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13(1 / 1)

第36章日月高悬13

朝颜在那间算得上狭小的屋子里坐了许久,听阿菊断断续续讲述着陈年旧事。

对于阿菊而言,幼年时从一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中死里逃生,这段记忆注定会贯穿她的一生,而在那炼狱般的逃亡路上,惊鸿一瞥瞥见的那个男人的身影,却在二十年后以“雾姬"的身份重现,无异于将尘封的恐惧与灼痛再次生生撕开。“那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我在说谎。“阿菊声音干涩,“町中不大,大多人彼此之间都熟识,而幸存者里只有我看到了那个人。町司按着我的描述,找了很久,一无所获。后来,连街坊都开始在议论,说我不过是一个想要引起注意的骗子……再后来,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因为濒死而产生的幻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却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只有清忠信我,他总对我说,无论旁人怎么说,都不能连自己都不相信。”“所以,他为了我…去了清水屋。”

最终的结局是,清忠再也没能回来。她找遍了町中的每个角落,最终从花街回家的路上,在那条最僻静、连野猫都少去的箱子深处,找到了一件浸满暗红血迹的衣服。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为清忠缝制的。捧着那件血衣,她几乎崩溃,然而町中的闲言碎语并未停止,她不得不强撑着,一遍遍为清忠的辩白,试图维护他的身后之名。只是,她在仙台城向来是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不祥”的女人,人们只愿意听信自己想听的,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她担心一直掉泪会令人厌烦,所以在强忍着泪水,然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的颤抖:“…就算……就算朝颜大人您不相信,我也…”朝颜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

“我信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一个身影带着屋外的潮湿水气闯了进来,是个十岁的女孩,女孩带着一身雨水进屋,正低头拍打身上的雨珠,嘴里欢快地问着:“母亲!今日我们吃些什……声音戛然而止。

阿枝抬起头,目光撞上屋内的朝颜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她有一双圆而明亮的眼睛,相貌标致,此时脸颊却"唰"地飞起两团红晕,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连行礼也忘了,只呆呆望着朝颜。

“阿枝,还不快给朝颜大人行礼。"阿菊提醒道。“非、非常抱歉!朝颜大人!我…"女孩终于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伏跪下去,行礼的姿态笨拙却无比郑重,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我……我一直、一直将您视为榜样!我也在努力练习,希望将来……看着女孩眼中纯粹的热忱与憧憬,朝颜愣了愣,她放缓了神色,与阿枝简单温和地交谈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阿枝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寻常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那时她当年任用清忠时,赐予他的姓氏铭牌。“时透”。

即便清忠身亡,但这个姓氏,也终是有人传承下去。此时外间已经接近黄昏,雨势已经不似午间那样浩大,街上行人的步履也闲适许多。走在密集的雨丝中,一直沉默的阿碧也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忧虑:“大人,阿菊的话……听着是在有些离奇。即便她当年真看见了个男人,也有可能是雾姬的父亲或什么远亲,未必就是……朝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脸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但是内心却像这连绵大雨一般潮湿晦暗。阿菊没有理由编造这样一个细节详尽的谎言。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雾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遭遇恶鬼袭击而转变"。他一开始,就是鬼。

甚至连“雾姬”这个美丽柔媚的模样,也可能是他用来骗人的壳子。那些相伴的日夜,那些依赖的话语,那些仿佛全然的信任与脆弱…究竟又多少是真,多少是精心心编制的戏码?她以为是自己“饲养"了他,可会不会,自己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落入局中而不自知的猎物?“大人?“阿碧见她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道。朝颜停下脚步,抬起眼,望向雨中朦胧的仙台城,半响,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夜间戌时,朝颜再一次踏入那件囚禁着恶鬼的僻静厢房。这一夜没有月亮,她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握着太刀,烛火飘摇,照出雾姬一一或者说,那个拥有雾姬容颜的男性存在--依旧在那里。他松散地披着那件白色里衣,衣襟微敞,露出苍白的锁骨,被铁链系住的手腕正移动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红梅色的眸子在炒光中亮起,竞浮现出一丝堪称乖巧的笑意。“你来了。"他声音低柔,“我正在练习,但我现在还学得不大好。”朝颜默然地走过去,视线扫了一眼棋局,黑白棋子已经摆开阵势,厮杀正酣。而他将棋子一推,被锁链系着的手已经拉过朝颜的手腕,往自己怀中一拉,这番动作带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却并没有人理会。自从使用了这一副男性的身躯,他就更喜欢将朝颜搂在怀中,只是鬼没有体温,所以他的怀抱其实并不舒适,只不过朝颜从来没言明,而他也似乎浑然未觉。

