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日月高悬09
晨光透过纸窗,将鸟鸣声也浸得暖洋洋的。朝颜还未睁眼,便从这片啁啾声中知道,今天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她缓缓掀起眼帘,最先看到的是屏风那副墨色的松涛图案,正打算手肘撑起身,却发现腰身被什么牢牢圈着,她愣了愣,低下头来,看见一条白皙纤瘦的手臂正换在她腰上,肌肤在晨光里泛着几乎透明的光泽。顺着手臂向后看去,雾姬正紧紧地贴在她背后,一双褪去了脂粉之后的脸颊白皙明艳,此刻正贴着她的发丝沉沉地睡着。
似乎被她起身的动静打扰了,雾姬不耐地轻哼了两声,又将脸更深地埋在她的后颈上,冰凉的呼吸拂过皮肤。
这还是头一次,朝颜在晨光中发现雾姬仍然留在她的寝台上。她侧着头,静静看了雾姬半响,又看了看屏风外越来越盛的日光,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褪下了身上的里衣,盖在了雾姬裸露在被褥之外的脸颊与肩头。布料的触感让雾姬悠悠转醒,她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嗯…”,一只手从被下伸出,下意识地抓住那件盖在脸颊上的衣物,含糊道:“朝颜大人…”话说到一半,蓦然顿住。
朝颜背对着她坐在寝台边沿,夏日晨光经过纸窗和屏风,已变得柔和朦胧,如一层淡金色的纱,轻轻披在了在她光裸的肩背、腰线与手臂上。她微微侧身,将长发拢到一侧胸前,那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的肩胛骨,线条流畅优美,在朦胧的光晕中像极了一只收拢了翅膀,正在小憩的燕尾蝶。朝颜略略偏过头,眼尾余光瞥向雾姬,语气平淡:“醒了?”雾姬不动声色地阖了阖眼帘,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嗯。”“外头日光大盛,你就留在我屋内休息,不要出去走动了。"朝颜说着,便准备起身。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下一刻,她光裸的后背已经贴入一个微凉的怀抱,雾姬另一手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密实地圈在了怀里。“大人。"雾姬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微凉,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既然已经起晚了,不妨…再迟些。”
她的冰凉的气息拂过耳垂,朝颜只觉得身体一颤,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雾姬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像哄一只撒娇的猫:“我已经答应了岩继,今天要去看他练剑的。”
说话间,她目光落在那只手臂上,却发现雾姬的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红痕。
“这伤是……朝颜握着她的手腕,指尖轻触那道痕迹,“怎么弄的?”“再过几日就是朝颜大人的生辰了。"雾姬的声音轻柔下来,像羽毛搔过心间,妾身愚笨,想亲手为大人刻个小像……但是笨手笨脚的,就不慎划伤了。生辰。
朝颜一怔,这些时日城中事务与心绪纷扰,她几乎忘了这回事。她已经很久没过过生辰了,小时候每到这一天,母亲都会撑起病体为她和阴刀准备礼物,两份一模一样,从不会厚此薄彼,也不会因男女而有差异。母亲总说,朝颜与阴刀是一体的,是一起降临这世间的,互为彼此的半身,那便也要同样幸福地长大。
阴刀……
雾姬看着蹙紧了眉头,用手轻轻拂过她的眉间,笑着说:“过生辰是喜事,怎么大人反倒眉目间满是忧愁,是不喜欢妾身要送的礼物吗?”朝颜回过神来,目光再次落在雾姬手腕上的伤痕。“…难为你了。"她松开了握着雾姬手腕的手,转而抚上她贴在自己肩头的脸颊,指尖触感细腻微凉,像上好的玉石。想到母亲和阿澄相继离世之后,这个世界上除了作为她的半身一同降临的阴刀之外,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礼物不必费心,你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
雾姬勾了勾唇角:“那以往…严胜大人会为您准备生辰礼物吗?”朝颜愣了愣。
“他会像妾身这样,为您准备礼物,甚至划伤对于武士而言极为珍贵的手腕吗?"雾姬将手腕上的伤口在朝颜眼前晃了晃。朝颜看她仿佛小猫争宠的样子,笑了一声:“会哦。”雾姬脸上的笑容一僵。
朝颜索性放松了身体,将身体都倚靠在了雾姬的怀中,这还是严胜离开之后,她第一次卸下身体本能般的警惕和防备,将自己的重量完全托付于他人。“雾姬,你为什么想送我生辰礼物呢。"她问道。雾姬环着她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红梅色的眸子从她白皙的脖颈一直延伸向下,声音也轻柔而缓慢:“因为……曾经有人送过妾身一个礼物。妾身知道……收到礼物,是会叫人欢喜的。”
“哦?送了你什么?”
“…一只纸鸢。”
“纸鸢…“朝颜笑了起来,“是一只很精美的纸鸢吗?”雾姬安静了一会儿,说道:“朴素。朴素到近乎简陋。”“这样的一只纸鸢,也能让你这么开心吗?”雾姬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闷闷地说了一声:“嗯。”“那你很喜欢那个人咯?”
雾姬动作一顿。
“如果收到一个人的礼物,哪怕这个礼物只是一只小小的纸鸢,都能让你长久欢喜,记住很久很久。"朝颜轻声说道,“那么你一定是喜欢那个人的。”她说完这段话,却迟迟没有听见雾姬的回应。也是,作为声名远扬的花魁,她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呢,而让她记挂至今,仍然觉得“欢喜"的,却只是朴素到近乎简陋的纸鸢。那么…一定是让她很珍重的人吧。
她这么想着,却听见雾姬冰冷的声音从她耳畔响起:“所以………大人很喜欢严胜大人?”
