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日月高悬08
朝颜年幼的时候,常常会因为一些琐事跟人见家的堂兄起争执,并且发展到了拳脚相向的程度。她从来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体比自己强壮而露怯,反而越占战越勇,即便打得鬓发散乱、衣衫沾尘,也绝不求饶,只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父亲总是摇着头说她没个女孩样。
而缠绵病榻的母亲,则会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涂抹膏药,一边心疼地问:“上次是因为他们毁了你堆的雪人,这一回又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广忠他们捉了一只小猫,说要试试新的打刀刀锋利不利,要拿猫耳朵开刀。“朝颜说着,啐了一口,脸上还带着怒气,“一群欺软怕硬的酒囊饭袋。母亲叹了一口气:“他们那么多人……”
“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们欺负那小东西呢?"朝颜反问,语气理所当然。那是一只还不到一岁的小黑猫,努力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被广忠逮住时,也是背毛倒竖,亮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即使朝颜将它从广忠手里夺下,它也在她手背上毫不客气地留下了好几道血痕,惹得阿澄直骂这只猫不识好歹。
但自那天之后,小黑猫总是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有一回她练剑累得躺在走廊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脸颊边上凑来凑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小黑猫将自己团成个墨玉球,小小的脑袋亲昵地挨着她的脸,正发出细细的呼噜声,睡得香甜。母亲看她看得透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呀,看上去不好惹,实际上却是副菩萨心肠。”
朝颜觉得,雾姬就像是那只黑猫,
雾姬身患怪疾,见不得日光。每天白日,朝颜埋首于政务,听各位奉行汇报事务、调遣军队、处理国事。而当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雾姬便如同融入夜色的风,悄无声息又无比自然地出现在她身边,用那种柔软而又娇媚的声音,轻轻唤她″朝颜大人"。
而到了应该就寝的时辰,雾姬又会准时出现在她寝殿门外,声音如同被雨淋湿的猫儿一样带着细微的颤意,说自己又遭遇梦魇纠缠,难以入眠,只有靠近她身侧才能得片刻的安宁。
朝颜知道,花街出来的花魁见惯了男人,总是有一些笼络人心的手段。但为什么会把这些手段用在她身上?
而母亲早在十几年前便将她看透,她确实没有办法拒绝向她示弱的人。而雾姬每次寻来的理由,也恰好戳中她无法硬起心肠拒绝的软肋。自从严胜离家之后,她再也没有与人同寝而眠,即便对岩继也是如此,她总担心她从梦魇中惊醒时会吓到孩子。
而雾姬却说,只有挨着她,才能安睡。
起初,她让雾姬在她的屋内另铺了一床被褥,可是每到夜半,她总会因为身侧陌生的气息与温度骤然惊醒,一睁眼,便看到雾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她的被褥,如藤蔓一般依偎过来,将头轻轻枕她的肩上。睡熟中的雾姬阖上了那双惑人心魄的眼睛,神情是全然放松的恬静,仿佛真的寻到了苦海中的浮木。人心从不是坚不可摧的堤岸,禁不起日复一日的浸润,朝颜也从一开始的抗拒,慢慢地习惯了雾姬的靠近。
她开始习惯身侧多一份清浅的呼吸,习惯夜半翻身时触碰到的对方柔软的肢体,甚至习惯在朦胧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为那个瑟缩的身影拢一拢被角。雾姬只是个身世飘零、罹患怪病的可怜女子,甚至还亲眼目睹了身边的学徒被恶鬼啃噬,在这偌大的仙台城,除了自己,她还能依靠谁呢。她想,如果母亲健在,应当是又要笑着用手指点她的鼻尖,说:“朝颜这自小就有的,对弱小无法坐视不理的毛病,怕是又发作了。”比起雾姬越来越放肆地侵入她的私人领域,更让她隐隐不安的的,还是替她送信到醍醐山城的炼狱丸迟迟未归,
炼狱丸在仙台城与醍醐山城之间已往返数年,绝不会迷失方向,而弟弟阴刀也总是在收到她信之后的第一时间便会提笔回信,一来一往,前后不会超过一个月。
而这一次,炼狱丸离去已经有足足两个月,杳无音讯。她放心不下,总觉得醍醐山城内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在没有确切消息前,她决不能贸然调动继国家的军队越境。思虑再三,她铺开信纸,准备受雇于继国家的忍者家族下达命令,命其潜入越后调查。笔尖刚蘸饱墨,廊外便传来了细弱又委屈的啜泣声。她搁下笔,起身拉开门,便看见廊下一个小男孩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她这边走过来,一边举着两只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的小手掌,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阿碧弓着腰跟着他身后,唯恐他跌倒,在看见朝颜站在廊下后,她哭丧着脸,说道:“大人…岩继少主他…
而岩继已经扑到了朝颜怀里,抽噎着说道:“母亲……手、手好…武士家族的男孩在四五岁的时候就得接受剑术启蒙,这一天是岩继第一次正式上剑术课,长时间的素振练习,让他娇嫩的手掌吃了苦头。岩继这小家伙与自己的父母完全不一样,他自小没有父亲,朝颜又忙于政务,很少有时间看顾他,只得将他的日常起居托付给阿碧,学业则由继国家的族老教导,但由于这孩子是严胜唯一的骨血,无论是继国家,还是仙台城的侍从们,从上至下都把他当个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难免纵出了几分娇气。
不过……
朝颜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双腿的小小身影,笑了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手疼?那要怎么样才会好些?”
