身恐个七……听以妾身才想着到大人的屋前,离大人更近一些,妾身也能心安。”她伸出双手,环住了朝颜的腰身,像溺水者抱紧了浮木。“大人……求您…救救妾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