朝颜一愣:“啊?”
“朝颜大人还记得严胜大人送的礼物,还记得严胜大人为了给您准备礼物,划伤了手。“雾姬说。
朝颜从她的怀中坐起身来,回过头,看着雾姬那张冷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来,捏了捏那张因为太过漂亮而看上去难以接近的脸。
这小花魁,又在她身上使什么手段呢。
她笑着收回手,在雾姬幽深的目光注视下,利落地穿好衣物,推门步入晨光之中。
岩继前一天夜里听了父亲严胜幼年的故事,第二天的练习更加认真,他握着一把与他身高相称的小木刀,一板一眼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挥砍,汗水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下,小脸崩得紧紧。
朝颜静静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如同当年严胜指导她那样,伸手轻轻扶正了他握刀的手腕。
“手腕要稳,心要静。刀随心动,而非手臂蛮力。“她的声音比严胜教导剑术的时候温和许多,却同样清晰,“记住,岩继,挥刀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保护你心中认为重要的东西。”
岩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却亮了些,继续挥刀时,姿态明显多了几分专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碧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脸上有些发白,手中小心捧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大人!"阿碧喘着气,“负责采买的仆役在城外道旁的树上发现了它!炼狱丸!它受伤了,脚上”
朝颜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上前,从阿碧手中接过那只奄奄一息的信鸽,鸽子的翅膀上沾着暗沉的血迹,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她迅速解下竹筒,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只有三个字,墨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父病危。”
朝颜捏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闭了闭眼,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对着阿碧说:“你去请医者来,为炼狱丸治伤,另……传令下去,即刻召开家臣会议。”
这几年中,她与阴刀之间的信件来往,除了用简明扼要的语言告知一些城池治理的要务,便是确认父亲的身体状况。在她出嫁之前,父亲便承诺过她,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便能保证阴刀的少主之位无虞。“但朝颜,你得尽快掌控继国家,尤其是军权。"躺在病榻上的父亲虽然形容枯槁,却目光灼灼,“你必须震慑住广忠,即便真有刀兵相见的那一日,你得有能力,在率领继国家军队驰援越后之后,能心甘情愿地随你退回仙台城。”朝颜一边回想起临走前父亲的叮嘱,一边走向处理政务的偏殿,一边走,一边对紧跟而来的几名心心腹家臣下达一连串指令,语速快而清晰:“派两名最机敏的忍者,即刻潜入越后。我要知道醍醐山城目前的详细情况,广忠的动向,以及阴刀少主的安危。”
“点其三百精锐,随时待命,检查粮草与武备。”“以我的名义,起草一封给堂兄广忠的信。告诉他,醍醐山城的事,我已经知晓,若他顾念血脉亲情,安分守己,我可保他日后富贵。若他敢对阴刀不利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我将亲自率领继国家的军队,驰援醍醐山城。”命令一道道发出,偏殿内的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朝颜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从血海炼狱中独自走出的恶鬼之蝶,她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直到夜色深沉,星辰满布。
待最后一份调令用印完毕,她搁下笔,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袭来。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了雾姬。
一整天了,她早晨离开,似乎再没见到雾姬,也没听阿碧提起,她吩咐过雾姬待在屋内,以对方不能见光的旧疾,应当……还在她的屋里吧?她踩着夜色回到寝殿,拉开房门,屋内却空无一人,被褥整齐,没有雾姬的身影,也没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而正在为她铺设被褥的侍女则一脸茫然:“雾姬?奴婢们进大人屋内来的时候,便没有看见她呢。”
就像她出嫁时坐在手舆上,就像她送严胜出城时一样,她内心又浮起一阵熟悉的莫名的不安,而这种没由来的仓皇感让她更生出一丝焦躁,她皱了皱眉,在文机前坐了片刻,便下令让阿碧带着几名可靠的仆从,在城内仔细搜寻。时间一点点过去,丑时的更鼓已然敲响,搜寻的人却依旧一无所获。雾姬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晨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阿碧知道她白天忙碌了许久,半是劝慰半是强迫地将她按在了寝台上,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寝台上,衾被间空荡荡的,习惯了每夜身边的陪伴和似有若无的守护,此刻的孤寂与担忧被无限放大,她辗转反侧,心神不宁。“平一一!”
一声响动将她从昏沉的梦境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窗户从外被撞开,深夜的寒风与一道黑影一同卷入。
是刺客?
她弹坐而起,手已本能地探向枕边青岚的所在。然而,不等她摸到刀柄,一个冰冷、黏腻、绝对不属于人类肢体的东西,已经猛地缠上了她的腰身,将她狠狠拽回寝台上。这……
不是人!
她咬牙压住喉间的尖叫,右手拼命在枕边摸索。“朝颜…朝颜……
一个虚弱的、颤抖着的,属于男子的声音,贴着耳畔香气,气若游丝,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救我……
朝颜的身体僵住了,摸到刀柄的手停在半空。这声音……
她猛地扭过头,在窗外透入的凄冷月光下,她看见一具扭曲的、生着锋利牙齿的人形肢体上,一张熟悉的、漂亮到近乎妖异的面孔,而这张脸孔之上,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盈满痛苦与哀求的,红梅色的眼睛。“朝颜……我好疼……我不想死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