岩继偷偷瞟了她一眼,抽抽搭搭地说:“母亲……明日来看岩继练剑,就会好了。”
朝颜用食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说道:“想让母亲看你练剑,直说便是。可别再拿国画师父的颜料玩耍,害得他明日又急得团团转”她说着,又看向岩继身后的满脸无奈的阿碧,“更不许让阿碧这么着急。”岩继撅了撅嘴:"可是练剑……真的很疼…”“你父亲第一次握刀的时候,便立志要成为天下间最强的武士哦。"朝颜握着他的手,血丝虽然是用颜料画出来的,但是掌心的红痕却是实实在在的,这小家伙第一天上剑道课,倒真也没偷懒。她笑了笑,朝着岩继掌心的红痕轻轻吹了吹气,缓声说道,“你父亲像你这般大的时候,第一次握竹刀,练到双手布满血泡,夜里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岩继瞪大了眼睛:“父亲……会哭?”
“当然会。"反正那位丈夫已经生死未卜了,无从对证,朝颜脸色未变,继续说道,“哭得可厉害了,枕头都被他哭湿了。但他第二日依旧早早起身,缠好布带,继续练习。他说,疼痛是身体记住正确姿势的方式,血泡结成茧,茧化为盾,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看着儿子渐渐亮起来的眼眸,继续道:“他并非生来便是强大的武士。他的强大,来源于日复一日,对自己毫不留情的严苛。岩继,你想成为父亲那样,能守护继国家的武士吗?”
岩继用力点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想!我要成为比父亲更厉害的武士!我要保护母亲,保护仙台城!”哄睡了儿子,将他交给阿碧带回,朝颜回到房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抬眼,却见雾姬已经悄然而至,静静地立在阴影处,不知道听了多久。“朝颜大人。"雾姬缓步走近,红梅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流转着一种莫测的光,“您……似乎很怀念严胜大人?”
朝颜坐回了文机前,用银镊子轻轻拨亮烛芯,悦动的火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她重又提起笔,目光落回那封未写完的信,语气淡然:“他是岩继的父亲。”“可他抛弃了您与岩继,抛下了整个继国家。"雾姬坐在她身后,染了红色蔻丹的手指探来,轻轻捻起她垂落肩头的一缕青丝,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之间把玩,“在严胜大人心中,或许有比妻儿家国更重要的东西。您……不怨恨吗?”朝颜运笔的手微微一顿。
“人各有志,也各有其最看重之物。"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我从未奢求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个,自然也谈不上怨恨。"笔尖重新流动,“嫁给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未曾后悔。”这场婚姻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换,她得到的是立足的基石与施展抱负的舞台,而非寻常女子渴求的鹣鲽情深。即便在最初相伴的一年多里,继国严胜曾抚慰了她每日梦魇惊醒之后的仓皇无措,也给予她最初的、属于少女的悸动,但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告别之夜,她与继国严胜做了告别,也一并拍离了那些模糊的情愫。
那缕被雾姬拈在指间的青丝,骤然被攥紧。轻微的刺痛从头皮传来,朝颜蹙眉,正打算回头,那力道却又倏地松开了,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她的错觉。“是么…"雾姬的声音依旧轻柔,却仿佛浸透了某种粘稠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当晚,雾姬依旧如常潜入朝颜的寝衾。
朝颜已经熟悉了她的体温和气息,并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然而,雾姬却没有如往常那样依偎进朝颜的怀中,寻求庇护与温暖,相反,她伸出手臂,以一和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沉睡中的朝颜缓缓揽入自己的怀中。她的怀抱微凉,带着夜露的气息,却又异常坚实。月光无声流泻,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屏风纸上,那原本纤细窈窕的女子剪影,逐渐变得宽阔挺拔,一只属于成年男子的、骨节分明而苍白的手,从阴影中抬起,极其轻柔地拂开散落在朝颜面颊边上的几缕碎发。冰凉的指尖流连过她温热的肌肤,带着一种细致的贪婪。“你竞如此深爱那个男人吗?"低沉又优美的男声在屋内响起,轻如耳语,却夹杂着一种被触怒般的冰冷。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卷曲的黑发如同蜿蜒的毒蛇,纠缠着她散落枕上的黑发。
“朝颜……
“你只需要…像以前那样………只看着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