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16(1 / 1)

第39章日月高悬16

寅时未过,天边还沉着最后一层深蓝色的纱,东边只透出些微的灰白。朝颜踏着未晞的晨露,轻轻推开了岩继屋子的纸门。岩继睡得正沉,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小孩子的睡眠总是很深,像沉在温暖的湖底,即便是有人偷偷推开了他的房门,他也浑然不觉,还在梦中嘟哝了一句呓语,踢了踢被褥。朝颜将之前从他那里拿走的棋盘又放回了他屋内的文机上,那上面还摆着几只草编的蝈蝈,是町人下午时塞给她的,她让阿碧送给了岩继。她回过头,借着廊下透进的微弱灯火,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踢开了脚边的被子,笑了笑,缓步走到了他的寝台边上,伸出手,将被他踢开些的被子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柔软的脸颊。这一次与缘一的相见,让她发现,原来她的岩继似乎谁也不像。他没有严胜那样的要强,也没有缘一那样疏淡。如今的岩继,就像是一团将将燃起的烛火,尚未有灼人的温度,只是奋力地展示着自己的小小光芒。“要好好长大啊,岩继。"她无声地说。

退出房间后,她在廊下对早已等候的阿碧低声嘱咐:“我不在时,劳你多照顾他了。规矩不可废,但也别拘得他太苦……只是,不要像以前那样太过纵容了。”

阿碧用力点头:“大人放心。”

朝颜笑了笑,又抬眼看向了远处的屋檐,在逐渐清晰的晨光之中,她看见了独自坐在其中一道屋脊上的缘一。

看望过岩继之后,朝颜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平时悬挂打褂的架子上,此时已经挂好了一副胴丸铠。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由侍女们熟练地帮她一件件穿戴整齐。绑缚绳索勒紧时,发出特有的摩擦声,甲片轻轻碰撞,竟然与她廊檐下的风铃声有些许相似。最后,她戴好阵笠,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不是以往的青岚,而是一柄更适于战场劈砍的大太刀。

侍女们为她着好铠甲,笑着说:“大人穿上这具铠甲真是英武不凡呢。”“那是!"另一位侍女扬起下巴,说道,“大人当年第一次带家臣巡视町中的时候,便是穿着男装,可把街上的姑娘们都看呆了。”朝颜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好好好,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越后有名的点心和胭脂。”侍女们顿时一阵轻快的欢呼声,仿佛朝颜此行并非出征,而是出游踏青一般。

卯时初刻,仙台城的大门在低沉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此行精锐已列队完毕,呼吸在清冷的晨间凝成片片白雾。朝颜策马行至阵前,晨风掠过阵笠的系带,拂过她平静无波的脸庞。铠甲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质感,她整个人仿佛与座下战马、手中缰绳融为一座沉静的雕塑,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地扫过她的队伍。

“出发。”

命令简洁。马蹄与足音叩击地面,队伍如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蠕动,驶离仍在沉睡的城下町,投入苍茫山野的怀抱。此次的右军副将是继国家臣严景,他与严胜算是血缘上较为亲近的堂兄弟,严胜还未离家的时候便跟随严胜数次出征,在朝颜代管仙台城之后,他作为继国家亲朝一系的代表,也逐渐得到重用。在队伍开拔后没多久,他整束好后队,便驱马跟近了朝颜身侧,低声道:“大人,我方才清点人数,队伍里面混进了一些广胜的人。”朝颜手握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行进轻轻起伏,只淡淡说道:“之前攻打边境豪族的时候,我已经警告过。看来还是没学乖。“她顿了顿,“派几个人盯紧一点,如果这几个人进入越后境内与任何陌生人接触……”她并未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严景已经领会点头,他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新刀上,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惯用的青……“断了。“朝颜目视前方,山路两旁的树木向后掠去。“可惜了,"严景叹道,“是把好刀。”

“是啊。“朝颜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所以此去醍醐山城,得…先向赠刀之人谢罪才是。”

虽然,她也知道,阴刀并不会怪罪她。

当初阴刀将青岚赠予她的时候,说的是让刀代替他在未知的国度陪伴她,而她在回醍醐山城的前一夜断了刀,说不定…也是一种轮回。想到这里,她又问严景:“我之前的指令,执行了吗?”严景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沉声道:“禀大人,所有武士与足轻的铠甲或行囊上都佩戴了紫藤花香袋。”

朝颜点了点头:“那就好。”

严景虽然对于朝颜御前在队伍开拔前忽然命令所有士兵佩戴紫藤花香囊还有些不解,但他看见朝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带了丝疲倦,还是没有多问。而朝颜则是低下头,看向了系在自己腰间上那个小小、散发淡淡苦味的紫藤花香袋。

