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日月高悬12
「有我在,你不会死。」
朝颜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抚摸着雾姬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她听过。在曾她那些散乱的上辈子的记忆碎片里,只不过无论是声音还是画面都异常模糊,她只当是因为自己很有可能上辈子是一个医者,曾对自己的病人作出的承诺,所以并未往深处细想,甚至都不曾记入自己的笔记里。而此时的雾姬正挨着她,殷红的眸子一眨一眨,仿佛正在无声地催促着她为他许下这个诺言。
不过是想从她这里,讨一份心安罢了。
哄一哄他……也不是难事。
她唇瓣微启,却在这句话即将出口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忽然闯进了一个陌生声音,那个声音正在轻声地问她:「你如何能够定义他人的生死?」
我……不能。
「你强大到能让死神为你让步?」
我……做不到。
「朝颜,你以为你的承诺可以抚慰人心,但其实不过是一个精致的囚笼。你会困住别人,也会困住你自己。」
她听着脑中传来的这声呓语,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雾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雾姬用稍显灼热的眼神看着她,然而随着沉默的延长,他眼神中的希冀一点点冷却下来,他先是困惑地蹙眉,而后,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朝颜的脸颊,他的手很冷,然而他嘴里用一种温柔又含着痛苦的声音说:“朝颜……朝颜……我的身体很烫。”
“连你……也不愿救我了吗?"他说。
朝颜忽然想起了那只小猫。那只在广忠的打刀下面吡牙,却会将头颅靠在她的颈间,用尾巴缠着她小腿的黑猫。
她与广忠他们缠斗时造成的伤还没完全好,就连这只小猫当时应激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完全消褪,但她却盯着这只收起了爪子,露出了肚皮,全然依赖着她的小猫看了许久,最后,她笑着,翻了个身,将小猫搂在了怀里。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看上去总是争强好胜,但其实是个软心肠。朝颜看着雾姬的脸,他如今有着属于男性的轮廓,但五官却依然是漂亮得近乎艳丽的,而他就用着这张艳丽的脸,摆出一副柔弱得好像谁都能伤害他的姿态,但她知道,他现在是鬼。
她见过鬼,她知道鬼轻易就能让人的身体撕成碎片,也知道鬼失去理智的时候只会将人类视作养料,而此时,他收敛了利爪和尖牙,用那张艳丽的面孔露出孩童般天真、疑惑又脆弱的表情,对着她索求庇护。就像他还是人类雾姬的时候一样。
她看着他,任由他冰冷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她声音轻柔,语调却非常平静:“你要我如何救你。”
当年的她,跪在被血腥味浸透的泥土里,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被继国缘一递来的太刀,她颤抖着手,从缘一手中接过沾满了血污的青岚。这把由越后名匠打造的杰作,第一次开刃,便是斩下了鬼的手臂。她捧着刀,对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同胞们发下毒誓,她会握紧手中的刀,杀掉每一个见过的恶鬼。
而现在,她双手捧着的不是刀,是一只鬼。我怎么救你呢?她这样想着。
我自己都会坠入地狱了。
大
准备出兵是一件非常忙碌的事情,尽管她提拔的外姓家臣都非常能干,但朝颜并不是一个轻易甩手不管的人。
她亲自去视检盔甲兵刃,清点随军粮草,也仔细研究了两国交接的地形图,根据近几日的天气情况,推演了行军途中可能会遇到的各种状况,她对醍酤山城周边了如指掌,又设想了几条进攻线路。最后,面对心腹家臣劝她留守仙台城坐镇大后方的请求,她摇了摇头:“我必须亲自前往。”
“可是战场上刀兵无眼,万一伤到了大人……”“若今日在的是严胜大人,"朝颜一手支颐,一手手指敲击着案几,这有韵律节奏的细微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议事间内,就像一声声重锤,敲击在在场众位男性家臣的胸口,“诸位还会劝他留守后方吗?”她虽然近段时间来看着有些憔悴,但在仙台城经营数年,威严犹在。“当年我提拔各位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虽然我只是在岩继少主尚未长成之时暂代仙台城,但我亦是武家出身,请各位不要将我当做闺阁中的姬君。彼止尊重,方能长久。"她刚开口的时候声音轻柔,然而越到后面,语气愈加冷冽起来,“还是诸位如今位高权重了,就瞧不起我这个坐在座首的女人了?”“不、不敢!大人,属下只是……
朝颜眉毛微挑:“还是说,你们信不过我?”“大人沙盘推演能力远胜我等,绝无不信之理!"一名家臣急道。朝颜看向那位出声的家臣,如果没记错,应当是继国家的旁支子弟,在越过那些盘踞全局核心已久的族老们称为朝颜手底下的重臣之后,他风光了好长一段时间。
“信不过我曾经姓人见罢了。"她笑着看着那位继国家的家臣,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继国本姓的家臣顿时噤声,而外姓的则正色道:“不管大人姓氏如何变更,仙台城在大人的治理下富足安泰,这是不争的事实。”朝颜摆了摆手:“罢了,其他不说了,大家下去准备吧。”她说完,当先起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打褂上的金色燕尾蝶在移门边上闪过一道流光,很快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起兵出城的缘故,仙台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大雨。仲夏季节的雨总是汹涌澎湃的,仿佛之前的太阳吸收了空气中太多的水分,就谨慎地挑了这一天,将所有的雨倾泻而下。前几日在碧空中飘摇的纸鸢已然消失,庭院中所有的树木也在大雨之下被清洗成了纯粹的墨绿。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提前结束家臣会议,准备去看岩继素振练习的朝颜取消了原本的计划。
阿碧知道她最近心情不睦,总是会在闲暇时间讲些城中流传的故事逗她开心,从前几天又看到继国家的武士与外姓家臣起了争执,到城中哪位武士偷偷喜欢上了町中哪位女郎,最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来,有些兴奋地说道:“大人,您还记的清忠大人吗?”
