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日月高悬11
“大人近来,似乎心绪不佳?”
与几位心腹家臣商讨了对广忠可能动向的应对之策之后,众人的话题逐渐偏离了主题,朝颜无意间朝着窗外瞥了一眼。仙台城连着好几日的晴朗天气,却并没有以往夏惯有日的闷热,云层随着风流动,也惹得城中孩童翻出箱底积压了整季的纸鸢,纷纷跑上街头。
碧空如洗,几只彩鸢高低飘摇,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孩子们欢快的笑声随着风传来。
朝颜正看得出神,便听见座下有一个声音从这么问道。她瞬间收敛了神色,转过头时,面上已经是一抹得体的微笑,说道:“哦?何以见得?”
“大人瞧着脸色有些苍白。"说话的是她一手提拔的外姓家臣,因这几年屡有建树,颇受重用,算是仙台城中寒门子弟的翘楚,前段时间朝颜刚赐了他姓氏。朝颜微微歪了歪头,颇有些兴味地看着他:“怎么,不琢磨兵法地势,倒琢磨起我来了?″
家臣一顿,伏首道:“今日事务繁忙,属下只是恳请大人,务必保重贵体。”
“心思还是多放在地图上吧。"朝颜笑了笑,目光再次飘向窗外。最近仙台城中确实是多事之秋,先是町中花街闹出了啃噬人肉的恶鬼,紧接着越后人见家主病危,醍醐山城恐怕要生起事端。而眼下,朝颜大人从花街救回来的那位花魁雾姬又病倒了。先前她只是患上了不能见日光的怪病,如今却是连晚上也不再露面,朝颜对外宣称她染上了极为严重的时疫,需要独自在城中最僻静的一处厢房内静养,除了她自己之外,严禁任何人靠近。阿碧曾经出于担忧,提出代为探望,却被朝颜断然拒绝,并再次严令,不准有任何人靠近那处厢房。
安排虽然已经妥当,她却陷入了长时间的茫然。她严禁任何人靠近,实则连她自己,也迟迟不敢再踏入那扇门,不仅是因为那里囚着一个恶鬼,更是因为她一时间无法面对,那个在绝佳时机未曾挥刀斩鬼,反而以自身鲜血喂养怪物的自己。
这种弥漫全身的自我质疑与焦躁,远比失去血液更让她面色发白,心神难安。
她已经三天没有去看雾姬了,她不知道,那处厢房里如今有什么在等她。是食人的恶鬼……还是雾姬已经干枯的尸体?她指尖微微发凉,有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大人放心,继国家武士武艺高强,武备精良,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家臣们郑重的承诺将她从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她愣了愣,随即揉着眉间,自嘲地笑了起来,众位家臣正在讨论接下来的战事,而她却分神于后院的恶鬼,这样分心的她……简直是可笑至极。
她就像是从茫茫大雾中艰难寻到一丝微光,立刻收敛心神,又继续低头看向商讨若是开战之后,城中要务如何安排。议事将要结束的时候,派往越后探查的忍者密信也刚好送到了,朝颜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接过信件,只扫了一眼,便将信随意地扔在了案几上。“看来广忠表哥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她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容。
醍醐山城内人见家主病情急转直下,而人见广忠麾下数名亲近的武士已经悄悄离开了山城,前往西边驻军之地。
广忠这个举动,已经是对她警告信的公然无视。他不再等待,决意动手了。朝颜静坐在案几前,看着那几名家臣传阅着信件,右手手指在案几面上轻轻敲动,“不必再议了。"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传令下去,按第二预案准备,三日后,我亲自率领三百精锐,驰援醍醐山城。”决断已下,之前紧绷的气氛反而沉淀下来,家臣们领命退去筹划,殿内只剩下朝颜一个人,窗外孩童们的嬉笑声隐隐约约,更衬得室内空旷且寂静。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忽然略过脑海。
“对了。“她叫住最后一位即将退出的家老,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可曾听说过……会呼吸的剑士′这种说法?”
老家臣一愣,面露困惑:“剑士?只要是活人,自然都会呼吸。大人所指……是某种特殊的称号或剑术流派吗?”
朝颜看着对方全然不解的神情,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在常人听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无事,是我闲来无事听别人说到的。你去忙吧。“她笑了笑,再次看向了窗外。
结束议事的时候,刚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朝颜按照以往的惯例都会去岩继的院子,陪他用晚膳。
岩继自从会跑会跳之后,就不肯好好吃饭,总是吃到一半便跑来跑去,要么看蜻蜓,要么捉蝴蝶,侍从门捧着饭碗陪着笑脸跟在后面苦苦哀求“少主吃点儿吧少主",一顿晚膳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阿碧曾经将"哄岩继少主吃饭”这一件事列为比擦遍仙台城地板更累的差事。只有朝颜在岩继身侧的时候,他才会收敛些许,每次蠢蠢欲动想要从座桌前蹦挞起来的时候,朝颜都会静静地说上一句:“太失礼了,岩继。”他就会像被箭矢惊落的雏鸟一样,又蔫头蔫脑地坐回垫子上。朝颜只有感叹,明明继国严胜是个再古板克己不过的性子,怎么会有岩继这样一个根本安静不下来的儿子。难不成……这孩子像他叔父?她又回忆起继国缘一来,但她与继国缘一的相遇实在算不上美好,而且大脑似乎有意让她淡忘掉那一夜的细节,所以很多东西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倚靠扶着刀柄才能保证自己那具在极端的恐惧、愤怒、与力竭的身体不会失态地倒在地上。
而继国缘一则站在不远处的地方。
她已经快忘了当时的继国缘一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对方应当是与严胜长了一模一样的脸,但两者之言的眼神和气质却又截然相反,他穿着赤红色的羽织,耳边垂着日轮花纹的花札耳饰,呼出的气息都仿佛带着灼热的烈风。朝颜脸上的笑容倏然一顿。
呼吸?
