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日月高悬10
朝颜浑身僵硬,看着这个正用扭曲的肢体缠绕着她的、非人的生物。他还保留着人类的头颅,以及大致属于人类男子的、单薄却又瘦弱的身体。但是四肢已竟全然异化,更像是某种怪物,布满了一张张巨口,每一张口都有着眦露着獠牙,甚至还有从巨口中探出湿滑的、分叉的舌头。而这狰狞可怖的非人躯体之上,那颗属于人类的头颅,却顶着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孔。尽管五官线条更加硬朗一些,但朝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张脸……属于雾姬。
而这个…拥有着与雾姬一样面容的怪物,正像雾姬往常那样,伸出“手臂”试图环抱住她,肢体那些巨口高高扬起嘴角,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之后吞入腹中,饱餐一顿。
她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手已经在伸手摸到了青岚的刀柄。“朝颜……朝颜……好烫……我好疼啊…“那怪物终于将她的腰身圈紧,可预想中獠牙刺入皮肉的剧痛却并未到来,那双手臂越收越紧,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是一个拥抱,试图借此缓解某种蚀骨的痛楚。弛……在承受痛苦?
朝颜愣了愣,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苍白的熟悉的脸上,卷曲的白色长发凌乱地贴在鬓角,看上去有些狼狈,但这样却丝毫不损袍的美丽,只是那双熟悉的红梅色的眸子里,如今嵌着毒蛇一般冰冷的竖瞳,昭示触袍非人的本质。“……你是……雾姬吗?"朝颜听见自己声音问,在这诡谲死寂的夜中,她的声音竞奇异地带着几分平静。
“是我……”池虚弱地回应。
“怎么回事……”她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转而用双手捧着雾姬的脸颊,雾姬原本的体温就不算高,此时此刻更是冰冷刺骨,触碰的瞬间,就好像是碰到一块深埋在海底数万载的冰块,冻得她指尖生疼。“我好疫……
他没有回答她,仿佛已经被纯粹的疼痛和恐惧吞噬了神智,那双红梅色的眼睛也逐渐失去了焦距:“我……我好俄……我要吃……吃……
朝颜只觉得胸腔中的心跳有了短暂的停顿,她见过恶鬼,也险些丧命于恶鬼的爪下,她知道鬼是什么模样的,雾姬……变成了鬼。
她咬紧牙关,看着雾姬越来越浑浊、充满食欲的红梅色眼睛,一手用力按住他的肩头,将他往后推去,同时骑/跨在袍身上,另一手则再一次握住了枕边的青岚,双手持握刀柄,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袍的咽喉。洞开的纸窗灌入仲夏夜的凉风,廊檐微弱下的灯光蹿进屋内,在青岚的刃尖上凝成一道幽冷的青光。
她低头,凝视着身下兼具熟悉溶液与扭曲的肢体的怪物,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雾姬……不……他已经是鬼了,不再是那个会说会笑、会撒娇争宠的雾姬。杀了他。
像继国缘一那样,紧握住手里的刀,斩下去……被压在身下的怪物似乎感知到了刀刃的杀气,他仰躺着,红梅色的眼睛竟又慢慢找回了一丝清明,直直望向身上的朝颜。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的眼中隐约透露出一丝讶异,而后,那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她,仿佛要将她眼睛里的每一处细微情绪都收进眼底:“…朝颜。”你要杀了我吗?
…我该杀了袍吗?
他是鬼,我必须要杀了池。
…可是,袍也是雾姬。是那个说要送她生辰礼物的…雾姬。“朝颜……“池再次开口,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求,“好疼……被刀到……好疼啊……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这怪物的哀鸣,竞与她前世记忆碎片中,那个总是蜷缩在阴暗处、被病痛折磨的病人呓语重合在一起。她心神巨震,就在这一刹那,原本紧握刀柄的手指竞像是失去了力气,青岚在她的手掌中竞然有些微微的颤抖。“救救我……朝颜……“他的声音虚弱又有些嘶哑,像是在荒野中饥渴许久的、濒死的旅人,“我要吃…”
“不!你不能吃!"朝颜的声音从喉咙中艰难地挤了出来,“你不能吃人。我绝不允许你吃人。”
“我好疫……
“如果你敢吃人,我现在就杀了你。"她咬牙说完,右手一转刀锋,锋利的到刀刃毫不犹豫地从她左手的手臂上划过,她只在刀刃划过的那一瞬间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任鲜红的血液从创口中涌出,结成血滴,向下滑落。那双红梅色的眼睛倏地睁大。
血珠还悬在半空中时,他已经伸出舌头,将血滴卷入口中。在品尝到那滴血液瞬间,袍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品尝到了什么无上的珍馐,那原本看上去单薄的男性躯体瞬间膨胀了起来,肩膀、胸膛、腹部,迅速浮现起了优美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那些生长在他四肢的巨口,也似乎发出了屠足的、叹息般的声响。
下一刻,袍再次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餍足后的异光,他翻身将朝颜压在身下,握住了她受伤的左臂,低下头,开始急切而专注地舔舐吮吸着她伤口的血液。
朝颜躺在寝台上,感受到袍冰凉的唇舌在自己的伤口上的触感,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那扇洞开的窗户。
夜风卷过廊下的银铃,摇动檐下的银铃,发出伶仃脆响。母亲……我今日以自身鲜血饲鬼,是否……已犯下无可饶恕的罪业?大
雾姬似乎是那一夜外出时遭到了恶鬼袭击,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了鬼。种转变给她带来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她被疼痛攫取了所有的官能,仅凭着本能找到了朝颜。而朝颜的血却让她奇迹般地暂时平息了躯体的暴动,唤回了一丝残存的理智。
但是她……却变成了他。
是的,饮下朝颜的鲜血后,那扭曲骇人的躯体逐渐收敛,恢复了人类的形态。但却不再是哪个袅娜纤细的女人的身躯,而是轮廓分明、精壮匀称的成年男子体魄,只不过此时此刻的他仍然虚弱,皮肤苍白、浑身冰凉,却抱着朝颜,不住地呢喃:"“烫好烫…
似乎他被扔进了火山的熔浆之中,经受着烈日灼烧般的酷刑。但他没有再提要"吃人”。
朝颜任由他如濒死般紧紧地抱着自己,过了很久,她才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攀上他赤/裸的、紧绷的背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抚。这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似乎在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将他拥进怀中,轻轻地拍抚他的背脊,安抚他脆弱又暴躁的情绪。“杀了他……”
她听见他要紧的牙关中、无意识地挤出一句破碎的呓语。她呼吸一滞,屏住了呼吸看向他,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似乎仍陷于被无尽追杀的梦魇之中。
“杀了他……杀了那个……会呼吸的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