“清忠?“朝颜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很快想起来,这是继国家一个旁支弟子,在好几个月前去町中花街游玩,第二日天亮前离奇消失的那个人。也是因为清忠的离奇失踪,她疑心町中有鬼出没,所以才会在第二天夜间前往町中花街,然后…从恶鬼手里救下雾姬。“对,清忠大人。"阿碧说道,“他的女儿快要着裳了。”朝颜听着阿碧念叨着清忠的女儿如何乖巧,自幼视朝颜为榜样,虽然是女儿身,却央着清忠给自己买了一把木刀,开始学习剑术,在知晓父亲很有可能列于恶鬼之后,紧紧握住手中的刀,说将来一定要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武士,斩尽天下恶鬼。
她突然说道:“我们去町中吧。”
“诶?"阿碧愣了愣,她看着朝颜平静的眼神,又扭头看向窗外沥沥大雨,″现在?”
朝颜点了点头:“现在。”
她与阿碧患上了寻常平民女子的小袖装束,各自撑了一把伞,冒着雨,步入了仙台城的城下町。
雨中的人个个都是行色匆匆,连着路边的摊贩也都早早收起了摊子,在各处町屋窄小的屋檐下避雨,不断有人冒着雨、踏着路上的积水,从她们身边跑过,经过她们的时候,还会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来,似乎在好奇着这两个神色平静、步履从容的女人。
朝颜是去探望清忠留下的寡妻和女儿。
清忠虽然姓继国,但其实他在继国族内地位并不高,他小时候父母过世,没有了倚仗,而作为武家子弟,他也没有任何剑术或者军事方面的天分,少年时便常常混迹于町中,最后还娶了一个町中匠人的女儿为妻。这件事当时在继国家引起轩然大波,继国这个姓氏是将军亲赐,继国家的武士们都以此为荣,他们决不允许一个出身卑贱的町人以及町人的后代玷污这个姓氏,于是不少族老出面阻挠这幢婚姻,然而清忠还是顶住了压力,为了迎娶恋人,放弃了继国家的姓氏。
当年朝颜任用清忠的时候,就遭到不少继国家族老的反对,说此人娶町人为妻,自甘下贱,已经失去了姓氏,并无资格在城中担任要职。而朝颜则在知晓了前因后果之后,想了很久,给清忠赐了一个姓氏,把他收为外姓的家臣。也正是因为有了之前这段往事,清忠后来却死于夜半从花街离开之后的路上,引来不少嗤笑,说他即便之前装得多么情圣,最后还不是为了流连花街,丢了性命。
尽管阿菊在清忠的葬礼上哭着嘶吼清忠并不是为了寻欢,然而终究堵不住众人的闲言碎语,没过多久,她便带着女儿搬出了仙台城内城,回到了位于城下町的老宅。
朝颜走了很久,才找到那处并不显眼的町屋,而开门的女人在看见撑着雨伞的朝颜时愣了愣,而后有些无措地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想要迎朝颜进门,又有些迟疑,似乎在害怕自家矮小的屋檐是否辱没了尊贵的朝颜御前。而朝颜则是笑着收了伞,将伞搁在屋前,问道:“我方便进去坐坐吗?”屋外虽然看着简陋,但屋内确实温暖又明亮的,清忠的妻子阿菊在寡居之后在町中又重新卖起了酒,朝颜之前给她的抚恤也足以让她们孤儿寡母衣食无忧好几年,而尽管失去了丈夫,她还是咬着牙,将女儿送去学习剑术道场。“清忠在世的时候说,既然女儿视朝颜大人为榜样,那一定是要支持她的。"阿菊说。
朝颜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也支持她。我会安排她到城中的道场学习。”
“万……万分感谢大人!"阿菊激动得落下泪来。而等她稍稍平复了情绪,她看了看朝颜,犹豫了会儿,又说,“清忠已经死了,但是……妾身还是想……为他证明他的清白。”朝颜抬眼。
“清忠那天去花街…是为了我。“她哽咽了几声,说道,“前一天夜里……妾身陪同清忠在町内巡逻,正巧遇上了清水屋的花魁道中……我发现,那个花…妾身在年少时遇到过。”
朝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我还小,目睹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一连烧毁了数十个町屋,我是那少数逃出来的人之一…除了我,从火场里走出来的,还有一个男人,因为他容貌太过出众,所以我一直记得。"阿菊断断续续地回忆,“后来,町司询问线索,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男人了……
“但是,那一天……我发现,这个花魁的容貌,与当年火场中的男人……一模一样。”
“清忠就笑着说,那他替我去看看,这位花魁究竞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