……会呼吸的剑士?
她直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而岩继却已经有些惊讶地问道:“母亲,您怎么提到叔父就不继续说啦?”她回过神来,看向岩继,岩继已经从自己的座桌跑到了朝颜身边,两只小手捧着与严胜有七八分相似的小脸,满眼好奇地说:“都没有人跟我提过我还有个叔父!我叔父是什么样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
那还真有些难说。
在严胜决心告别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向他人提起他的弟弟继国缘一,在继国家老仆口中"奇怪、孤僻、呆滞”的小少爷,在严胜眼中是“独立于世的剑术天才”。
“真要说是什么人的话……大概是……“朝颜回忆起两兄弟一模一样比寻常男子都要高上许多的身高,“…很爱吃饭的人吧。”岩继:…阿?”
见这一天的岩继格外乖巧地用完晚饭,朝颜决定再给儿子奖励一个时辰的母子时光,在岩继期待的眼神中,阿碧搬来了兵棋棋盘,朝颜捻起棋子,笑着说道:“我们来用推演兵棋吧!让母亲来好好考考你。”虽然岩继嚷嚷着母亲趁机给他加课,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地跟朝颜又玩了一个时辰的兵棋,朝颜用简单的兵棋推演考校了他一番,他很聪明,一点即透,行至戌时,朝颜便让阿碧收起了棋盘。
“母亲这便要走了吗?"见她起身,岩继仰头问。“嗯。”
“是去探望雾姬吗?”
朝颜愣了愣,说道:……是。”
“她的病……好些了吗?”
朝颜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抚了抚岩继的发顶,声音低缓:“或许……永远都好不了了。”
岩继的小脸上浮现出孩童真切的怜悯:“那她好可怜啊,一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了。”
朝颜望着岩继清澈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岩继抿了抿嘴,似乎正在努力思考,过了一会儿,他从阿碧手中取过那张兵棋棋盘,说道:“看她这么可怜,那我将这个棋盘借给她好了。”朝颜看着举着棋盘的岩继,有些诧异:“诶?”“跟母亲下兵棋,是岩继最开心的事情。"岩继笑着说,“我忍痛割爱,将棋盘和母亲都借给她。”
朝颜愣了愣,随后笑了一声。
小孩子真是小气,从兜里往外拿宝贝,都是用的“借”。这一夜去探望雾姬,朝颜也是踌躇了很久。她一手拿着那张岩继塞给她的兵棋棋盘,另一手握着青岚,独自走进那处僻静院落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
深夜的院落只有院门口一盏孤灯,显得形单影只,而厢房内并未燃灯,漆黑一片,只有门上那只沉重的黑锁,昭示着屋内的……怪物,并未破门而出。她在门前站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取下门栓上的锁,拉开了这扇老旧的门。
移门与内道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屋外的月光擦过她的肩头,先一步涌进一片漆黑的屋内,榻榻米上,一道细长的锁链从屋柱延伸至室内深处,另一端,锁着一个苍白的身影。
听到声响,那身影动了动,锁链发出轻响。雾姬一一或者说,此刻更应称之为“他”一一正蜷在角落。他身上披着朝颜那天匆忙间给套上的一件白色里衣,卷曲的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背对着月光站在屋前的朝颜,苍白得近乎透明,殷红的眼眸似乎要滴出掺着血色的泪珠。他……还在。
朝颜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是失落,还是……庆幸。但那天的躁动与暴怒似乎已经从他身体里平息,此时的他,眼中并没有想要啃食人类的欲/望。
只不过他的目光在碰到朝颜手中的那把太刀之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朝颜弯下身,将太刀放在了门外,拿着那只棋盘,缓步走到他面前。他仰着头,红梅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望着她。“…朝颜。“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你来看我了。”“嗯。“她应了一声,在他面前坐下。
“这是什么?"他问。
“…兵棋棋盘。"朝颜说道,“……可以用来,解解闷?”他没有再看那只棋盘,只是看着她,然后慢慢挪近,系在他手腕上的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朝颜并没有后退,只是任由着他靠近,他身上随意披散着的白色里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他半边胸膛,他就坦然地用漂亮的脸和形状优美的肢体袒露在朝颜眼前,然后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膝头,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好疼。"他喃喃道。
朝颜没有推开他。她伸出手,有些生涩地、一下下轻抚着他黑色的卷发,问道:“还很疼吗?”
他闭着眼:“很疼…“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有你在,不怎么疼……他动了动手腕,铁链哗哗作响,但他仍是温柔地说道:“所以……被朝颜锁起来也可以哦。”
朝颜低头看着他依赖的姿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里,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她失笑:“我又不是药。”“不。”
他说着,支起了上半身,抬手间带着锁链哗哗地响,他用那双红梅色的眸子望着朝颜,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依赖,与一丝不容错辨的偏执,清晰地说道:“朝颜,你要对我说一一有我在,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