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日月高悬15
说起来,上一次见到继国缘一,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面前是以人为食的恶鬼,而在她等待她与鬼之间的结局的时候,那道赤红色的刀光,已经抢先一步,给她劈开了一条生路。只是这一次,终究有些不同。
上一次的鬼,懵懂而笨拙,所以他在还没有感觉到缘一的刀光之前,就已经化成了灰黑色的尘埃。而这一次,在那道如同火焰一般的刀光逼近的瞬息之间,端坐于她身前的鬼,竟将主动将自己那具堪称完美的躯壳分解成无数片,在刀锋落下之前四散而逃。
她是看着他消失的,也看清了他消失前,最后投来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对迫近刀光的本能畏惧,更有对她深重的不甘。下一刻,缘一的刀光弥漫了整间斗室,他手中的刀仿佛生了眼睛,所有凌厉的轨迹都堪堪避开了她,但她仍然被刀势中所蕴含的、如同烈日灼烧般的强模气息所笼罩。
她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夜晚,那只鬼会那样虚弱痛苦地来到她的身边,因为烈日焚身般的痛苦而狂乱。
在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了解他。当尘埃散去,这间原本荒僻的厢房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朝颜依然背脊挺直地跪坐在这片残砖断木之间,她抬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灰尘,缓缓站起身来,回过头,看向静立于破败门洞之外的继国缘一。“他已经走了。"她平静地陈述。
缘一并没有回应,那双泛着赤红色的眼睛看向她,眼中寂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你或许可以暂留一晚。"她朝他走近一步,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温和了些,“欢迎回家,缘一。”
缘一那双仿佛永远不会有感情起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再一次看向她,又缓缓扫过被他刀光斩碎的断壁残垣,似乎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里是他曾经的家。
也是,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也不过七岁。
子时的更鼓遥遥传来,天幕之上的云层才终于稍稍散去些许,露出几点零碎的星光,阿碧点燃了廊下的烛火,在烛火之下摆好了两张座桌与酒盅,朝颜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为自己斟了一杯清酒。她举起酒杯,看向坐在她对面的继国缘一。继国缘一与她当年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白皙英俊的脸,横贯额头的火焰状斑纹,身上仍是那件赤红色的羽织,只不过五六年光阴过去,身板比少年时更显挺拔劲瘦,他看着自己身前座桌上的那杯未曾动过的酒杯,泛着红色色泽的眼睛里没有喜怒,
当他抬眼看向朝颜时,微微阖了阖眼帘,似乎正在心中组织语言。她想起了继国家老仆们描述的继国缘一,出生时脸上就带着"不祥”征兆的火焰斑纹,似乎是从小就不言不语,被所有人当做聋哑几,直到六七岁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但尽管如此,在老仆们看来,这个孩子也是天生呆滞木讷、不善言辞,在他的母亲去世之后,他也离开了继国家。而在继国严胜的口中,他的弟弟,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剑术天才,是他穷尽一生也追赶不上的……至高之境。
远处的更鼓又响,朝颜才恍然惊觉,这一天竞然如此漫长。从与家臣议事,到会见清忠的遗孀阿菊,再到与那恶鬼最后的、近乎厮磨的对峙……经历了这许多,原来也才刚刚子时。
而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天的终结,居然是与继国缘一的再度重逢。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看向缘一,说道:“你此番前来,应当不是只想回家看看吧。”
缘一垂下眼:“…不是。”
“说来,我还应该向你道歉。“朝颜朝他举起了酒盏,“感谢你当年…“她偏了偏头,“救我一命……
缘一却沉默很久,当再一次抬眼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抱歉,御台所。”
他声音很低,像沉入水底的玉石。
朝颜愣了愣:嗯?”
