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14(1 / 1)

第37章日月高悬14

她带来的烛火就搁置在棋盘的另一侧,仿佛感觉到了屋内诡谲的氛围,开始不安地摇曳起来,烛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那双被她凝视着的红梅色眼眸里,方才温柔的笑意在延长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朝颜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母亲每次都会告诫她,作为武家女,除了要有强韧的气魄之外,还需要有一副冷硬的心肠。

“朝颜你呀,就是太过容易心心软。在这样的乱世中,心心软只会给欺骗和背叛可乘之机。"母亲在为她梳理因在山野疯跑而毛毛躁躁的长发,动作轻柔,话语却有些沉重,“虽然母亲知道,我的朝颜能当断则断,但是作为母亲,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一次次踏入泥泞,再带着一身伤痕挣扎出来。”当时的她不以为意,只是笑着,看着镜中的母亲温柔的眼睛,说道:“即便是被欺骗、被背叛,当斩断一切的时候,我也能挺起脊背,从头再来。”即便在此时,在这间荒僻许久的荒屋之中,她身上不着寸缕,却仍然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身下的恶鬼,眼中方才激荡的波澜此刻已经彻底恢复平静。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她都会设想出多种可能,而断刀……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当目睹阴刀赠送给她的青岚一分为二之时,她的瞳孔还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任手中连着刀柄的半截刀身落地,目光重新落回这只美丽又狡猾的恶鬼身上,说道:“所以…那天那只鬼,并非我所斩杀,对吗?”他仰视着她,眼神却与那夜迥然不同,他看向她的眼神里面没有恐惧和哀求,红梅色的瞳孔里漫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良久,他勾起唇角,似乎在笑,笑意却并没有直达眼底。

他伸出手来,拈了朝颜垂在身前的头发,语调已经轻柔,语气却已经有些森然:“朝颜阿朝颜……“他眯了眯眼睛,“怎么忍得下心来,向我挥刀呢?”“你明明做得很好。"他似乎真的困惑,手指缓缓上移,触碰到了朝颜的脸颊,“在我虚弱的那一夜,你都不曾对我挥刀,为什么…你想要的,不是一个乖巧的、会一直待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只属于你的′雾姬'吗?我已经给你了,为什么…还想要更多。”

朝颜勾了勾嘴唇,露出一个带着些微嘲讽意味的笑容:“你想要的,不是比我还要多吗?”

“朝颜,你应该知道鬼的能力。"他另一手随手拿起那截垂落在地板上的断刃,二指在刀刃上交叠,本来已经只剩下一般的刀刃又一次从中间断裂,发出清脆的哀鸣,“这样的凡铁,是无法伤到我的,你既然已经预料到了,为什么还要来做无用的尝试?”

他一手撑起上半身,殷红的眼眸里已经开始凝结了些许怒意:“你就像之前那样,看不到、听不到,就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吗?”朝颜的语气依旧平静:“继续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吗?”他一愣,似乎并没有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而片刻之后,他殷红的怒意更甚,最终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明明朝颜才是脆弱的人类,明明刚才她唯一的武器才应声断裂,而她好像并没有陷入困境一样的慌乱,仍像是初见那天的夜晚,仿佛掌控着一切一一包括他情绪的走向。

“好了。“朝颜静静地看着他,打断他未尽的怒意,“谎言到此为止。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靠近我?”

他没有回答。

朝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缠,她继续问道:“那天……你装作被变成鬼的那一天,也是一场编排好的戏,是吗?”他仍旧没有回答,只不过脸上的怒意愈加浓重。朝颜直视着他,眼中的光也越来越冷:“你其实……在这段时间,吃过人了,是吗?”

既然他可以轻易捏碎她的太刀,那么这两条捆缚住他手腕的锁链,自然也就形同虚设。她以为她的血暂时安抚了他的狂暴,以为锁链可以让他乖乖地待在这间屋子里,哪儿也不能去。但也许,在她自以为是的掌控下,这只鬼早就已经…外出觅食,饱餐而归。

他微微阖下眼帘,看向被铁链系着的手腕,再看向朝颜时,那双眸子里的恼怒已经倾泻而出:“吃人!吃人又如何?!我是鬼,鬼吃人才能活!那天晚上或不是我吃了人,那根本撑不到回来见你!你知道一路像被火烧,快要散掉还要爬回来找你,是什么感觉吗?!”

他用那双被锁链束缚着的手腕握住了朝颜的肩膀,眼中满是不解:“朝颜,你知道那晚为了能来见你,我都经历了什么吗?我忍受了那么多痛苦,我像被扔进烈火里燃烧,我都要回来见你,为什么你却只在乎我有没有吃过人?”“你要在乎的,不应该是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乖乖待在我身边呢?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咬着牙,似乎正在竭力地忍耐着自己的怒气,但那些愤怒与不甘却又从他的眼睛里传递出来,“明明…维持原状,不就好了?!”朝颜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如此盛怒,无论是雾姬……还是如今男性姿态的他,以往他都是一副柔弱又娇媚的样子,会乖巧地将自己的脸颊放在她的肩膀上,将自己的身体偎依在她的怀里,好像整个世界只有她,所以全然地依赖着她。

