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日月高悬18
严景失声惊呼:……奈落?!”
这个自称为奈落的男子微微偏首,身上披着的白色皮毛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抖动,他唇角弧度未变,仍是带笑的,只不过语气中还夹杂一丝半真半假的惊讶:“哦?这位大人…听说过在下的名字?”严景一时语塞,愕然转头看向朝颜。
朝颜并未立即回应,她端坐马上,微微歪着头,目光沉静,细细审视着眼前这名男子。对方中等身量,听声音年纪也大,而这一身宽大的皮毛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看不见他的姿态和动作。
半响,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的探究:“你为何披着狒狒的皮毛?"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弟弟,可不像是吝啬到连件像样衣服都给不起家臣的人。”
奈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朝颜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将头颅垂得更低,姿态更为恭顺:“大人说笑了。只是……在下面容丑陋,唯恐惊吓到旁人,故而……“我弟弟,"朝颜打断他,语调依旧平缓,“也不是会被轻易吓到的人。”说着,她轻抖缰绳,策马缓缓绕着奈落走了一圈。马匹踏着碎步,甲胄轻响,她探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对方从头到脚细细缠绕、检视。正值仲夏时节,此人却严严实实裹覆着厚重的狒狒皮毛,确实怪异。然而,他口鼻以下裸露在渐斜的日光下,并没有任何异样;面对她腰间乃至周围兵士行囊上散发出的浓烈紫藤花气息,他也毫无避忌或不适的反应。至少,他绝非恶鬼。
那么…是否便是戈薇口中,珊瑚恨之入骨的“妖怪"?绕行一周后,她微微阖了阖眼帘,勒住缰绳,马匹停步,正对着奈落。“带路吧。"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她决定自己先观察一段时间。
这个地方离醍醐山城的城下町并不远。抬眼望去,就能看见远处的醍醐山,夏季的山腰之上并没有那些浓艳的锦簇花团,只能在山林之间依稀可见依地势而建的防御工事,白色的天守阁的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只是那往日熟悉的景象,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翳。队伍随着奈落前行,朝颜令严景约束部下,保持警惕,自己则策马缓步与奈落并行了一段。
沿途并未见到其他人见家武士的踪迹,城下町通往山城的道路上,是透着一股反常的寂静。
“醍醐山城现在怎么样?"朝颜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道。奈落走在她马侧稍前一步,白裘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声音清晰地传来:“回大人,约莫一个多月前,老家主病势骤然沉重,昏迷不醒。自那时起,广忠大人便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语速平缓,“他曾带领亲信武士直入天守阁,对主多有冒犯之言。少主虽一直抱恙,却也非任人拿捏之辈,暗中也埋下了一些布置。”
他脚步顿了顿,继续道:“一直到数日前,老家主……终究未能撑过去。”这句话猝不及防刺入朝颜耳中,她握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指节泛白。战马仍在缓步前行,朝颜却有些出了神。
父亲……终究还是走了。
她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用力将即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心底,只从喉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示意奈落继续。
“广忠大人趁家主新丧、人心浮动之际,纠集兵力,意图强夺权柄。“奈落的声音依旧平稳,“幸而少主早有防备,双方在天守阁及二之丸一带交锋。广忠未能得逞,损兵折将后,率残部遁走,眼下不知所踪。少主已命忠于他的武士在城中及周边加紧搜索。”
“……原来如此。"朝颜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她很快调整过来,甚至带上一点听不出真意的淡笑,“倒是我来得迟了,未能赶上这场热闹。”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奈落被皮毛遮盖的侧影上:“你呢?听你方才所说,似乎对城中之事了如指掌。你在我弟弟身边,是何种身份?”“在下不才,约半年前得蒙少主赏识,忝为幕僚,为少主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处置的事务。"奈落回答得滴水不漏。交谈间,队伍已行至城下町入口。
朝颜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入街道,那些跟在不远处的武士们也随着她的动作,纷纷下马,步行进入町街。
朝颜未出嫁前,虽然因为父亲的约束,并不常下山城,但是对城下町的样貌,她闭上眼也能想个大概,还没有走进入口,她便先看到了两边紧凑的町屋,簇拥着一跳空荡荡的主道。
时近黄昏,本应是町人们结束一日劳作,市集收摊、炊烟四起,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气的时刻,眼前的町街却异常冷清。店铺早早便闭上了门,街上行人称落,偶然有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忙,面色惶惶,见到这支武装队伍更是纷纷避让朝颜缓步走在町街上,看着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寥落的城下町,皱着眉道:“町中…怎么显得有些萧条?”