“兄长大人……”缘一的语气依旧平稳,可暗淡的星光落在他的眼中,朝颜却从细微的闪烁里,捕捉到了凝固在表象之下的一丝悲哀,“兄长大人…为了给被恶鬼杀害的属下复仇,前来与我并肩斩鬼,最后…因我之故,被鬼舞过无惨,变成了鬼。”
朝颜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而我……却没能斩杀鬼舞过无惨。”缘一的声音似乎不带任何感情,星光却已经将他的落寞照得无所遁形,“…我没能护住兄长大人。”朝颜又想起了与严胜告别的那个月夜。
他们隔着一扇薄薄的纸门,月光擦过他的轮廓,将他的沉默的影子映照在她身侧的地板上,她甚至不必看,就能在心中描摹出他当时的姿态,必然又是一如往常一丝不苟的坐姿,但头却是垂着的,好像来与她告别,就已经耗费了他最后的力气。
她当初为他开门,破开了他们之间隔阂,而那次,她选择不再开门,尊重他的选择。
尽管夜深人静之后会有一些感慨,但也是会从心底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亲眼见一见他所追寻的至高之境。而现在……
“所以……
她听见缘一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我是来向御台所请罪的。”
朝颜凝视着他,良久,开口说道:“……严胜。“她顿了顿,脸上带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未必会想要被你保护。”
缘一抬眼看向她,眼中还有些惊诧。
朝颜觉得,她的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直至深夜,她还能知道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曾经她并不了解的事情。
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鬼的存在了,鬼是由一个名叫“鬼舞过无惨"的始祖之鬼所制造,常人在接受了鬼王给予的血液之后,便会化为恶鬼。鬼不老不死,凡铁难伤,有失去理智的,也有还清晰记得自己做人时候的记忆的。鬼的弱点只有两个,以特质“日轮刀"斩下首级,或是暴露于阳光之下。所有鬼物,都会在太阳底下化为飞灰。而与鬼相对的,还有以斩鬼为志的“鬼杀队”。缘一在多年前因缘际会加入其中,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们一起四处斩鬼,鬼杀队剑士们手持日轮刀,使用一种名为“呼吸法"的技法,给予恶鬼重创,而缘一,也在五年前,从鬼的手中救下了自幼分别的兄长,严胜。
她还知道了,严胜离开继国家之后,便径直去往鬼杀队,以“为属下报仇”这样的理由,加入其中,凭借自己高超的剑技与绝佳的领悟力,很快领悟了独属于自己的呼吸法,命名为“月之呼吸”,成为了鬼杀队中仅次于“日柱”缘一的“月柱”。
严胜几乎每个月都会在靠近仙台城附近的区域停留一两天,鬼杀队的同伴们从他严苛的修炼方式以及一丝不苟的礼仪中,猜到他出身于武士阶层,却无人知晓他曾是陆奥国主。每当严胜前往仙台城方向时,总有一些不畏惧他冰冷眼祖的同僚调笑,问他是不是在仙台城藏了相好。严胜从未解释,也不常与那些剑士们来往。即便面对鬼杀队的当主,产屋敷家主,他也未曾流露出臣属的谦卑,曾被产屋敷主公的拥护者怒斥为不敬者。因此,他在鬼杀队并不算一个受欢迎的柱级剑士。尽管他从未解释过他这一行踪,但是缘一知道,兄长是为了去确认妻子的安危。
关于妻子,严胜也极少提及。他抛下了家中一切,包括陆奥国主的权力、继国家的声名,以及美丽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但有一次,柱合会议之后,他被其他柱强行拉去喝酒,缘一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这位兄长酒量并不好,几杯清酒下肚,他就醉了,醉得不显山露水,只是话比平日多了些。他说:“她曾经从恶鬼口中逃生…是你救的她,缘一。”他呼出的气息带着酒意,眼神也有些迷离,但是看着缘一时,眼中却第一次露出那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缘一持刀数年,从恶鬼口下救下的人太多太多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竞然曾经救下过兄长的妻子。
“是…"当时的他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心中却感到一丝淡淡的熨帖,“能帮到兄长大人和御台所,实在太好了。”“所以…“醉酒后的严胜眼神更加飘忽,“我想……“死之前,再见她一面吧……”
“所有的斑纹剑士,都活不过二十五岁。"缘一的声音将朝颜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与兄长……即将年满二十五。”
鬼杀队内,受缘一的帮助,剑士们相继领悟呼吸法,而后脸上、身体、四肢,陆续浮现出了与他天生那个代表着"不祥"的胎记一样的斑纹,其中也包括了严胜。所有开启了斑纹的剑士们实力骤增,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斑纹并非不祥,而是像缘一一样得窥至高之境的标志。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残酷的事实逐渐显露:所有开启了斑纹的剑士,无一例外,都会在二十五岁时死去。
所谓斑纹,实则是向天借寿。
朝颜愣了愣:“下个月……”
“是……“缘一平静地确认,“下个月,便是我与兄长大人……原本的死期。”提到自己的死期,缘一却并没有任何触动,似乎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他看着朝颜,继续说道:“因此,几天前,他独自前往仙台城,我知道,兄长大人是想在死期将至前,再见您一面。”朝颜握着手中的酒盏,看着细碎星光跌入杯中的酒液,她盯着杯中微微的涟漪,良久,她缓缓抬眸,声音轻而笃定:“…一直待在我身边的那只鬼。”“…就是那个所谓的始祖之鬼,鬼舞过无惨吧?”她忽然想起,有一日,“雾姬"的手腕上多了一道伤痕。既然凡铁难伤鬼躯,那道伤又从何而来?那时袍给出的理由是:为她准备生辰礼物。只是当时的她忘了,自从严胜离开后,她再没有告知她人,她的生辰。仙台城中,无人知晓她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