“我做不到。“朝颜平静地说,“因为我也是人。”就像清忠告诉阿菊的,是人……就相信自己。她要怎么才能在明明已经猜到真相的情况下,继续欺骗自己呢。

她也曾经想过,是要维护眼前这一副看似祥和的画面,还是要拆穿这一切。但很可惜,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明天,她就要带着军队开赴醍醐山城,而那只鬼,她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带在身边;如果将他留在仙台城,没有她制衡,他更加不会遮掩,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灾祸。如果不随军坐镇,继国家那些根系错盘的老臣,那些尚未彻底效忠于她的军队,进入醍醐山城之后,是否会听从号令,及时撤回?她也没有十足把握。她撑着伞,在城下町的大雨中走了许久,每靠近仙台城一步,就代表着离她的抉择就要近一步。她第一次觉得,内城与城下町相隔太近,有时也意味着,决断的阴影总是迫在眉睫。

她正思考着,一个带着迟疑与惊喜的声音穿透雨幕:“是……朝颜大人吗?”她脚步一顿,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是一个正在收拾路摊的町人,他见朝颜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居然真的是朝颜大人!”她以前常带着心腹家臣来町中巡视,町人们大多都认识她,知道她虽然威仪天成,目光却总是温和的,从不像其他武士大人一样轻视他们。这一声呼唤,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周边那些原本正在收拾路摊商品的町人纷纷停下,聚拢过来。他们都穿着单薄的衣裳,被雨打湿了肩头,却毫不犹豫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想要行礼。

朝颜忙不迭伸手将他们一一扶起,而这时,这些町人们已经将手中竹篮里、怀中布袋里那些还没有收好的物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和阿碧的怀里,有厂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一把带着山野气息的鲜红莓果,几个孩童编的、略显粗糙的草蝈……

不值几个钱,却带着掌心最朴实的温度。

“上一次我家中灶房走了水,是朝颜大人派匠人来助我重修了房屋。”“一年前,我女儿被流匪掳走,是朝颜大人派兵将人平安救回,还端了匪窝……

朝颜听着这些町人诉说那些在她的记忆中早已模糊的事情,有些出神。这些……不应该都是她身在此位,应做之事么?可当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感激,如此具体、笨拙地堆满她怀抱时……心底某一处还是被悄然濡湿、软化。

所以………

“所以我没办法只看着你。”

她看进他翻涌着怒火的红色眼瞳深处,说道:“那么你呢?你凝视我的时候,看到的究竞是我,还是透过我,在寻找某个早已消失的影子?”他浑身一震。

“或许只是皮囊相似?"朝颜伸出手来,指尖触碰着他冰凉的脸颊,“或许是名字相似?”

她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暖意,只有一丝洞察后的悲悯:“你想在我身上寻找的……难不成是那个曾经送过你纸鸢的……那个你爱慕着的人?”他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某个角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吹动了他额前一缕卷曲的黑发:“…之前我就很想告诉你,你很可悲。”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推,很奇怪,本应强悍无匹的鬼之躯,竞顺着这股力道,向后跌回凌乱的被褥间。她随之起身,就着昏暗的烛光,从容地拾起散落在地的衣物。栗梅色的小袖妥帖覆上肩头,绘着金蝶的纯白打褂徐徐披展。

转眼之间,那个慵懒的、脆弱的、属于私密空间的形象褪去,她又成了那位仪容端整、凛然不可侵的“朝颜御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想要怎么处置我?"她语气平缓,像是在商议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杀掉我?吃了我??……还是要求我戴好面具,继续扮演你故事里面的那个人,继续与你过家家?”

他是鬼,他的利爪能轻易撕开她的胸膛,他的尖牙能穿透她的喉咙,然而此时的他,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似乎正在用自己的双眼,努力地从她脸上的坚毅与冷静中,找到一丝与他记忆中那个人一些重合的地方。

“如果你不想杀掉我,也不想吃掉我,只想与我继续过家家。“她讲最后一根衣带系好,声音清晰而冰冷,“那么,是否意味着,我对你而言,仍有价值?而我,也拥有了与你……平等对话的资格?”沉默在斗室中膨胀,几乎要压垮那摇摇欲坠的烛火。他依旧不语,她也耐心地等待着,平静地看着他红瞳之中光影变幻,有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更深邃的、近乎茫然的东西,交织翻涌。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崩断的刹那一一

“大人!大人!"阿碧惊慌失措的呼喊,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刺破了屋内的死寂,“有、有客……不,有人闯……”朝颜心口一缩,第一个念头是阿碧的安危,紧接着便是这失控的鬼会否暴起伤人。然而,当她眼风扫向榻上时,却惊异地发现,方才还怒意滔天的他,脸上更显苍白,眼中竞掠过一丝极其鲜明的惊骇,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散的恐惧。

下一刻一一

“轰一一!!!”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那扇本就陈旧的木门,连同半面斑驳的土墙,被一道炽烈得无法形容的赤红色弧光,整齐、平滑、却又暴烈无比地一分为二,木屑、尘土、破碎的纸片混着夜气狂涌而入。她带来的那盏烛火奇迹般地未被吹灭,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那道立于破碎门洞之外的身影。

他很高,身姿如松般挺拔,轮廓有些模糊,但那沉默矗立的气场,竟让她想到了那个月夜带着一身鲜血走向她的继国严胜。朝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不,不是严胜。

烛光偏移了少许,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耳垂下,那枚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折射着微弱寒光的,日轮花札耳饰。是继国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