奈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说道:“回大人,广忠大人败走,其残党未清,町民们唯恐遭其报复,或是被卷入后续的搜捕纷争,故而格外谨慎。"他声音又压低了一些,说道,“先前城中有妖邪作祟的流言传开,虽然并未得到证实,却闹得人心惶惶,无论是城中还是町中,入夜之后便没有人敢轻易出门了。“妖邪……“朝颜嘴里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掠过町中屋檐下偶尔可见的,疑似驱邪的草绳或符纸痕迹,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奈落的下颌上,用闲聊般的口吻道:“说来也巧,我在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有趣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自称驱魔师的少女,一见我便激动非常,口口声声说我像极了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一个名叫奈落的妖怪。”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奈落的反应。奈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侧过脸,虽大半面容隐在皮毛下,却能感觉到他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苦笑。“果然……朝颜大人也遇到了么。怪不得大人身边那位武士大人听见在下的名字之后,便面露惊讶。“他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感慨,“不瞒大人,此事正是在下半年前遭遇的一场无妄之灾。”他娓娓道来,语气诚恳:“那时少主病情反复,家中一些兵力交割引发暗涌。在下蒙少主信任,参与其中,助少主在几件关键事务上稳住了局面,想必因此碍了某些人的眼。广忠大人联合了几位当时颇受老家主信重的驱魔师,构陷在下,说在下终日身披兽皮,行踪诡秘,实乃妖物化身,意图对少主与家主不利。他顿了顿,又说:“大人您应该也知道,老家主笃信神鬼,听了这个传闻,险些将在下处死。幸得阴刀少主极力担保,方才暂时囚禁。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少主截获一封密信,方证实在下确是遭人设计诬陷。真相大白后,那几个驱魔师被逐出醍醐山城,广忠大人的势力也因此事受挫削弱。”他语气稍稍缓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忧虑:“如今看来,广忠大人败走,心有不甘,或许又勾结了那些心怀怨恨的驱魔师余党,在您必经之路上演了这么一出。其目的,恐怕正是想在您抵达之前,便在您心中种下疑虑,离间您与少主姐弟之情。”
朝颜静静地听着。
她的父亲笃信鬼神,倚重驱魔师,这件事她再清楚不过。人见广忠联合驱魔师构陷阴刀身边的得力幕僚,以削弱阴刀的臂助,这逻辑倒也说得通。而她,作为阴刀最为可靠的外援与震慑力量,自然也是广忠的眼中钉、肉中刺。奈落所说,并不是完全没道理。
她并没有做出明确表态,而是收回了视线。她抬眼看向在暮色之中与自己越来越近的醍醐山城天守阁,那白色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宛如一只静静卧伏着的巨兽,她轻声问道:“阴刀……还好吗?”经历了兄弟阅墙、父亲过世、家臣叛变,这一系列的变故,他想来孱弱的身子,是否还能承受?
奈落的声音也稍稍低沉一些:“……大人,见到少主,您便知晓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冷清的町街上。考虑到安全与避嫌,朝颜带来的数百军势并未直接进入醍醐山城本丸,而是被安置在城下町外围专为外来驻军准备的根小屋区域。朝颜留下了严景统率大部,只带了数十名最精锐的亲随武士,跟随奈落,沿着那条她幼时曾奔跑过无数次、如今却觉得有些陌生的蜿蜒山道,向醍醐山城的天守阁行去。暮色四合,天守阁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得巍峨而沉默。入门处已悬起象征丧事的白色灯笼与帷幔。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清冷的气息,往来武士与侍女皆身着素服,面色凝重,步履轻缓,一片肃穆哀寂。朝颜出生于此,在这里长到了十八岁,醍醐山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最初的记忆。
奈落在前方引导,她则踏在熟悉的回廊上,抬头便能看见廊下小时候曾经爬过的那棵樱树。
她穿过回廊,来到设于广间的灵堂。
室内光线昏黄,正面设着祭坛,供奉着父亲的灵位与生前最常伴在身侧的那柄太刀。两侧白烛静静燃烧,火焰偶尔轻微跳动。朝颜解下阵笠,脱下沉重的外甲交给身后侍从,只着便于行动的轻便胴服。她缓步上前,从侍立一旁的僧人手中接过三炷已点燃的线香。香头红点明灭,青烟袅袅直上。
灵位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脑海中浮起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父亲并不怎么积极参与到她与阴刀的生活中,在她印象中,他很少笑,眉头永远是蹙起,似乎总是在头疼自己病弱的儿子以及过于莽撞的女儿。武家女出嫁之后,便很少再有归宁常住的可能,她离开醍醐山城的时候也是做好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更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几日之差,却只能见到一个冰冷冷的灵位。
她闭上眼,将线香举至额前,深深一礼,然后上前,将其稳稳插入香炉的灰白香灰之中。
就在香柱立定,她指尖尚未完全离开的刹那一一一个低沉、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如释重负,从她身后的屏风旁幽幽响起:
“阿姐…你终于来了。”
她指尖一顿,缓缓回过身去。
门槛处,立着一位身量高挑的青年。夜风自廊下穿堂而过,拂起他卷曲如海藻般披散肩头的长发。那张苍俊秀的脸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眉目间却比她多了些柔和儒雅,在看见她回眸的瞬间,他唇角轻轻勾起,眼中漾开一片温暖而柔利的月光。