他将朝颜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一手扶着她的肩背,另一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掰开她握住青岚的右手,太刀“唯当"落地,他也将这只手紧紧握住,栗梅色的衣袖从手腕处滑落,露出她白皙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眼眸一暗,低下头,轻轻舔舐过那道被曾太刀割开,饲养过他的伤口。朝颜感受着他舌尖冰凉的触感,看着原本被他拢在耳后的卷曲的黑发从耳后垂落,擦过他苍白的脸颊,忽然开口问道:“我一直想问…她顿了顿,又道,“那夜之后,你为何回来找我。仙台城那么大,哪里不能藏身?”他从她手臂处抬起眸来,眼中带笑:“朝颜,你忘了吗……当初,是你把我带走的。”他朝她脸颊处靠近了些,气息微凉,“我当然只能去找你了。”“可现在你被我锁着。”

“我说过的,被你锁着也没关系。“他笑着偏了偏头,又道,“朝颜,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朝颜的眼神有些飘忽,“明天……我要带兵前去醍醐山城。”“不对。”他摇摇头,红梅色的眼睛凝视着她,“明天,是你的生辰。”朝颜手指一颤,她竞然忘了,她带兵开赴醍醐山城的那一天,是她二十四岁的生辰。

“所以……这个给你。“他放开朝颜的手腕,反手从身后掏出一个物件,递到了朝颜的面前,借着飘忽的烛光,朝颜看见,这是一个木雕的小像。木料劣质,刀工也有些笨拙,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的轮廓。朴素,朴素得近乎简陋。

“你……“朝颜喉间一哽。

“之前刻的那个,落在以前的屋子了,只能在屋子里现寻了块废弃的木料。"他的眼神依然温柔,甚至带着点邀功般的期待。朝颜看着这个木雕小像,看了许久,她叹了一口气,再看向他:“你喜欢我吗?″

他一愣。

脸上竟露出真实的困惑,好像是不懂得什么是“喜欢”。“无论是作为雾姬,还是…作为鬼。"朝颜平静地说,“喜欢,就是想同我待在一处,即便是濒死的时候也想要看到我,即便是被我锁起来也不会觉得怨恨,即便已经失去自由,也要为我雕刻承诺过的礼物。”他漂亮的脸庞上,困惑之色更浓。

朝颜看着那双红梅色的眸子,这个人,明明是做过艳冠群芳的花魁,明明有的是讨好人魅惑人的手段,明明对她充满了占有欲,却好似……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喜欢。

真是…奇怪,又可怜。

“喜欢就是……”她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就是……你一直忘不掉的那只纸鸢。”

她感觉到扶在自己后背的那只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她叹了一口气,左手攥住他胸前松散的衣襟,将他拉近些,仰起头,在他冰凉的唇瓣上印下了一个温热而短暂的吻。随即退开,平静地说:“就是一个吻一一”他已抬眼看向她,眉间不再是温柔的、乖巧的神色,那双红梅色的眼睛里却缓缓漫上更多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挣扎,还有某种被骤然点燃的、幽暗的火焰。

“………就会燃起一团烈火。"她轻声说。他收紧手臂,将她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他卷曲的黑发拂过她的眼睫,而后,冰凉的吻长久地、温柔地、暴虐地啃噬了她的呼吸与意志。他似乎并不擅长亲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触碰与摩擦,她耐心地引导着他,教他用唇舌感受身体的战栗,他很聪明,一点就透,然而之后却又想起了什么,有些气急败坏地在她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啊。“她吃疼地轻呼了一声。

她被他抱了起来,他手腕间的锁链发出哗哗的声音,她的双腿环在在他劲瘦的腰,脚踝还能触碰到他手腕垂落的冰冷锁链,后背毫无倚靠,只能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将汗湿的额头埋在他冰凉的颈窝。她难耐地呼吸着,温热的气息擦过他颌角的碎发,在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凝成了一道细密的水雾。

他喉间发出一声闷哼,低下头来,亲吻着她的侧脸。她笑了笑,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她带来的烛火正不安地跳动着,她带来的刀也在腐朽的地板上闪烁着冷冽的青光。雨后的夤夜泛着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洞开的窗户传来渐起的蝉鸣,她将他按倒在塌上,手掌贴上他本应该有心跳的胸膛,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丝毫起伏。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此时仿佛被烈火烧灼得有些意识不清的红梅色眼睛,柔声问道:“你……为什么会想要靠近我?”他仰着头看她,神情有些恍惚:“因为…在朝颜身边,痛苦会减轻很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当你再次感到那种痛苦时,你会怎么办?“她又问,“你会……吃人吗?”

他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左手向上移,轻轻地蒙住了那双潮湿的、映着烛火的红梅色眼睛,而右手却已经握住了横在地上的青岚。他再能看见光,却见身上的她举起了那把闪烁着青色寒芒的刀,将刀锋对准了他的脖颈。

青光闪过,寒芒已经逼至他的咽喉。

“锵一一!”

青光闪过,刀锋触及他苍白脖颈的瞬间,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刀刃从中应声而断。

他静静地看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所以……“她松开手,任由剩下半截刀身也坠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我的刀,根本斩不断鬼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