这是缘一告知的、唯一被证实能驱退寻常恶鬼的植物气息。缘一确认了那一天坐在她身前的鬼,就是鬼舞过无惨,创造了世间所有恶鬼的鬼王。他在几天前偶遇鬼舞过无惨,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降生于世的使命,或许就是斩杀这个只始祖之鬼。

“然而……我未能做到。"缘一低着头,看向自己那只并未动过的酒盏。身材高大的俊秀青年,在这个夜晚,浑身散发着一种失去玩伴的孩子一般的落寞。

朝颜注视他良久,才轻声开口:“……不,缘一,你降生于世的使命,只是为了看见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来,看向她。

她看着缘一,莫名想到了自己的弟弟阴刀。似乎阴刀从记事以来,便被武家独子以及病弱之躯这两种命运纠缠着,他常常对她说,如果他有一副健康的身躯就好了,这样就能……就能……好好履行他的职责,完成他的使命。被这样的执念束缚着,怎么可能会开心呢。“我想,你的母亲,大抵也是这么认为的。"朝颜笑着说。她没有问严胜成为鬼之后缘一是否还会回到鬼杀队,缘一也没有问为什么鬼舞过无惨会出现在她的身边,两个人只是静静对坐,饮酒直到天明。朝颜的酒量一直都很好,但出乎意料的是,看上去沉默内敛的缘一,竞然比严胜要能喝一些。一直到寅时,天色渐亮,酒盅见底,她也准备在开拔前去见一见岩继。

她刚站起身来,忽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问道:“对了,我能拜托岩继的叔父一件事……”

缘一愣了愣。

“在我前往醍醐山城这段时间,仙台城……还有岩继,就托付给你了。”“毕竞。“她笑了笑,“连鬼王看见你都逃跑呢。”缘一仍是有些惊愕的眼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唇角微微扬起,身周那股落寞的气氛似乎淡了一些:“好的,朝颜大人。”从“御台所”到“朝颜大人”,似乎是要亲近一些了。仙台城有这一柄足以斩灭任何邪祟的日轮刀坐镇,她心安了不少,而她自己的前路,需需要由她自己的刀来开辟。

一连数日,除却山野本身的险峻与天气无常,并未遭遇超乎预料的怪事。直到第五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溪流边,正打算稍事休整,却忽然生了变故。

“唰"地一声,一道火红色的影子猛地从旁侧的茂密草丛中蹿出,不偏不倚,正撞在一名先锋武士的小腿上,武士低头一看,是一只皮毛光滑如缎的小狐狸,它似乎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呜"地叫了一声。那武士长途跋涉正有些心浮气躁,被这么一撞,下意识便不耐地“啧"了一声,手按刀柄,低喝道:“碍事的畜生!”他话音未落,已抽刀出鞘半尺,想用刀面将这捣乱的小东西拨到一旁。没想到那小狐狸反应却快得惊人,后腿一蹬,不仅灵巧躲开,反而轻盈跃起,前爪在武士胸前的铠甲上看似无力地一按一一那体格健壮的武士竟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撞击,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满脸愕然。其他不明情况的武士听见响动,还以为发生了敌袭,纷纷拍出刀围了上来。

“七宝!你又乱跑!”一个清脆又带着焦急的女声响起。紧接着,草丛剧烈晃动,四五个年轻男女接连走了出来。当先一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容颜姣好,却背负着一个与她身形颇不相称的、用布包裹的巨大物件,像是某种法器。她一眼看见跌坐在地的武士和正在他身边得意甩尾巴的小狐狸,又看到周围众多披甲执锐的兵士,脸色顿时一变。“你们在干什么?!"少女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挡在小狐狸身前,毫不早惧地对着惊疑不定、纷纷起身按刀的武士们喊道。“是这个小畜生先冲撞我们的!"另一名武士驳斥道。“说谁是畜生呢,臭人类!"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那只小狐狸竞然像人一样,用后肢站立起来,躲到少女脚边。双方立刻吵嚷起来,气氛陡然紧张。武士们结阵戒备,而对方那几名年轻人也各自摆出了不甚规范却绝不容小觑的迎战姿态一一尤其是那个背法器的少女,手已探向肩后。

“何事喧哗?”

清冷的女声自队伍中段传来。围拢的武士们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朝颜策马缓缓上前。她已卸下阵笠,露出束起的长发与平静的面容,铠甲上的燕尾蝶纹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她目光扫过场中情形,最后落在那几名陌生人身上。

就在她抬眸与那背负法器的少女视线相接的瞬间一一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她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憎恶的景象,原本只是气恼的神情被无边的震惊与仇恨取代,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让朝颜陌生的名字:

“奈落……!!”

尖叫声未落,少女已如同被激怒的雌豹,完全不顾双方人数悬殊,更忘了身边的同伴,竟赤手空拳、不管不顾地朝着马上的朝颜猛扑过来!那双睁大的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同归于尽的决绝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